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陋雪白的病床上,桑桑小小的身影躺在那裏,臉色蒼白得嚇人。
她已經被清洗淨,換上了淨的病號服,但那瘦得皮包骨的身體,還是讓人觸目驚心。
陸淵霖走到床邊,坐下,伸出手,輕輕握住那只小小的、着輸液針頭的手。
似乎感應到了爸爸來身邊,昏迷中的桑桑睡的很乖很乖。
乖的令人心疼。
陸淵霖陪了桑桑一個小時,老趙敲門大步走進來,臉色鐵青:“首長,我們查清楚了。”
陸淵霖跟着老趙馬上走了出去,死死的擰緊了眉頭。
“說。”
“王二娘夫婦三年前確實收養了一個女嬰,就是桑桑,但他們把桑桑當牲口養,吃剩飯、睡豬圈、重活。村民們都看在眼裏,卻因爲怕王二娘潑辣,沒人敢管。”老趙頓了頓,咬牙切齒地說,“而且,王二娘自己的女兒佳佳,一直被當成寶貝疙瘩養着,吃好的穿好的……首長,這分明就是蓄意虐待!”
陸淵霖的心髒抽痛,果然是這樣,桑桑才是他的親女兒。
一滴滾燙的液體毫無征兆地從眼角滑落,又被他抬手用粗糙的指腹狠狠抹去。
再抬眼時,那雙深邃的眸子裏,只剩下焚盡一切的滔天怒火。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着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靜。
“老趙。”
“在!”老趙猛地挺直了腰杆。
“通知下去,明天村口打谷場,召集洛水村有一個算一個,全部到場。”陸淵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是淬了冰,“我要當着全村人的面,親自審!”
審誰,不言而喻。
老趙只覺得一股熱血直沖頭頂,大聲應道:“是!我馬上去辦!”
他轉身欲走,又像是想起了什麼,回頭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只是那笑容怎麼看怎麼瘮人:“首長,那倆貨……要不要先給他們鬆鬆筋骨?免得待會兒嘴皮子不利索。”
這可是他老趙的拿手好戲。
陸淵霖的視線越過他,落向遠處的黑暗,聲音冷得沒有一絲人氣:“不必。”
“我要他們清醒地看着,自己是怎麼把活路,一步步走成死路的。”
老趙心頭一凜,瞬間明白了首長的意思。
人,誅心。
這比直接打一頓可狠多了!
陸淵霖不再理會他,轉身看向一直候在旁邊的軍醫,剛才的狂怒已經收斂得淨淨,只剩下不容置喙的命令。
“軍醫。”
“首長請吩咐!”
“DNA鑑定,”陸淵霖一字一頓,聲音沉得能滴出水來,“用最快的速度,安排我和桑桑的。”
“是!我立刻聯系軍區總院,加急辦理!”軍醫不敢有絲毫怠慢,敬了個禮,匆匆離去。
陸淵霖最後看了一眼病床上那抹瘦小的身影,轉身,大步走出衛生所。
走廊裏,原本低聲交談的戰士們瞬間噤聲,下意識地挺直背脊,向牆邊靠攏,給他讓出一條寬闊的通道。
沒人敢抬頭看他的臉,只能感覺到一股幾乎能將人凍僵的煞氣撲面而來。
王二娘,牛富貴。
你們最好現在就開始求神拜佛,祈禱桑桑快點醒過來。
否則……
他會讓他們知道,什麼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什麼,才叫真正的人間。
……
桑桑的高燒一直退不下來,反反復復,實在是常年對她的身子掏空了。
軍醫老張站在一旁,手裏拿着檢查報告,臉色鐵青得嚇人。
“首長,”他的聲音有些發抖,“孩子的情況太嚴重了。”
陸淵霖沒有說話,只是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讓老張渾身一凜。
他作爲軍醫跟着陸淵霖出生入死十幾年,見過首長在戰場上紅了眼的樣子,見過他冷靜指揮千軍萬馬的模樣,卻從未見過他此刻這副表情——
像是一頭被激怒到極致、卻拼命克制着不撲上去撕碎獵物的猛獸。
“說。”陸淵霖吐出一個字。
老張深吸一口氣,翻開報告:“孩子高燒42度,已經接近危險線,體重只有正常三歲孩子的三分之二。身上有多處陳舊虐待痕跡,手臂、肋骨、小腿……”
他頓了頓,聲音更沉:“這些都沒有得到及時治療,自己愈合的,留下了暗傷。”
陸淵霖的手,死死攥住了床沿。
指節因爲用力,已經泛白。
“還有,”老張咬着牙繼續說,“孩子背上、手臂上有燙傷疤痕,最新的一道傷口是三天前留下的,正好是您得知女兒消息的那,王二娘家對桑桑進行了懲罰,據傷口形態判斷,是被藤條抽的。”
“還有我給桑桑做了胃鏡,她的胃裏……胃裏幾乎是空的,只有一些發黴的饅頭渣和……”
老張的聲音頓住,像是被什麼東西卡住了喉嚨。
陸淵霖終於緩緩轉過頭,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像一口不見底的深井。
“和什麼?”
“豬食。”
老張閉上眼,幾乎是吼出了這兩個字。
病房裏死一般的寂靜。
下一秒。
“嘎吱——”
一聲刺耳的金屬扭曲聲響起。
衆人駭然看去,只見陸淵霖身側的鐵質床沿護欄,竟被他單手生生捏得變了形,凹進去一個清晰的五指印。
他緩緩站起身,一步步走到窗邊,留給衆人一個寬闊到令人窒息的背影。
肩膀在軍裝下劇烈地起伏,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氣,壓制着一頭即將出籠的野獸。
就在這時,老趙推門進來,一腳踏進這凝固的空氣裏,心頭猛地一跳。
壞了。
這是首長要人的前兆。
“陸首長我已經通知村民了,王二娘那對狗男女,這三年,就沒把桑桑當人看!”老趙的眼圈也是紅的,拳頭攥得死緊,“吃的是他們吃剩的,有時候脆就是豬食。睡的是豬圈,去年冬天零下十幾度,村裏人看見孩子光着腳在雪地裏,王二娘還嫌她礙事,一盆冷水就潑了過去!”
“的活比壯勞力都多,挑水劈柴喂豬,稍微慢一點,就是一頓毒打!”
“村裏有人看不下去,偷偷給孩子塞個窩頭,被王二娘發現了,能追到人家裏罵上半天,說她家的小畜生,不用外人手!”
老趙越說越氣,一個鐵打的漢子,聲音都哽咽了,“他們自己的女兒王佳佳,當成眼珠子疼,穿新衣,吃肉蛋,兩個孩子,一個在天上,一個連都不如!”
陸淵霖聽完,臉色緊繃一言不發,轉身走回床邊。
病床上的小人兒,瘦得只剩一把骨頭,身上着各種管子,在昏迷中不安地囈語。
他俯下身,將耳朵湊到她唇邊。
那細若蚊蠅的聲音,像一把淬了毒的錐子,狠狠扎進他的心髒。
“爸爸……桑桑乖……不疼……”
不知道爲什麼,陸淵霖就溼了眼眶。
他對不起寶貝女兒,自己丟失桑桑三年,遭人虐待三年。
陸淵霖伸出手,想碰碰她的臉。
可他的手停在了半空中,那是一雙握槍、敵、布滿厚繭的手,他怕弄疼了她。
他怕自己這個遲到了三年的父親,連觸碰她的資格都沒有。
“首長,”軍醫老張低聲提醒,“DNA鑑定的事要出結果了……”
桑桑已經是陸淵霖的女兒,鑑定看不看都無所謂。
但是。
陸淵霖看向老趙,一字一頓地命令道:“你們把儀器搬到村口廣場!我要當着洛水村所有人的面,讓所有人看看鑑定結果!”
老趙和軍醫倒吸一口涼氣,隨即明白了首長的用意,這是要當衆撕開王二娘一家的畫皮!
“是!”
陸淵霖最後看了一眼桑桑蒼白的小臉,眼神裏的滔天怒火和極致心疼,最終都化爲一片森寒的意。
“我要讓全村的人都親眼看看,王二娘一家到底是人還是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