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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輪碾過路面,發出嗡鳴。
車廂內,空氣凝固。
爲了“照顧”家屬,公婆和柳青青坐在後排。
中間隔着防爆玻璃牆。
李桂芬趴在玻璃上,眼珠黏在裹屍袋上。
“沈安,你離我兒子遠點!”
她拍着玻璃大喊。
“那袋子裏是不是藏了什麼寶貝?我看見你往裏面塞東西了!”
我摘下無菌手套,轉過身對玻璃笑了笑。
“媽,你說笑了。”
“這裏面除了顧誠,就是滿滿一袋子病毒。”
“你要是覺得是寶貝,我不介意現在撕開,讓病毒飄過去給你們嚐嚐鮮。”
我作勢要伸手。
“別別別!”
顧大強嚇得臉都綠了,一把將老婆拽了回去。
“你這瘋婆娘,少說兩句能死啊!”
柳青青縮在角落,手裏攥着斷了的注射器,一直看表。
她在算時間。
藥效將在十分鍾後完全消退。
到時候,顧誠蘇醒,一切都會翻盤。
她不知道,那針肌肉鬆弛劑已流進顧誠靜脈。
現在的顧誠,意識徹底清醒。
他在黑暗中聽着車輪聲、他媽的叫罵聲和柳青青的呼吸聲。
但他的眼皮沉重,舌頭僵硬。
掌心下,那顆靜止的心髒,因恐懼而開始跳動。
咚、咚、咚......
心跳聲越來越快。
“顧誠,你聽得見嗎?”
我俯身,嘴唇貼在他耳邊,低語。
“你現在是不是很害怕?”
“是不是想喊救命?”
掌心下的心跳猛地加快一拍。
我笑了,手指在他心髒位置畫圈。
“當初我在焚化爐裏,也是這麼喊的。”
“我喊破了喉嚨,求你放過我。”
“可是你呢?”
“你站在玻璃外面,摟着柳青青,笑得那麼開心。”
“你說:‘沈安,你的慘叫聲真是世界上最美妙的音樂。’”
顧誠的身體在袋子裏繃直。
他想起了。
前世那場大火,那些話,此刻都扎回他自己身上。
“你看,天道好輪回。”
我拍了拍他的臉頰。
“這次,輪到你了。”
就在這時,後車廂傳來動。
柳青青猛地站起,指着屍體袋尖叫:“動了!我看見他動了!”
“停車!快停車!顧主任醒了!”
李桂芬和顧大強一聽,也跟着咋呼。
“真的?兒子醒了?”
“快讓司機停車啊!我就說我兒子命大!”
柳青青拍打着隔斷門,眼裏閃着光。
時間到了。
藥效過了。
司機踩了一腳刹車。
車身一晃。
屍體袋隨着慣性滑動。
“看!真的動了!”
柳青青滿臉通紅。
“沈安!你還不快把袋子打開!你是想悶死他嗎?”
我穩住身形,看着隔斷那一頭的三人。
然後,伸手拉開密封袋拉鏈。
“滋啦——”
所有人屏住呼吸。
柳青青盯着袋口,等待顧誠坐起來,等待那場逆轉。
顧誠的臉露出來。
慘白,僵硬,雙目緊閉。
依然是具毫無生氣的屍體。
那針肌肉鬆弛劑,鎖住了他所有肌肉運動。
哪怕他在心裏咆哮,靈魂尖叫,肉體依然沉寂。
“動了嗎?”
我用力掐了一把顧誠的人中。
沒有任何反應。
我又抓起他的手腕,高高舉起,然後鬆開。
“啪嗒。”
手重重地砸在鐵板床上。
車廂裏一片寂靜。
柳青青臉上的興奮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恐慌。
“不可能......時間明明到了......”
她喃喃自語,臉色慘白。
李桂芬一巴掌拍在柳青青後腦勺上。
“你個小浪蹄子!咋咋呼呼什麼!嚇死老娘了!”
“死了就是死了!你非要詐屍什麼!”
顧大強也罵罵咧咧:“晦氣!晦氣!”
我重新拉好拉鏈,隔絕他最後的一線生機。
然後,我抬起頭,對柳青青笑了笑。
“柳助理,你是太想念顧誠,出現幻覺了吧?”
“別急,再過半小時就到焚化中心了。”
“到時候,你可以親眼看着他,化成灰。”
密封袋裏,一滴眼淚從顧誠緊閉的眼角滑落。
但他再沒有機會擦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