“陸見星,陳序今天問我,爲什麼總在看北極星。”
林未雪盤腿坐在天台上,膝頭攤着《古天文導論》的筆記。
初冬的夜空清澈如水,真正的北極星在遠天沉默地閃爍,與城中燈火遙相呼應。
這是她第三次拒絕和陳序去天文館的邀約。
那個虎牙學長不懂,當她站在模擬星空下時,看到的不是浪漫的星座傳說,而是病房裏那台滋滋作響的投影儀,和某人虛弱卻發亮的眼睛。
手機震動,陳序發來剛拍的天文館照片:「今天的星象演示特別棒,你錯過啦~」配圖是投影穹頂上的北鬥七星,每一顆都精準完美,完美得……虛假。
她沒回復,反而從背包裏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
那是從陸見星的《小王子》書頁裏掉出來的,上面是他化療期間歪歪扭扭的字跡:
「北極星其實是個騙子,它本不會永遠在原地等你,每兩萬六千年,地軸擺動會讓北極星換人當。現在的北極星叫勾陳一,公元前三千年是右樞,公元一萬四千年會是織女星。」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像後來補充的:
「所以林未雪,別當北極星,當顆流星吧,哪怕只亮一瞬間。」
夜風把紙頁吹得譁譁響。
她想起高二那個秋夜,他們逃掉晚自習來這裏找星座。
陸見星舉着手機指南針,額頭抵着她肩膀才能站穩,卻還得意地指認:“看,那個最亮的就是北極星!迷路時就找它!”
當時她不知道,他襯衫下埋着PICC導管,止痛藥效正在消退。
“你早就知道北極星會變,對不對?”她對着夜空問,“那爲什麼還騙我說它永遠在?”
自然沒有回答。
只有樓下傳來陳序的喊聲:“林未雪!給你帶了茶!”
她探身往下看,陳序站在宿舍樓門口,舉着塑料袋朝她揮手,虎牙在燈光下白得晃眼。
這學期以來,他總用各種借口來找她,像不知疲倦的小太陽。
但有些寒冷,是再多陽光也暖不熱的。
等電梯時,陳序忽然說:“你好像特別關注北極星?下個月有流星雨,要不要一起去山上……”
“我不喜歡流星。”她打斷他,“瞬間就沒了,不如不看。”
陳序愣住,虎牙收斂起來。
電梯鏡面映出兩人身影,他朝氣蓬勃,她肩上卻像壓着看不見的雪。
那晚她夢見陸見星在病床上折紙星星,折着折着突然全部變成流星,拖着火尾墜向黑暗。
她拼命想抓住最亮的那顆,手心卻只留下滾燙的灼痕。
期中論文她選了《北極星崇拜的變遷》,查資料時發現更多真相:現在的北極星正在逐漸靠近北天極,公元2100年達到最近距離,然後便會永遠遠離。
就像某些人和事,巔峰即意味着永別。
她在論文結尾寫道:“人類賦予恒星永恒的意義,或許只是爲了掩飾自身生命的短暫。”
交稿時教授驚訝地問:“這結論是否太悲觀了?”
她只是笑笑,沒有告訴教授,這是某個少年用生命教給她的事。
十二月某個深夜,陳序突然打電話來:“快看東南方!有顆超亮的流星!”
她推開窗,正看見金色光痕劃過天際。
手機裏陳序興奮地描述觀測數據,她卻想起陸見星錄音裏那句:“要長命百歲啊。”
流星熄滅時,陳序輕聲問:“現在……有點喜歡流星了嗎?”
她握緊前那枚生鏽的星星徽章:“嗯,喜歡它情願燃燒自己,也不要變成別人的路標。”
電話那頭沉默良久,傳來一聲很輕的:“我明白了。”
期末考結束那晚,陳序送她回宿舍時突然說:“我申請了天文台的寒假。”他踢着積雪,“不是逃避,是覺得……應該去看看真正的星星。”
他掏出一個信封:“這個給你。”
裏面是張星圖照片,北極星的位置被圈出來,旁邊標注着:「勾陳一,距離我們323光年,此刻我們看到的光,是康熙年間發出的。」
背面還有行字:「但有些光,哪怕熄滅多年,依然能照亮前路。」
那晚林未雪終於修好了星空投影燈。
新換的LED燈珠特別亮,北極星位置甚至有點過曝。
她調整角度時,突然發現燈殼內側刻着極小的字:
「給林未雪——
如果有一天你發現北極星不見了,
記得我變成了你心裏的光。
—— 永遠十七歲的陸見星」
她抱着投影燈坐了一夜,凌晨時分,她給陳序發了條消息:「一路順風」
然後她翻開小王子,在扉頁上鄭重寫下:
「不當北極星,不當流星。
就當林未雪。」
窗外,啓明星亮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