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天光未亮,林小滿便已醒來。
不是被喚醒,而是長久軍旅生涯養成的生物鍾。身下的床鋪柔軟,卻陌生,空氣中彌漫着北地特有的、帶着一絲凜冽的燥氣息。她靜靜躺着,花了數息時間,將腦海中屬於“林小滿”的記憶與現實徹底錨定。
錦蘭院一片死寂。沒有預想中管事嬤嬤帶着丫鬟們前來請安伺候的動靜,也沒有早膳的香氣。仿佛她這個昨才進門的王妃,本不存在。
意料之中。
蕭絕那句“靜養”,便是將她徹底邊緣化的信號。這王府上下,多的是見風使舵的“聰明人”。
她並不在意。無人打擾,正合她意。
自行起身,從寒酸的嫁妝箱籠裏找出一套相對簡便的藕荷色衣裙換上,又將長發用一素銀簪子鬆鬆挽起。鏡子裏的人,臉色依舊蒼白,但那雙眼睛,已徹底褪去了原主的怯懦,沉靜得像兩潭深水。
“秋禾。”她對着門外輕喚。
幾乎是立刻,房門被輕輕推開,一個穿着青色比甲、身形瘦小、眼神卻透着一股機靈勁兒的小丫鬟端着銅盆熱水走了進來。她是昨唯一一個被林小滿點名留下近身伺候的,原是府裏負責灑掃的三等丫鬟,看起來不過十三四歲。
“王妃,您醒了。”秋禾聲音細細的,動作卻麻利,將熱水放在架子上,絞了帕子遞過來,“奴婢伺候您梳洗。”
林小滿接過溫熱的帕子,敷在臉上,感受着那點暖意驅散晨起的微寒。“外面情況如何?”她聲音透過帕子,有些悶。
秋禾壓低聲音,語速很快:“回王妃,管事張嬤嬤一早就被側妃院裏的人叫走了。其他下人都在外面候着,但沒您吩咐,不敢進來。早膳……廚房那邊還沒動靜。”
林小滿拿下帕子,臉上沒什麼表情。“無妨。稍後你隨我出去走走。”
“是。”秋禾應下,眼神裏有些好奇,但更多的是謹慎。她雖小,卻也知道這位新王妃昨進門就發落了下人,還得了王爺“靜養”的口諭,絕非簡單角色。
梳洗完畢,林小滿並未用早膳——既然沒人送,她也不會去討要。帶着秋禾,徑直出了錦蘭院。
清晨的王府,籠罩在一層薄薄的晨霧中,更顯其深邃廣闊。亭台樓閣,飛檐鬥拱,格局大氣磅礴,但細節處卻透着軍旅的簡練與冷硬,少了些江南園林的精致婉約。
林小滿走得不快,看似隨意漫步,目光卻如同最精密的掃描儀,不着痕跡地掠過沿途的每一處景象。
她注意到通往主院“驚蟄樓”的路有專人把守,防衛森嚴;而側妃所居的“芙蓉院”方向,往來仆役明顯較多,且衣着體面。
經過庫房區域時,她腳步微微放緩。恰好看到一個小管事模樣的人,正指揮着兩個雜役將幾口沉甸甸的箱子往裏搬。箱子的款式普通,但其中一個箱子在搬運時磕碰了一下,箱蓋震開一條縫隙,林小滿眼尖地瞥見裏面露出的,並非尋常的布匹瓷器,而是一角泛着幽冷光澤的……紫檀木?
紫檀木價值不菲,絕非普通庫房存儲之物。再看那小管事,面色如常,眼神卻下意識地往芙蓉院方向瞟了一眼,隨即迅速指揮人將箱子蓋嚴實,催促着搬了進去。
貪墨?還是利益輸送?林小滿心中冷笑,面上卻不動聲色,繼續前行。
秋禾跟在她身後半步,小聲地、盡可能清晰地介紹着路過的重要院落和偶爾遇到的、有頭有臉的下人。
“王妃,那邊是王府的演武場,王爺平若無軍務,常在那裏。”
“剛才過去的是外院大總管何公公,是宮裏早年賞下來的老人。”
“那位是針線房的錢嬤嬤,是側妃娘娘的陪嫁……”
林小滿默默記下。這王府,果然是一潭深水。蕭絕的心腹、宮裏安的眼線、側妃的勢力……盤錯節。
行至一處連接前後院的抄手遊廊時,迎面走來兩個端着托盤的丫鬟。見到林小滿,兩人明顯愣了一下,隨即慌忙屈膝行禮:“見過王妃。”
態度恭敬,眼神卻帶着幾分掩飾不住的打量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憫?
林小滿目光掃過她們手中的托盤,上面放着幾樣精致的點心和一碗散發着藥味的湯羹,方向似乎是往芙蓉院去的。
“起來吧。”林小滿淡淡道,“這是給側妃送的?”
“回王妃,是。”其中一個圓臉丫鬟答道,“側妃娘娘每早起要用燕窩羹和安神湯。”
“嗯。”林小滿沒再多問,示意她們離開。
擦肩而過的瞬間,她敏銳地捕捉到那兩個丫鬟極快地交換了一個眼神,那眼神裏,除了對側妃得勢的敬畏,似乎還有一絲對她們這位“靜養”王妃的……輕慢。
繼續往前走,遇到的仆役漸多。有人恭敬行禮,有人遠遠避開,也有人看似恭敬,眼底卻藏着審視與算計。
林小滿甚至能感覺到幾道來自暗處的、若有若無的視線。那不是普通下人的好奇,更像是某種專業的監視。來自蕭絕?還是宮裏?或者其他勢力?
她如同行走在一片無形的蛛網上,每一步都能感受到來自不同方向的牽引和阻力。
這個空降的王妃身份,果然是個絕佳的活靶子。所有人都在觀望,看她能在這潭渾水裏激起多大的浪花,或者,何時會悄無聲息地沉沒。
行至一處靠近後花園的月洞門附近,隱約能聽到裏面傳來少女清脆的說笑聲,夾雜着幾句議論。
“……聽說了嗎?昨進門那位,直接把尚書府跟來的婆子給打了!”
“真的假的?不是說是個膽小如鼠的庶女嗎?”
“誰知道呢?不過王爺可是發了話,讓她‘靜養’,連晨昏定省都免了,可見是不待見她。”
“噓!小聲點!人往這邊來了……”
聲音戛然而止。
林小滿腳步未停,面色平靜地穿過月洞門。園子裏,幾個穿着鮮豔的丫鬟正聚在一起,見她進來,立刻如同受驚的雀鳥般散開,低着頭,大氣不敢出。
她沒理會她們,目光落在園中一株開得正盛的秋海棠上,仿佛只是來賞花的。
然而,她眼角的餘光,已將那幾個丫鬟驚慌失措又強作鎮定的模樣盡收眼底。其中有一個穿着桃紅比甲的,在散開時,手腕上露出的一個成色不錯的玉鐲,與她身上的三等丫鬟服飾,頗有些不符。
有意思。
這王府內院,看似規矩森嚴,底下卻是暗流洶涌。貪墨的管事,勢大的側妃,眼線遍布,下人跟紅頂白,各方勢力犬牙交錯。
而她,一個無依無靠、被夫君“厭棄”的替嫁王妃,身處漩渦中心。
壓力嗎?
林小滿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那朵嬌豔的海棠花瓣,嘴角幾不可查地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正好。
渾水,才能摸魚。
這潭水越深,她能借力的地方,或許就越多。
“秋禾,”她收回手,轉身,“回去吧。”
“是,王妃。”
主仆二人沿着來路返回。晨光漸亮,驅散了薄霧,卻照不透這王府深處的重重迷障。
林小滿的背影在晨光中顯得單薄,卻挺直如鬆。
觀察,已經結束。
接下來,該考慮如何落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