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三點，“織夢”服裝設計工作室所在的創意園區。
天陰沉沉的，飄着細密的雨絲。蘇逸塵把車停在園區外的臨時車位，熄了火，卻沒有立刻下車。他透過被雨水打溼的車窗，看向那棟灰白色的四層建築——溫雨晴就在裏面，在三樓靠窗的那個工位。
副駕駛座上放着個牛皮紙文件袋，裏面是昨晚打印出來的銀行流水單和轉賬記錄截圖，厚厚一疊。他伸手拿過來，解開纏繞的棉線，抽出最上面的幾頁看了看。
白紙黑字，數字刺眼。
兩萬八千元。五次轉賬。備注都是“借款”。
蘇逸塵盯着那些數字看了幾秒，然後把文件重新裝好，推開車門下車。
雨不大，但很密，落在臉上涼絲絲的。他沒打傘，就這麼走進了園區。皮鞋踩在溼漉漉的水泥地面上，發出輕微的“嗒嗒”聲。
“織夢”工作室在一樓有個獨立的玻璃門入口。蘇逸塵走到門前，沒有進去，而是掏出手機，找到溫雨晴的號碼，撥了出去。
電話響了七八聲才被接起。
“喂？老公？”溫雨晴的聲音傳來，背景音有點嘈雜，能聽見鍵盤敲擊和同事說話的聲音，“怎麼了？我在上班……”
“下樓。”蘇逸塵打斷她，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現在。我在你們公司樓下。”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現在？我在上班，有什麼事晚上回家說不行嗎？”
“下樓。”蘇逸塵重復，語氣不容置疑，“或者我上去找你。選一個。”
又是幾秒的沉默。然後溫雨晴的聲音低了下來，帶着點慌亂：“……我馬上下來。”
電話掛了。
蘇逸塵收起手機，站在原地等。雨絲飄在肩頭，很快就在深色的外套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他不在意，只是看着那扇玻璃門。
大約三分鍾後，玻璃門被推開了。
溫雨晴走了出來。她身上穿着工作室統一的深灰色襯衫和黑色西褲，外面套了件米白色的針織開衫，頭發扎成低馬尾，臉上帶着明顯的疲憊和不安。看見蘇逸塵站在雨裏，她愣了一下，隨即快步走過來。
“你怎麼不打傘？”她下意識地問，語氣裏還帶着點關心。
蘇逸塵沒接話，只是把手裏的牛皮紙文件袋遞給她。
溫雨晴遲疑地接過，低頭看了看：“這是什麼？”
“打開。”蘇逸塵說。
溫雨晴解開棉線，抽出裏面的文件。只看了一眼，她的臉色就“唰”地白了。那是她給許慕白轉賬的記錄截圖，還有銀行流水的打印件，每一筆都被紅筆圈了出來，旁邊標注了期和金額。
她的手開始發抖，紙張在她手裏譁啦作響。
“逸塵，你……”她抬起頭，眼裏滿是驚慌和哀求，“我們回家再說，好不好？這裏……這裏人多……”
就在這時，玻璃門又被推開了。兩個穿着同款襯衫的年輕女員工說笑着走出來，看見門口的溫雨晴和蘇逸塵，她們愣了一下，隨即禮貌地點點頭，快步走開了。但走遠幾步後，她們還是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低聲交談着什麼。
溫雨晴的臉更白了，她幾乎想立刻轉身逃回樓裏。
但蘇逸塵沒給她這個機會。
他往前走了一步，拉近了兩人之間的距離，聲音不大，但清晰冷冽，每個字都像冰錐，扎進溫雨晴的耳朵裏：
“三天。”
溫雨晴茫然地看着他：“……什麼？”
“三天之內，”蘇逸塵一字一頓地說，“讓許慕白把那兩萬八，連本帶利，一分不少地還回來。”
溫雨晴的眼睛瞬間瞪大了。她猛搖頭，聲音因爲激動而發抖：“不……不行！逸塵，你不能這樣！小許他現在本拿不出這麼多錢！他媽媽還在ICU，他……”
“那是他的事。”蘇逸塵打斷她，語氣沒有一絲鬆動，“我只看結果。三天，少一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她慘白的臉，繼續說：
“我就帶着這些材料，去你們公司財務部，聊聊員工私下大額借貸合不合規。再去法務部，問問這種‘資助’實習生的行爲，算不算職務侵占，或者變相的利益輸送。”
溫雨晴的臉色從慘白變成了死灰。她像是被雷劈中一樣僵在那裏，嘴唇哆嗦着，半天說不出話。過了好幾秒，她才像是突然反應過來，猛地伸出手，死死抓住蘇逸塵的手臂。
“不行！蘇逸塵，你不能這樣！”她的聲音帶着哭腔，幾乎是尖叫，“你這是要毀了他！他會丟了工作，他會被行業封的！你不能這麼狠心！”
蘇逸塵低頭，看着她抓着自己手臂的手指，因爲用力而關節泛白。然後他抬起另一只手，一一地，掰開了她的手指。
力道不大，但很堅決。
“他騙你錢的時候，”蘇逸塵看着她的眼睛，聲音冷得像冰，“有沒有想過，這會毀了你我的婚姻？”
溫雨晴的手僵在半空，眼淚瞬間涌了出來。
“三天。”蘇逸塵最後重復了一遍，然後轉身，頭也不回地朝園區外走去。
雨還在下，細密地落在他肩頭。他能感覺到身後溫雨晴的目光，能聽到她壓抑的、破碎的哭聲，但他沒有回頭。
一步，兩步，三步。
走到園區門口時，他停下腳步，摸出手機，撥通了另一個電話。
電話響了幾聲後被接起，那頭傳來許慕白略顯沙啞的聲音：“喂？哪位？”
“我。”蘇逸塵只說了一個字。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是許慕白的聲音，帶着點刻意裝出來的驚訝和惶恐：“蘇……蘇哥？您找我有什麼事嗎？”
“你在哪？”蘇逸塵問。
“我……我在公司啊，在樓梯間抽煙……”許慕白的聲音有點含糊。
“等着。”蘇逸塵說完，掛了電話。
他轉身，重新走進園區，但這次沒有去“織夢”工作室的正門，而是繞到了大樓側面。那裏有一扇不起眼的消防通道門，平時很少有人走。
推開門，裏面是昏暗的樓梯間。空氣裏彌漫着一股溼的黴味，還有淡淡的煙味。
蘇逸塵走上幾級台階，果然看見許慕白正靠在二樓的欄杆上抽煙。他穿着那件熟悉的深藍色連帽衛衣，牛仔褲，帆布鞋，劉海有點長，遮住了部分眼睛。看見蘇逸塵上來，他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一個有點局促、有點怯生生的笑容。
“蘇哥……您怎麼來了？”他掐滅煙，站直身體，雙手不安地絞在一起。
蘇逸塵沒接話，只是上下打量着他。許慕白被他看得有些發毛，眼神開始躲閃。
“蘇哥……是不是雨晴姐跟您說什麼了？”他試探着問，聲音裏帶着點委屈，“我知道我不該麻煩雨晴姐，可是我真的沒辦法了……我媽媽她……”
“你媽媽怎麼樣了？”蘇逸塵忽然打斷他。
許慕白愣了一下，隨即眼圈迅速紅了，聲音哽咽起來：“還在ICU……醫生說她隨時可能……蘇哥，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了，雨晴姐是我在這城市唯一的依靠，她對我那麼好，我……”
“演夠了嗎？”蘇逸塵平靜地問。
許慕白的哭聲戛然而止。他抬起頭，看着蘇逸塵，眼神裏還掛着淚，但那份怯生生的柔弱正在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陰鬱的、深不見底的東西。
“蘇哥……您這是什麼意思？”他的聲音也變了，不再哽咽，反而帶着點冷。
蘇逸塵往前走了一步，拉近了兩人的距離。樓梯間很窄，這一步幾乎就貼到了許慕白面前。
“我不管你是什麼人，真可憐還是裝可憐。”蘇逸塵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離我老婆遠點。”
許慕白沒說話，只是看着他，眼神陰鬱。
“那兩萬八，”蘇逸塵繼續說，“三天內，一分不少地還回來。我知道你現在拿不出，但那是你的事。你可以去借，可以去賣，甚至可以再去騙別人——我不管。但三天後，我要是沒看到錢——”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但每個字都帶着沉甸甸的威脅：
“我不介意讓你在圈子裏徹底出名。靠着女人、騙取同情、吃軟飯的名聲，夠你喝一壺的了。”
許慕白的臉色變了變。他盯着蘇逸塵，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冷，沒有一點溫度，和他平時那種怯生生的、依賴的笑容完全不同。
“蘇老板，”他慢慢地說，語氣裏帶着一種近乎挑釁的輕佻，“感情的事，勉強不來的。雨晴姐她……是個很善良的人，她願意幫我，這是她自己的選擇。您這樣她，我，有意思嗎？”
蘇逸塵沒說話，只是看着他。
幾秒的死寂。
然後蘇逸塵忽然上前一步，一把揪住許慕白的衣領，猛地把他抵在了冰冷的牆上。
“砰”的一聲悶響。
許慕白被撞得悶哼一聲，手裏的煙盒掉在地上，散落一地。他掙扎了一下，但蘇逸塵的手像鐵鉗一樣死死鉗住他。
“那就試試。”蘇逸塵的臉離他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瞳孔裏一閃而過的慌亂，“看我能不能‘勉強’到你滾蛋。”
說完，他鬆手。
許慕白踉蹌着站穩，捂着被勒疼的脖子，劇烈地咳嗽起來。他的眼神裏終於露出了真實的恐懼，還有一絲藏不住的怨恨。
蘇逸塵不再看他，轉身往下走。
走到樓梯口時，他停下腳步，背對着許慕白，整理了一下剛才因爲動作而微微鬆開的袖口。
“記住，”他的聲音飄過來，平靜，但每個字都像淬了冰，“三天。還有，再讓我發現你碰她一下，或者再從她那兒拿一分錢——”
他沒說完，但剩下的意思，兩個人都懂。
然後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樓梯間重新陷入昏暗和寂靜。許慕白靠在牆上，劇烈地喘息着，眼神陰鬱地盯着那扇關上的門，手指因爲用力而深深掐進掌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