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鳶的身影裹着晨霧，徹底消失在青河鎮外的官道上。千裏之外的京城永寧侯府，卻被一層說不出的壓抑籠罩着，連空氣都像凝固了似的。
剛過辰時，府裏的丫鬟、小廝就都像丟了魂，一個個貼着牆走路，腳步輕得像貓，大氣都不敢喘。誰都知道，今天是侯爺沈毅從邊境巡查回來的子。這位主君性子爆，手段又狠，府裏上上下下，沒一個敢在他面前放肆。
侯府正廳外的月台上，老管家福伯帶着幾個得力小廝，已經等了快一個時辰。他穿件半舊的青布長衫，後背挺得筆直，可眼神總忍不住往府門那邊瞟，眉頭也悄悄皺着，藏不住的擔心。
昨天他就聽底下人說，柳夫人前幾天把府裏一個叫沈清鳶的丫鬟攆出去了，還派了李護衛帶人去追。這事他不敢瞞，早就把說辭在心裏過了無數遍，就等侯爺回來稟報。可越想，福伯心裏越慌——他跟了沈毅幾十年，最清楚這位侯爺對沈清鳶有多特殊。柳夫人偏偏在這時候動她，這不是往老虎嘴裏拔牙嗎？
太陽慢慢升高，暖烘烘的陽光透過院中的老梧桐葉，在地上灑下斑駁的影子。風一吹，影子晃來晃去，反倒更顯冷清。終於，遠處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緊接着就是護衛們整齊的吆喝：“侯爺回府——”
福伯心裏一緊，趕緊理了理衣袍上的褶皺，快步走到府門內側，彎腰站好，連眼皮都不敢抬。很快，一隊穿黑衣服的護衛簇擁着一輛烏木鎏金馬車，穩穩停在侯府朱紅大門前。車簾被一只骨節分明、皮膚偏黑的手掀開，先落地的是一雙黑色雲紋皂靴，接着，一個身材高大、面容硬朗的中年男人走了下來。
他穿一身藏青色暗紋錦袍，腰間系着玉帶，掛着塊雕刻精美的白玉佩。走路時玉佩叮當作響，卻壓不住他身上的威嚴。這人就是永寧侯，沈毅。
沈毅剛站穩，眉頭就皺了起來。常年在外巡查，他的感官比常人敏銳得多，一進府就察覺到了這股不對勁的壓抑。他掃了一眼等候的下人，聲音不算大，卻帶着穿透力：“府裏怎麼回事？一個個都跟丟了魂似的。”
福伯趕緊彎腰回話，聲音壓得極低：“回侯爺，府裏一切都好，就是……就是大夥知道侯爺今天回來，都有點緊張。”他實在不敢直接說柳氏的事，只能先含糊過去。
“緊張？”沈毅嗤笑一聲，顯然不信。他見慣了大風大浪，府裏這點小把戲，在他眼裏跟透明的一樣。“有什麼事，進廳再說。”說完，他大步往正廳走，腳步沉穩，每一步都像踩在大夥的心尖上。
進了正廳，沈毅直接坐在主位上。丫鬟趕緊奉上熱茶，他端起來抿了一口，溫熱的茶水滑過喉嚨，卻沒驅散他臉上的陰沉。“說吧，”他慢慢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桌上，發出一聲輕響，“我不在的這些子，府裏是不是有人不安分？”
福伯知道躲不過去，硬着頭皮上前一步，再次彎腰：“回侯爺，是……是柳夫人那邊，前幾天把小姐趕出府了。”
“趕走誰？”沈毅氣憤的問！
“回侯爺，是沈清鳶小姐，額角已經冒了汗，前幾天，夫人不知道爲啥，突然把她攆出府，還派了李護衛帶人去追。”
“沈清鳶？”
這三個字一出口，沈毅的眼神瞬間變了。原本平淡的神色一下子變得鋒利如刀，他猛地站起來，桌子都被帶得晃了一下，死死盯着福伯：柳氏把沈清鳶攆出府了？還派人去追？”
福伯被這突如其來的反應嚇了一跳，“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發顫：“是……是的，侯爺。柳夫人說，沈清鳶霸占了小姐十五年大小姐身份，所以才把她攆出去的。”
“霸占？我看她是豬油蒙了心！”沈毅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茶杯“哐當”一聲跳起來，茶水灑了一地。他臉色鐵青，眼裏的怒火都快溢出來了，顯然是真的動了怒。
周圍的丫鬟、小廝嚇得全都跪倒在地，頭埋得恨不得貼到地面，連大氣都不敢喘。他們跟着沈毅這麼多年，從沒見過侯爺發這麼大的火——就算當年處理府裏通敵的叛徒，侯爺也沒這麼失態過。
“蠢貨！真是個蠢貨！”沈毅一邊罵，一邊來回踱步，沉重的腳步聲在安靜的正廳裏格外刺耳，每一步都像踩在大夥的心尖上。“誰讓她把沈清鳶攆走的？誰給她的膽子！”
福伯跪在地上，後背已經被冷汗溼透。他早就聽說，沈清鳶雖說只是假的侯府千金，可侯爺對她一直格外上心，不僅特意讓府裏的武師教她武功，還請了先生教她讀書寫字。柳夫人偏偏在這時候動她，還派人去追，這簡直是找死。
沈毅踱了幾圈，火氣一點沒消，反而越燒越旺。他猛地停下腳步，朝着門外大喊：“備馬！我要親自去柳氏那個賤人那裏！”
話音剛落，他就大步往外走。護衛們趕緊跟上。福伯也從地上爬起來，小跑着跟在後面，心裏暗暗祈禱：柳夫人啊柳夫人，你可得挺住，畢竟是侯府主母，侯爺再生氣，總不至於真把你怎麼樣。
另一邊，柳氏住的“汀蘭水榭”，卻是另一番熱鬧景象。
柳氏斜靠在窗邊的軟榻上，蓋着件繡着纏枝蓮的薄毯，手裏端着一盞精致的白玉茶杯，慢悠悠地喝茶，看着院子裏幾個丫鬟跳舞。她臉上滿是得意的笑，眉眼間都是鬆快——自從把沈清鳶那個小賤人攆出府，她心裏的石頭總算落了地，這幾天睡得香、吃得好，整個人都精神多了。
“夫人，您看這幾個丫鬟跳得怎麼樣？”旁邊的大丫鬟春桃湊過來，笑着討好。春桃是柳氏的陪嫁丫鬟，也是她的心腹，當初攆走沈清鳶，她也出了不少力。
柳氏輕輕抿了口茶，漫不經心地掃了一眼：“還行吧，比之前那個沈清鳶強多了。那個小賤人，整天擺着張臭臉，看着就心煩。現在把她攆走了，府裏總算清淨了。”
“可不是嘛！”春桃趕緊附和，“那個沈清鳶不知道走了什麼狗屎運，居然能讓侯爺另眼相看。不過現在好了，她被攆出府，身上沒帶多少錢，這荒郊野嶺的，說不定早就餓死凍死了，再也威脅不到夫人和小姐了。”
一提到女兒沈晚卿，柳氏的臉上露出溫柔的神色，手指輕輕摩挲着茶杯邊緣：“卿兒是侯府正經的千金，身份尊貴，那個小賤人怎麼配和晴兒比。我不過是把屬於晴兒的東西，拿回來罷了。”
她一直覺得，沈清鳶就是個隱患。十五年前侯爺從外面把沈清鳶帶回來，本來是想明面上封住外人的口，可後來發現沈毅對沈清鳶越來越上心，不僅讓她學武功，還讓她讀兵書，這讓柳氏心裏漸漸慌了。她絕不能讓一個來歷不明的丫頭，耽誤了女兒的前程。
就在這時，院門外突然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還夾雜着護衛的呵斥聲。柳氏的眉頭一下子皺起來，不滿地說：“外面怎麼回事？吵吵鬧鬧的，掃我的興致。”
“夫人，奴婢去看看。”春桃連忙應聲，轉身就往院門口走。
可她剛走到門口，就被一股大力推開，踉蹌着後退了好幾步才站穩。抬頭一看，只見沈毅帶着一群護衛，怒氣沖沖地走了進來，臉色鐵青得嚇人。春桃嚇得臉都白了，“噗通”一聲跪倒在地：“奴……奴婢參見侯爺。”
沈毅本沒理她，徑直走進院子。院子裏跳舞的丫鬟們嚇得趕緊停下動作，齊刷刷跪倒一片，連大氣都不敢喘。
柳氏看到沈毅，也是一愣。她沒想到沈毅會突然來這裏，看這架勢，顯然是來者不善。她趕緊從軟榻上站起來，理了理衣服，快步走上前彎腰行禮：“妾身參見侯爺。侯爺今天回來，怎麼不提前說一聲，妾身也好帶着下人去府門迎接。”
沈毅盯着她，眼裏的怒火幾乎要把她燒了，連客套話都懶得說，沉聲問：“柳氏，我問你，沈清鳶是不是你攆出府的？”
柳氏心裏咯噔一下，暗道不好，沒想到沈毅剛回來就問這事。她強裝鎮定地說：“回侯爺，是……是的。那個丫頭對妾身不敬，還敢頂撞妾身，妾身身爲侯府主母，自然不能容忍她在府裏放肆。”
“放肆？我看放肆的是你！”沈毅猛地上前一步，一把抓住柳氏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把她的骨頭捏碎。“柳氏，你告訴我，誰給你的膽子，敢把沈清鳶攆走？你知道她是誰嗎？”
柳氏被捏得疼得齜牙咧嘴，眼淚都快出來了，掙扎着想要掙脫，卻怎麼也掙不開。“侯爺，妾身……妾身不明白您的意思。她不就是個外面找來頂替我們女兒的陌生人嗎？妾身攆走一個陌生人，難道還要經過您的同意？”
“陌生人？好一個陌生人”沈毅嗤笑一聲，眼神更冷了，“如果她是個普通人，我會讓武師教她武功？如果她是普通人，我會讓她讀兵書、學謀略？柳氏，你把我當傻子耍嗎？”
周圍的下人嚇得渾身發抖，把頭埋得更低了。他們這才知道，原來那個看着不起眼的沈清鳶，居然被侯爺這麼看重，柳夫人這次是真的闖大禍了。
柳氏心裏更慌了，可嘴上還硬撐着：“侯爺，就算您看重她，她也只是頂替我們女兒的丫頭呀。妾身是侯府主母，管教府裏的人，是妾身的本分。”
“本分？你的本分是打理好侯府，不是在這裏瞎搗亂！”沈毅的怒火再也忍不住，猛地鬆開柳氏的手腕，揚手就給了她一巴掌。
“啪——”
清脆的巴掌聲在院子裏炸開，格外刺耳。柳氏被打得原地踉蹌了半圈，重重撞在身後的軟榻扶手上才停下。她捂着發麻的臉頰，嘴角一下子滲出了血絲，眼淚“唰”地就涌了出來。
她不敢相信地瞪着沈毅，聲音帶着哭腔和顫抖：“侯爺……您竟然打我？您竟然爲了一個外人，打我這個侯府主母？”
柳氏嫁給沈毅十七年，雖說夫妻感情一般，但沈毅素來顧及侯府顏面，從沒對她動過手。今天這一巴掌，不僅打在她臉上，更打碎了她的驕傲。
她索性破罐子破摔，捂着臉哭喊道：“您憑什麼打我？那個沈清鳶本來就不是侯府的人，就是個來歷不明的野種！留着她在府裏，指不定哪天就給侯府惹大禍，我把她攆走，是爲了侯府好，是幫你清理門戶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