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湛雨在床上趴了三天。
背上的傷口已經不再那麼灼痛,結了薄薄一層痂,只要動作不大,便沒什麼感覺。
這幾,三房的院子安靜得有些過分,玉和豫自那晚落荒而逃後,就再也沒露過面。
雲書端着新換的藥膏進來,將托盤往桌上重重一放,發出不小的動靜。
“小姐,您聽聽外面都傳成什麼樣了!”她一邊擰着帕子,一邊忿忿不平地抱怨,“府裏那些碎嘴的婆子,都在說三少爺狼心狗肺,說他那天在陸家不過是演了場戲,做給外人看的。現在您這傷還沒好利索,他就又故態復萌,一連幾晚都不見人影,指不定又在哪家花樓鬼混呢!”
陸湛雨正靠在床頭看一卷書,聞言只是淡淡地翻過一頁,眼皮都沒抬一下。
雲書見她不爲所動,心裏更急:“就連三夫人那邊,話裏話外也都是這個意思。今天又差人送了一大堆上好的燕窩人參來,嘴上說是給您補身子,可那眼神,分明是覺得三少爺對不住您,心裏愧疚呢!”
她將帕子在水盆裏絞了又絞,像是要把那些流言蜚語全都擰碎。
“小姐,您就一點都不氣嗎?他……”
“氣什麼?”陸湛雨終於開口,聲音平靜無波,“他是什麼樣的人,外面的人議論兩句,就能變了嗎?”
雲書被她一句話噎住,半晌才小聲嘟囔:“可他畢竟是您的夫君,這麼被人非議,您的臉面也……”
“我的臉面,不是靠別人給的。”陸湛雨合上書,看向窗外蕭瑟的枝丫,“由他們說去吧。”
雲書看着自家小姐那副古井無波的樣子,又是心疼又是無奈,只能嘆了口氣,不再多言。
夜,深了。
窗外傳來更夫打更的梆子聲,一聲聲,遙遠而清晰。
雲書早已退下,屋裏只燃着一盞昏暗的壁燈,將將能照出床榻的輪廓。
陸湛雨趴在床上,呼吸放得極輕,看上去早已熟睡。
可她緊閉的眼睫,卻在黑暗中幾不可查地輕輕顫動了一下。
她在等。
不知過了多久,臥房的窗戶,發出了一聲極其輕微的“吱呀”聲,輕得像是風拂過窗櫺。
一道黑影像只靈巧的貓,悄無聲息地從窗戶翻了進來,落地時沒有發出半點聲響。
隨即,窗戶又被他輕輕合上。
一陣夜的寒氣隨着他的靠近,絲絲縷縷地鑽進被窩。
沒有酒氣,也沒有花樓裏那種令人作嘔的脂粉氣,只有一股清冽的冷風味道。
陸湛雨的心跳在那一瞬間漏了一拍。
她感覺到那人躡手躡腳地走到了床邊,站了很久,久到她幾乎要以爲他已經走了。
然後,一只手小心翼翼地、帶着試探,輕輕掀開了她背上的錦被一角。
動作很輕,很慢。
他似乎是屏住了呼吸,借着從窗外透進來的微弱月光,在看她背上的傷口。
陸湛雨能感覺到他的視線,像羽毛一樣,落在她的傷處,細細的檢查着。
過了一會兒,她聽到玉和豫極低地“嘖”了一聲,似乎在嫌棄什麼。
隨即,一陣窸窸窣窣的輕響,他好像從懷裏掏出了什麼東西。
一股帶着一絲異域草木香氣的涼意在空中彌漫。
下一瞬,陸湛雨感覺到一只微涼的指尖輕輕觸碰到了她傷口邊緣的皮膚。
那觸感讓她渾身一僵,差點就要睜開眼。
玉和豫的動作很笨拙,甚至可以說有些生疏,力道控制得小心翼翼,仿佛是在對待一件絕世的珍寶,生怕一不小心就會弄碎了。
可就是這份笨拙的溫柔,卻像一道暖流,順着他指尖觸碰的地方,一點點滲入陸湛雨的皮膚,熨帖着那道猙獰的傷口。
她的心髒在腔裏劇烈地跳動着,砰,砰,砰,每一聲都響得像是要出賣她假寐的僞裝。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溫熱的呼吸,就拂在她的耳後,帶着一絲緊張。
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從她受傷的第二天晚上開始,每一晚,他都會準時出現。
在外人眼中,玉和豫是夜不歸宿、流連花叢的紈絝浪子。
可在無人知曉的深夜裏,他卻是那個悄悄潛入她房中,爲陸湛雨偷換傷藥的“田螺郎君”。
換好了藥,玉和豫又靜靜地站了一會兒,才小心翼翼地爲她蓋好被子,掖好被角。然後,像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從窗口離開。
直到窗戶被輕輕合上的聲音傳來,陸湛雨才緩緩睜開眼。
她側過頭,看着窗戶的方向,眼底是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復雜情緒。
-
又過了幾,陸湛雨背上的傷已經全部結痂,甚至有些地方已經開始翹痂,再養養就能脫落,醫師囑咐過除了不能做太過劇烈的動作,已經能下床自由行動了。
這天下午,三夫人身邊的張媽媽行色匆匆地來到院裏。
“少夫人,您身體可算是恢復了!”張媽媽看見陸湛雨,像是看見了救星,“老奴都快急死了!”
“張媽媽,出什麼事了?”陸湛雨問道。
“哎喲我的少夫人,”張媽媽急得直拍大腿,“晚上府裏要設宴,招待從江南來的表親。夫人一早就吩咐了,讓三少爺務必出席,可這都快到時辰了,還不見他的人影!我派人把他常去的那幾個地方都找遍了,也沒找着人,夫人這會兒急得嘴上都起泡了!”
“不知道少夫人可知道三少爺的下落?”張媽媽又問。
陸湛雨聞言,沉默了片刻。
她的目光落在妝台上,那個精致的白玉小藥瓶,不知何時已經空了。
陸湛雨腦中閃過一個地方,然後轉過身,看着滿臉焦急的張媽媽,對身旁的雲書吩咐道:“備車。”
雲書一愣:“少夫人,您要去哪兒?”
陸湛雨理了理微亂的衣袖,語氣淡然得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我們去醉仙居。”
雲書手裏的梳子“啪嗒”一聲掉在地上,她瞪大了眼睛,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還……還去那種地方?”
陸湛雨沒有回答她,只是重復了一遍。
“去接夫君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