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都曬屁股了才曉得餓?昨晚那麼一大桌子菜還不夠你吃?真是個敗家的玩意兒!”
王春花的聲音又尖又利,她一雙三角眼死死地盯着蘇婉,那眼神,仿佛蘇婉不是她家明媒正娶的兒媳婦,而是什麼不共戴天的仇人。
她一大早起來喂豬喂雞,累得腰都直不起來,結果呢?這個新媳婦倒好,睡到現在才起,一開口不是叫人,而是喊餓!
更讓她火冒三丈的是,剛剛她親眼看到,這個上海來的狐狸精,光天化之下就那麼軟骨頭似的掛在自家兒子身上,嘴裏還說着那些不知羞恥的葷話!
這哪是娶媳婦,這分明是娶了個祖宗回來供着!
秦烈高大的身軀動了動,下意識地將蘇婉往自己身後又擋了擋,悶聲悶氣地對王春花說:“娘,她……她餓了,我去做飯。”
“你做?你一個天天下廚房,傳出去不被人笑掉大牙!”王春花一叉腰,罵得更凶了,
“娶個媳婦回來是嘛的?是讓你伺候的?我告訴你秦烈,你別被這狐狸精迷了心竅!我們老秦家可不養閒人!”
周圍已經有早起的鄰居在院牆外探頭探腦,對着這邊指指點點。
蘇婉心裏清楚,這是婆婆在給她下馬威,想在進門第一天就立下規矩。
要是今天自己慫了,往後的子就別想有好臉色。
她從秦烈身後探出小腦袋,非但沒有生氣,反而露出了一個甜得發膩的笑容。
“姆媽,”她這一聲“姆媽”叫得又軟又糯,帶着上海姑娘特有的腔調,“儂講得對,是兒媳婦不對,睡過頭了。早飯本就該我來做的呀。”
王春花被她這突如其來的服軟搞得一愣,準備好的一肚子罵人詞都卡在了喉嚨裏。
這……這跟她想的不一樣啊?不應該跟她頂嘴,然後讓兒子夾在中間爲難嗎?
蘇婉沒給她反應的時間,纖纖玉手從秦烈胳膊上滑下來,親熱地挽住了王春花的手臂,撒嬌似的輕輕搖晃着:
“姆媽,儂別生氣嘛,氣壞了身體,阿烈會心疼的。今天早飯就交給兒媳婦,我給您和阿烈,還有小妹,做一頓頂頂好吃的賠罪,好不好?”
她一邊說,一邊將目光落在了秦烈手裏那兩條還在甩尾巴的大黃魚上,眼睛亮得驚人。
王春花只覺得被她挽住的胳膊上,傳來一陣滑膩柔軟的觸感,讓她渾身不自在。
她想甩開,可蘇婉那雙水汪汪的桃花眼正看着她,裏面滿是討好和期待,讓她那句“誰稀罕你做”硬是說不出口。
“哼!你會做什麼?別把我的鍋給燒了!”王春花嘴上不饒人,但態度明顯鬆動了。
“姆媽儂就放心好啦!”蘇婉得了應允,立刻鬆開王春花,轉身從秦烈手裏“搶”過那兩條大黃魚,興沖沖地就往廚房跑。
秦烈看着她雀躍的背影,又看看自己空蕩蕩的手,再看看臉色緩和了不少的親娘,高大的男人嘴角不自覺地揚了揚。
秦家的廚房,又黑又小,只有一個土灶台,被經年的煙火熏得漆黑。
角落裏堆着幾捆柴,一口大水缸裏只剩下半缸渾濁的水。
王春花跟了進來,抱着手臂靠在門框上,擺明了是要監工。
她倒要看看,這個嬌滴滴的城裏小姐,能做出什麼花樣來。
在她看來,這黃魚最好的做法就是放點鹽巴,整條扔鍋裏用水煮熟,肉是柴的,腥氣還重。
她就不信蘇婉還能把它變成人參不成?
可接下來的一幕,卻讓王春花瞪大了眼睛。
只見蘇婉拿起那把豁了口的菜刀,手起刀落,“唰唰”幾下,魚鱗就被刮得淨淨,沒有一片飛濺出來。
然後開膛破肚,掏出內髒,整個過程行雲流水,快得讓人眼花繚亂。
那雙昨天還戴着紅蔻丹的纖纖玉手,此刻處理起這血腥的活計,竟沒有半分遲疑和生疏。
這……這手法,比自己這個做了幾十年飯的婆子還利索!
蘇婉沒理會她的驚訝,將處理好的魚肉用刀背仔細地拍鬆,剔出魚骨,再將雪白的魚肉切成薄如蟬翼的魚片,用一點點鹽和自己帶來的料酒醃上。魚頭和魚骨則被她扔進了鍋裏,放上兩片姜,用大火煎得兩面金黃。
“你這是啥?魚骨頭還能吃?”王春花忍不住出聲。
“姆媽,這叫吊高湯,這樣熬出來的粥才鮮。”蘇婉頭也不回地解釋着,往鍋裏添了水,蓋上鍋蓋,開始專心對付灶膛裏的火。
她顯然沒怎麼燒過土灶,一開始被濃煙嗆得連連咳嗽,白淨的小臉上沾了好幾道黑灰。
秦烈不知什麼時候也走了進來,一言不發地從她手裏接過火鉗,蹲下身,三兩下就把火燒得旺旺的。
蘇婉看着他寬闊的後背,心裏一暖,湊過去在他沾着晨露的短發上親了一口。
秦烈的身體猛地一僵,燒火的動作都停了。他回頭,耳朵尖紅得能滴血。
王春花在門口看得是眼皮直跳,心裏罵了句“小妖精”,卻沒再說什麼,轉身出去了。
沒過多久,一股難以形容的香氣,從那黑漆漆的廚房裏飄了出來。
那不是單純的魚腥味,而是一種混合着魚油的焦香、米粒的清香和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極致鮮味。
這股味道霸道極了,像長了腳,順着風,飄滿了整個秦家小院,甚至還不安分地往鄰居家的院子裏鑽。
“啥味道?這麼香?”
“好像是秦烈家傳出來的……他家今天吃啥好東西了?”
院牆外,傳來了鄰居們壓低了的議論聲。
王春花坐在院子裏的小板凳上,聞着這股味道,肚子不爭氣地“咕咕”叫了起來。
她咽了口唾沫,心裏又嫉妒又好奇。這敗家媳婦,到底在鍋裏放了什麼東西?
終於,蘇婉端着一個豁了口的瓦罐出來了,秦烈跟在後面,手裏拿着三個大碗。
“姆媽,小妹,吃飯啦!”蘇婉脆生生地喊道。
王春花湊過去一看,瓦罐裏是熬得白粘稠的粥,粥面上浮着一層金黃色的魚油,雪白的魚片在滾燙的粥裏若隱若現,再撒上一把翠綠的蔥花……
光是看着,就讓人食指大動。
“不就是一鍋粥,能有啥好吃的。”王春花嘴硬地嘀咕了一句,卻誠實地接過了秦烈遞來的碗。
秦烈給她盛了滿滿一碗,又給妹妹小花盛了一碗,最後才給自己盛。
王春花舀了一勺,吹了吹,將信將疑地送進嘴裏。
粥一入口,她的眼睛倏地一下就睜大了!
那是一種她活了四十多年,從未體驗過的味道!米粥熬得入口即化,帶着濃鬱的米香,而那股鮮,簡直要沖破天靈蓋!
魚肉滑嫩得不可思議,沒有一絲一毫的腥氣,只有純粹到極致的甘甜。
那層金黃的魚油,更是點睛之筆,讓整碗粥的口感變得豐腴醇厚,鮮香在舌尖層層疊疊地炸開,順着喉嚨滑下去,暖意瞬間傳遍四肢百骸。
太……太好吃了!
這真的是那種狗都不吃的“石頭魚”做出來的?
王春花的大腦一片空白,只剩下吃的本能。
她一勺接一勺,完全停不下來,吃得呼呼作響,連頭都顧不上抬。一大碗粥,眨眼間就見了底。
她意猶未盡地看着空碗,又看看瓦罐裏還剩下的粥,臉上有些掛不住。
蘇婉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笑眯眯地又給她盛了一碗:“姆媽,好吃吧?鍋裏還有呢,您多吃點。”
王春花老臉一紅,嘴上還想說點什麼,可身體已經誠實地接過了碗,繼續埋頭苦吃。
第二碗吃完,她甚至拿起了碗,伸出舌頭,將碗底最後一點湯汁都舔得淨淨,發出“滋溜”一聲響。
做完這個動作,她才反應過來,老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天哪,她這輩子都沒這麼丟人過!
她抬起頭,正好對上蘇婉那雙含笑的眼睛,那眼神裏沒有嘲笑,只有一絲小小的得意。
王春花的心情復雜到了極點。
她看着眼前這個笑得像狐狸精一樣好看的兒媳婦,再回味一下嘴裏那無與倫比的鮮美,心裏那句“中看不中用的敗家玩意兒”,怎麼也罵不出口了。
這個城裏來的媳婦……好像……也不是那麼一無是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