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挨過去一天。
第三天,牢門才再次打開。
獄卒一邊開鎖,一邊吩咐:“別磨嘰。”
牢門外的婦人謙卑點頭:“是,多謝諸位小哥。”
程語歲起身,果然是外祖母。
“歲歲,依依。”
廖家老夫人顫聲喚着心肝寶貝,再多說一句,都怕自己哭出來。
小廝裝扮實則是廖家幼子的廖從明跪蹲下去開食盒,將一碟碟菜拿出來,裏頭裝的都是她們愛吃的。
程樂依到底年紀小,撲過去抱着廖從明,哭着低聲央求。
“外祖母,小舅舅,帶我們出去吧。”
廖從明握拳,沒有回應這句話。
“依依餓了吧,快吃。”
程樂依其實知道出不去,可是不知道爲什麼,還是想說那句話。
她一邊掉豆子,一邊低頭吃東西。
程語歲握着老夫人的手,心口發疼。
“外祖母怎麼親自過來了,這地牢濁氣重。”
如若還能再見,老夫人也許真就被家裏的人勸住了。
可是,誰知今一別,往後還能否再相見。
老夫人長話短說。
“春燕,你打小是個穩重的,如今她不在了,你得提起來,依依還需要你照顧,留着這條命,說不定能等到個大赦。初柔的事,你們做的很好,我已經讓人把她葬了在程家塋地,你們放心。”
春姨娘咚咚咚磕了三個響頭。
“老太太,妾身沒有護好夫人,罪該萬死,但有一條賤命,一定護好兩位姑娘。”
老夫人手哆哆嗦嗦拍了拍春姨娘的頭。
“你顧好依依便是。”
這話一出,三人都看向了老夫人。
老夫人捶着口,對這個結果至今無法接受。
她一把抱過程語歲,在耳邊低語:
“歲歲,你可曾得罪過皇後娘娘?”
程語歲迅速回憶,可腦子空蕩蕩,她無法記起任何冒犯皇後娘娘的場景。
老夫人鬆開程語歲,口壓着一塊石頭。
“昨兒個我跟你外祖父入宮了,因失了城池又連累太子殿下受傷,本該是滿門抄斬的大罪,皇上仁慈,當着我們兩老的面允諾會留女眷一命,你們的命算是保住了。”
程語歲了然,未經會審直接下的詔獄,是死罪,可把她們下詔獄卻無刑罰,等的果然是廖家。
程家人下獄第二天,廖家便不負所望的以皇商的身份遞了牌子。
“外祖母,廖家是把剩下的一半家產,也給出去了吧。”
程家有兵,廖家有錢,如此勢力勢必引得皇上猜忌。
可父親不是傻的,廖家也不傻。
前幾年廖家就讓出了一半的家產表忠心,求平安。
父親更是言聽計從,是戍邊還是歸養,從無二話。
甚至她的婚事,也自小明白,必然是皇子中的一個。
皇後更是親臨了她的及笄禮。
那之後,她將入東宮的猜測達到了頂點。
她的婚事未定,誰會下此毒手!
外祖母爲何又會問她是否得罪過皇後?
難道是太子?
……
判決書未達,老夫人也顧不了那麼多了,如今境況夠讓人糊塗,不能再瞞着已知的事情。
她看着程語歲,依舊用很低的聲音說道:
“廖家只留了老家的底子,後我們便要搬遷回去。你們死罪可免活罪難逃,我求皇上,讓你們入浣衣局,留着清白待大赦也好,可……”
說到這,老夫人哽咽起來。
死死抓着程語歲的手。
“皇後娘娘說,你色藝雙絕,不去教坊司豈不可惜。”
程語歲腦子轟的一聲,炸得七零八碎。
皇後爲何如此?
她到底何時得罪過皇後。
程語歲背如弓弦,雖彎卻繃得緊緊的,難受得不得了,可她知道自己不能崩潰。
春姨娘低聲啜泣:“那麼大一份家業,就這麼沒了,老太太,您原可以不管我們的!”
老夫人一愣,心道就算管了幾年的家,到底還是眼界淺了,她以爲失了將軍府的庇佑,廖家守着那麼大的家業能好?
老夫人聲音淒涼又溫柔:
“多的我也不說了,你給我好好的!護好孩子。”
春姨娘匍匐在地,失聲痛哭。
她實在不敢問,二姑娘怎麼辦,怎麼能讓這樣一個嬌滴滴的嫡女獨自一人去教坊司……
不遠處傳來獄卒走動的聲音,程語歲背脊一挺,字字清晰向家人承諾。
“外祖母且安心,顧好自己身子,我一定好好活着,即使刀山火海,我也一定會挺過來。”
淚珠子砸在程語歲的手背,老夫人再一次抱緊她,在她耳邊低聲說着什麼……
獄卒搖着鑰匙的叮當聲更近了,老夫人最後叮囑了一句。
“會有人給你們送吃食,都好好的。”
這句話說完,獄卒已經站在門外趕人。
牢門再次落鎖,不同的是,眼前多了清淡的美味。
程語歲把春姨娘拉起來,似在命令:“吃吧。”
嘴裏塞着一粒最愛吃的酸梅肉丸卻味同嚼蠟,程語歲突然看了看旁邊那個躲在最最角落一動不動的人,用碟子歸攏了一些菜,又放了個饅頭,從底部的縫隙塞了過去。
“吃吧。這子,能好一時是一時。”
那人埋頭發笑,卻像是哭。
沒一會,便端起了那碟子,狼吞虎咽吃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