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泉水的滋養效果持續顯現。接連幾,林小滿都能感到身體在發生微妙的變化。原先走幾步就氣喘的虛弱感消失了,手腳也不再冰涼,連帶着原主記憶中時常糾纏的頭痛悶也再未發作。
晨起對鏡梳妝時,她注意到自己原本枯黃的發絲有了光澤,蒼白的臉頰透出淡淡的血色,最明顯的是那雙眼睛——不再是死水般的沉寂,而是清亮有神,仿佛蘊藏着星辰。
身體的改善給了她更多底氣。但她也清楚,僅靠身體的好轉還遠遠不夠。蕭絕那條“靜養”的禁令像一道無形的枷鎖,將她困在錦蘭院這一方天地。下人們的怠慢雖因她初入府時的立威有所收斂,但暗處的窺探和芙蓉院那邊的動靜,無不提醒她危機四伏。
她需要打破這個僵局。而蕭絕身上的毒,是她手中最重要的籌碼,必須盡快兌現。
這午後,她吩咐秋禾:“去打聽一下,王爺此刻可在府中?在何處?”
秋禾雖不解,還是依言去了。不多時回稟:“王妃,王爺半個時辰前回了驚蟄樓,墨影大人也跟着進去了,尚未出來。”
時機正好。林小滿沉吟片刻,走到書案前——這是她昨才讓秋禾找來的一套簡陋文房。她鋪開紙張,卻沒有研磨,只是用手指蘸了杯中清水,在紙上快速勾勒出幾株植物的形態。動作行雲流水,仿佛練習過千百遍。
若是有精通藥理之人在場,必會驚訝地發現,那幾株形態奇特的植物,正是幾味罕見藥材的枝葉特征,其中一兩味,甚至只在前朝孤本醫書中才有記載,與“碧落黃泉”之毒的化解息息相關。
她並非真要此刻寫出藥方,而是在腦海中再次梳理解毒的步驟,並借此行動,向可能存在的窺探者釋放一個信號——她並非無所事事。
做完這一切,她淨了手,對秋禾道:“隨我去小廚房。”
錦蘭院自帶了一個狹小簡陋的廚房,平只燒些熱水。林小滿走進去,目光掃過角落裏堆放的一些普通食材和藥材——這是她昨憑借王妃身份,強行讓負責采買的婆子送來的,品質一般,但種類尚可。
她挽起衣袖,親自挑選了幾味常見的、有清心寧神之效的藥材:百合、蓮子心、淡竹葉。又取了些新鮮的梨子。
秋禾想要幫忙,被林小滿制止了。“看着火候就好。”
她動作熟練地將藥材清洗、浸泡,梨子去皮去核切塊。沒有精致的廚具,只有普通的陶罐和爐火。但她每一個步驟都做得極其專注、精準,火候掌控得恰到好處。
很快,一股清甜中帶着微苦的藥香在狹小的廚房裏彌漫開來。她熬制的並非什麼復雜湯飲,只是一盅潤燥安神的秋梨百合羹。
“走吧。”她將燉好的羹湯倒入一個淨的食盒,語氣平靜,“去驚蟄樓。”
再次來到驚蟄樓前,守衛的侍衛依舊森嚴。墨影看到她,眉頭幾不可查地蹙起,但還是上前行禮:“王妃。”
“王爺可在?”林小滿提了提手中的食盒,“秋燥熱,熬了份羹湯,聊表心意。”
墨影面露難色:“王妃,王爺正在處理軍務,吩咐了不見……”
“我知道王爺在處理軍務,”林小滿打斷他,聲音不高,卻帶着一種奇異的穿透力,目光若有似無地掃過驚蟄樓二樓的某扇窗戶,“正因如此,才更需凝神靜氣。王爺近是否覺得目澀肩凝,午後易生煩悶,案頭公文批閱不過一個時辰便需起身踱步方能緩解?”
她這段話問得突兀,聲音也並未刻意提高,仿佛只是尋常詢問。
然而,二樓書房內,正捏着一份邊境急報、因久坐而確實感到肩頸僵硬、心頭莫名煩躁的蕭絕,執筆的手微微一頓。
樓下的聲音清晰地傳入他耳中。
墨影也是微微一怔,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書房方向。
林小滿不等他回應,繼續道:“煩請通傳,就說我有要事,關乎王爺近‘不適’之症。”她刻意在“不適”二字上略作停頓。
墨影眼神一凜,不再猶豫,轉身快步上樓。
片刻後,他下來,側身讓開:“王妃,王爺請您上去。”
林小滿微微頷首,提着食盒,步履從容地踏上樓梯。秋禾被留在了樓下。
書房門開着,蕭絕依舊坐在寬大的書案後,手邊堆着厚厚的公文。他穿着一身墨色常服,領口微敞,眉宇間帶着一絲揮之不去的疲憊與躁意,看向她的目光銳利而審慎,帶着毫不掩飾的壓迫感。
“本王不知,你還有窺探之癖。”他開口,聲音冷沉。
林小滿仿佛沒聽出他話中的冷意,將食盒放在一旁的矮幾上,打開,取出那盅猶帶溫熱的秋梨百合羹。
“並非窺探,只是望聞問切,醫者本能。”她語氣平淡,目光坦然地對上蕭絕審視的視線,“王爺眉峰緊蹙,乃思慮過度,肝氣不舒之象;方才我上樓時,見王爺不自覺抬手按揉頸側,是氣血運行不暢,肩頸經脈阻滯;而此刻書房內,炭火氣息中混雜了一絲極淡的、由內而發的虛火燥熱之氣。”
她頓了頓,看着蕭絕微微變化的臉色,緩緩道:“這些,不過是‘碧落黃泉’毒性潛移默化,開始侵擾少陽、厥陰經脈的初期外顯。若任其發展,下一次毒發,便不止是朔月之夜的陰寒刺骨,更會添上白裏心神不寧、躁怒難抑之苦。”
蕭絕捏着公文的手指微微收緊。她說的症狀,他近確實有所察覺,只以爲是軍務繁忙所致,並未與體內潛伏的劇毒直接關聯。此刻被她一語點破,心中震動非同小可。
他眼底瞬間翻涌起冰冷的意,書房內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你究竟知道多少?”
“我知道,此毒如附骨之疽,已開始影響王爺的常理政與心緒。”林小滿無視那迫人的氣,將羹湯往前推了推,“這盅羹湯,清不了毒,但可暫緩燥熱,寧神靜氣。王爺不妨一試。”
她沒有再重復之前交易的條件,只是用事實展示着她的價值。
蕭絕盯着那盅看似普通的羹湯,又看向眼前這個神色平靜得近乎詭異的女人。她似乎總能在他以爲看透她時,展現出新的、令人忌憚的一面。
意緩緩收斂,但警惕更甚。
他需要她解毒,這是不爭的事實。但這個女人,太危險,太難以掌控。
“你的條件,本王記得。”他終於開口,聲音依舊冷硬,“需要什麼,列單子給墨影。”
這便是再次確認了之前的交易。
林小滿知道,火候已到,過猶不及。她微微福身:“是。那妾身不打擾王爺處理公務了。”
她轉身,步履平穩地離開書房,自始至終,沒有多看那盅羹湯一眼,仿佛她真的只是來送一碗普通的湯水。
直到她的腳步聲消失在樓梯盡頭,蕭絕才將目光重新投向那盅秋梨百合羹。清甜的香氣隱隱飄來,竟真的讓他心頭的幾分煩躁平息了些許。
他眸色深沉如墨。
這個林小滿,遠比他得到的任何情報都描述得要復雜得多。她像一口深不見底的古井,投石問路,卻聽不到回響。
或許,他該重新評估這顆“棋子”的價值了。
而走出驚蟄樓的林小滿,感受着背後那道如有實質的探究目光,嘴角幾不可查地彎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第一步棋,已然落下。
接下來,該輪到她,在這王府的棋盤上,布局落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