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衛生所外。
老李將煙頭在地上捻滅,壓着火氣:“你說,首長會怎麼收拾王二娘那家子?”
旁邊的小馬聲音壓得更低,帶着一股子解氣:“還能怎麼着?虐待軍屬,夠他們把牢底坐穿!”
“活該!桑桑那孩子瘦得跟猴兒似的,渾身青一塊紫一塊的,誰看了不心疼?”老周往地上啐了一口,“要我說,首長沒當場斃了他們,都算是脾氣好的!”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狗叫聲在深夜突兀的響起。
“汪!汪汪汪——”
守在前門的小馬眉頭一擰:“什麼動靜?”
“他媽的,別是哪個不開眼的賊摸到這兒來了!”老李罵罵咧咧,大手一揮,“走,看看去!”
幾人壓沒多想。
這衛生所裏裏外外都是兵,誰敢來這兒找死?
他們快步朝着狗叫的方向沖了過去。
可他們前腳剛走,衛生所的後牆下,兩個黑影就貼了上來。
“叔叔,就是現在!他們都去前門了,後面沒人!”佳佳死死攥着牛鐵柱的衣角,聲音又急又抖。
牛鐵柱舔了舔裂的嘴唇,有點兒緊張,“真能成?這要是被發現了……”
“肯定能成!”佳佳的小臉上滿是渴望,“首長本來最喜歡我,要不是桑桑這個野種,我早就是首長的女兒了!只要你把她弄走,我躺進去……首長爸爸就只有我一個女兒!”
這是她翻身的唯一機會!只要桑桑消失,她就能回去當她的小公主!
牛鐵柱還是猶豫,覺得這小丫頭片子想得太簡單:“可是……”
“叔叔!”佳佳的眼淚說來就來,哭腔裏卻帶着裸的威脅,“我爸媽都被抓了,就剩我一個了!你要是不幫我,我就告訴那些當兵的,說你也打過桑桑!”
牛鐵柱臉色驟變,惡狠狠地瞪着她:“死丫頭,你敢威脅我?”
“我不是威脅你,我是求你救我爸媽……”佳佳哭得梨花帶雨,學着王二娘的腔調,聲氣地利誘道,“只要桑桑沒了,首長就只有我一個女兒!到時候,我讓首長放了我爸媽,再給你一大筆錢,讓你下半輩子吃香的喝辣的!”
要是真把桑桑弄走,首長認了佳佳……
那錢,可就不是一筆小數目了。
牛鐵柱眼珠子一轉,咬牙道:“成!了!叔豁出去了!”
兩人貓着腰,鬼鬼祟祟地摸到衛生所的後窗下。
佳佳踮起腳,熟門熟路地輕輕一推,窗戶“吱呀”一聲,開了一道縫。
“快!”她催促道。
牛鐵柱一咬牙,雙手撐住窗台,肥碩的身子竟也靈巧地一翻,鑽了進去。
屋裏,煤油燈的火苗輕輕跳動着。
被窩裏暖烘烘的,是桑桑從未有過的安心。
一股冷風忽然從窗縫灌進來,她冷得一哆嗦,迷迷糊糊地睜開了眼。
一睜眼,兩張熟悉的臉孔就懟到了她面前!
是佳佳!還有那個經常來家裏,和爸媽一起打她的屠夫牛叔叔!
他們怎麼會在這裏?
桑桑張嘴就想喊爸爸,可一個字都沒能喊出口,一只滿是老繭和豬臊味的糙手就死死捂住了她的嘴!
“唔……唔唔!”
不!她才剛找到爸爸!她不要走!
佳佳已經手腳麻利地爬了進來,飛快脫掉自己髒兮兮的外套,換上早就備好的淨病號服,一骨碌鑽進了還帶着桑桑體溫的被窩裏。
她躺好,側過頭,對着被牛鐵柱捂住嘴拼命掙扎的桑桑,露出了一個勝利又惡毒的笑容,用口型無聲地說:
“滾吧你!”
“唔唔唔……”
桑桑那點力氣在成年男人面前,本不值一提。
她要自救!
她要是被這個壞叔叔帶走了,就再也見不到爸爸了!
她好不容易才盼來的爸爸!
絕望之中,桑桑拼盡全力張開嘴,狠狠在牛鐵柱的手上咬了一口!
“嘶!”牛鐵柱吃痛,手下意識一鬆。
桑桑像條小魚一樣滑了下去,掉在地上,立馬就往門口沖,用盡所有力氣嘶喊:“叔叔……有壞……”
話沒喊完,反應過來的牛鐵柱一把撲上來,再次死死捂住了她的嘴!
桑桑的眼淚瞬間落在他的手背上。
豬多年的牛鐵柱,心早就跟石頭一樣硬。
“小兔崽子,怪就怪你命賤,沒那個享福的命!”
他低聲咒罵了一句,像拎小雞仔似的拎起桑桑,猛地從後窗翻了出去,眨眼就消失在夜色裏。
屋裏,佳佳拉好被子,學着桑桑的樣子蜷縮起來,閉上眼睛。
她一點都不怕。
只要桑桑沒了,首長爸爸沒有別的女兒可選,就一定會認自己的!
沒多久,老李他們罵罵咧咧地回來了。
“他娘的,原來是條野狗在追兔子,虛驚一場!”
經過病房時,老李似乎聽到裏面有動靜,不放心地推開門往裏瞧了一眼。
床上,那個小小的身影背對着門,呼吸均勻,睡得正沉。
“睡得還挺香。”老李嘀咕了一句,徹底放下心,輕輕帶上了門。
……
村外的小樹林裏,牛鐵柱扛着不斷扭動的桑桑,走得氣喘籲籲。
“媽的,這丫頭片子瘦得跟竹竿似的,怎麼還挺沉!”
他終於沒了耐心,將桑桑帶到了野獸出沒的後山深處,像扔一個破麻袋,毫不留情地把她往地上一丟。
嘴上的束縛驟然消失,桑桑終於哭喊出聲:“你要做什麼?放我回去!我要找爸爸!”
牛鐵柱看着她在地上掙扎,臉上是毫不掩飾的惡意:“下輩子投個好胎吧!”
說完,他扭頭就往山下跑,轉眼就沒了影子。
“別走!叔叔!別丟下我!”
桑桑從地上艱難地爬起來,跌跌撞撞地想去追,可哪裏追得上。
很快,四周就只剩下她一個人。
絕望像冰冷的海水,將她徹底淹沒。
她抬起頭,連月亮都被烏雲遮住了,天地間一片漆黑。
好冷……
刺骨的寒風吹透了單薄的衣服,桑桑剛有點好轉的身體,又開始滾燙起來。
“誰來……誰來救救桑桑……”
她不能死在這裏,她還要等爸爸帶她回家……
就在這時——
“嗷嗚——”
一聲淒厲的狼嚎從山林深處傳來,嚇得桑桑渾身一激靈!
她下意識地死死攥住脖子上那枚翡翠平安扣。
那是爸爸給她的。
桑桑不怕……桑桑要活下去找爸爸!
她在心裏給自己打氣,完全沒有注意到,在她緊握的指縫間,那枚冰涼的翡翠平安扣,正有一點微弱的綠光,一閃而逝。
……
天色還沒亮透,陸淵霖從床上霍然坐起。
心口莫名地發堵,一陣陣發慌,讓他幾乎喘不過氣。
他披上衣服,徑直走向桑桑的屋子。
屋裏很安靜,床上被子隆起一團,蓋得嚴嚴實實,只在枕頭上露出一小撮柔軟的黑發。
陸淵霖腳步放輕,站到床邊,抬手想去探探女兒的額頭。
可他的手剛碰到被子,整個人就僵住了。
不對。
這呼吸聲……
太沉了。
桑桑病得那麼重,呼吸輕得像貓兒,怎麼會發出這麼重的鼻息?
陸淵霖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
他沒有絲毫猶豫,猛地一把掀開被子!
床上躺着的,本不是桑桑!
是佳佳!
那張熟睡的臉在熹微的晨光裏,刺眼得讓他幾欲作嘔。
陸淵霖大腦“嗡”的一聲,眼前陣陣發黑。
下一秒,他瘋了一樣轉身沖向門外,嘶吼聲完全變了調:
“老趙!所有人,緊急!!”
“桑桑不見了!”
一聲怒吼,像是平地驚雷,瞬間炸醒了整個衛生所。
“首長?!”
老李第一個端着槍沖進來,當他看清床上躺着的人是佳佳時,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
“這……這怎麼回事?!我們昨晚明明看着桑桑小姐睡下的!”
陸淵霖沒理他,他緩緩轉過身,死死地盯着床上的佳佳,那股駭人的氣勢,讓整個屋子的空氣都仿佛凝固了。
佳佳被驚醒,剛睜開眼,就被陸淵霖的樣子嚇得渾身一哆嗦,下意識想繼續裝睡。
可陸淵霖已經一步上前,一把揪住她的衣領,像拎小雞一樣將她整個人從床上拎了起來。
“桑桑在哪?”
他的聲音嘶啞,不帶一絲溫度,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佳佳嚇得魂都快飛了,眼淚鼻涕瞬間糊了一臉,哭着尖叫:“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陸淵霖扯了扯嘴角,那笑意比哭還難看,“那你告訴我,你爲什麼會睡在她的床上?”
“爸爸……我錯了……我真的不知道桑桑去哪了……”佳佳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還想求饒。
爸爸?
她也配?!
“首長!”老趙連滾帶爬地沖進來,指着屋子後面,“後窗!後窗的木銷被人從外面撬開了!”
陸淵霖手一鬆,佳佳癱倒在地上嚎啕大哭。
他看都沒再看一眼,轉身對老李下令:
“封鎖全村!挨家挨戶地給我搜!”
陸淵霖閉了閉眼,強行將恐慌和暴怒壓下去。
再睜開眼時,他已經恢復了那個鐵血首長的冷靜。
“老趙,立刻去查,村裏跟王二娘家所有沾親帶故的人,一個都不能漏!”
“老李,你帶人把死守住村子所有出口,挖地三尺也要把人給我堵在村裏!一只蒼蠅都不能飛出去!”
“小馬!去把村長給我薅過來!讓他帶上全村的地形圖,立刻!”
一道道命令又快又狠,不帶半點遲疑。
戰士們聞令而動,整個沉睡的洛水村瞬間被徹底驚動,雞飛狗跳。
陸淵霖站在衛生所門口,看着天邊那抹慘淡的魚肚白,拳頭捏得咯咯作響。
桑桑,等爸爸。
這一次,誰也別想再把你從我身邊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