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桑恍惚地摸着口的平安扣。
這三年來，她早就知道自己不是王二娘親生的，他們罵她是野種，罵她多餘。
可從今天開始，她不是野種了。
她有爸爸了，她很快就會有自己的家了。
桑桑躲在陸淵霖的懷裏，貪婪地呼吸着那股讓她安心的清冽氣息。
這時，帳篷的簾子被掀開，軍醫老張探進頭來。
看到桑桑醒了，還靠在首長懷裏，老張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哎喲，我們的小桑桑醒了！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他走上前，快速檢查了一下桑桑的情況，點點頭：“燒退了大半，情況穩定了，再觀察兩天就能拔針了。”
桑桑像只受驚的小兔子，立刻縮回陸淵霖懷裏，怯生生地看着這個陌生的伯伯。
“別怕，這是張伯伯，是給你看病的醫生。”陸淵霖溫聲解釋。
老張笑呵呵地說：“小桑桑真勇敢，張伯伯獎勵你一顆糖吃。”
他像變戲法一樣，從口袋裏掏出一顆包裝得花花綠綠的水果糖，遞到桑桑面前。
桑桑的眼睛瞬間就亮了，死死盯着那顆糖，卻遲遲不敢伸手去接。
“怎麼了？不喜歡吃糖？”老張愣了一下。
桑桑小聲說：“桑桑不能吃……二娘說，吃了糖……牙齒裏會長蟲子，會痛死……”
老張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
陸淵霖的臉色則是在一秒之內，由陰轉黑，周身的氣壓低得嚇人。
“桑桑，那是騙你的。”他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努力壓下滔天的怒火，從老張手裏接過糖，親自剝開糖紙，遞到女兒嘴邊，“以後桑桑想吃什麼就吃什麼，爸爸都給你買，買一座山那麼多。”
桑桑猶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張開嘴，含住了那顆糖。
一股從未體驗過的香甜滋味在口腔裏瞬間炸開。
她的眼睛猛地瞪圓了，滿是驚喜和不敢置信。
“甜的……”她含糊不清地說，“好甜……”
看着女兒因爲一顆最普通的水果糖就滿足成這樣，陸淵霖的心又酸又痛，像是被泡在了苦水裏。
夜深了，桑桑躺在臨時的病床上，卻怎麼也睡不着。
陸淵霖就坐在床邊守着她，輕聲說着等她病好了，就帶她回真正的家。
“爸爸跟你說，咱們軍區大院啊，可大了。有能跑馬的場，有比村裏打谷場還大的食堂，還有好多好多和你一樣大的小朋友……”
桑桑聽得眼睛閃閃發亮：“真的嗎？”
“真的。”陸淵霖笑了，鐵漢的臉上難得露出柔情，“到時候爸爸帶你去場上瘋跑，還讓你騎大馬。”
“騎大馬！”桑桑興奮得一下子坐了起來，“桑桑想騎大馬！”
“好好好，都依你。”陸淵霖笑着按她躺下，“不過，得等你病好了才行。”
桑桑乖乖躺好，小手緊張地抓着被角，小聲問：“爸爸……那……那裏的人，會不會不喜歡桑桑啊……”
陸淵霖的心又被刺了一下，他明白了女兒的恐懼。
“不會。”他斬釘截鐵地說，“他們都是爸爸的戰友和家人，他們都會很喜歡桑桑的。”
桑桑這才徹底放下心來，緊繃的小臉慢慢放鬆，眼皮開始打架。
看着女兒終於熟睡的小臉，蠟黃瘦弱，陸淵霖的心髒就像被一只大手攥住，疼得發緊。他記憶裏那個白白胖胖，被他和妻子呵護在掌心的嬰兒，如今被糟蹋成了這副模樣。
若是妻子知道了……她永遠都不會原諒自己。
“以後，爸爸保證，不會再讓你受一丁點傷害。”他低聲自語，像是在對女兒承諾，也像是在對自己立下軍令狀。
月光透過帆布的縫隙灑進來，將父女倆的影子拉得很長。
這一次，桑桑睡得格外安穩，嘴角甚至還帶着一絲甜甜的笑意。
陸淵霖在床邊守到後半夜，確認桑桑睡熟了，才輕手輕腳地走出帳篷。
剛一站直身體，他眼前猛地一黑，頭一陣天旋地轉，高大的身軀晃了晃，差點一頭栽倒在地。
“首長！”旁邊的老李眼疾手快地扶住他，急得直嚷嚷，“你可算出來了！你已經一天一夜沒吃東西沒合眼了！現在桑桑情況穩定了，你快去吃口熱飯吧，不然你先倒下了！”
“好。”
陸淵霖甩了甩昏沉的腦袋，他得趕緊吃完飯，再回來守着女兒。
等桑桑醒來的時候，必須第一眼就看到爸爸。
……
村口的王二娘家，此刻黑漆漆的一片，死寂得可怕。
佳佳一個人縮在冰冷的牆角，緊緊抱着膝蓋。
她身上那件引以爲傲的漂亮裙子，現在沾滿了泥污，皺巴巴地貼在身上。
爹和娘都被那些穿軍裝的人抓走了。
她的小公主夢，碎了。
肚子“咕嚕嚕”叫個不停，餓得胃裏像有只手在攪，一陣陣地抽疼。
白天她去敲鄰居張嬸家的門，想討口吃的，可門剛開一條縫，張嬸一看是她，“呸”的一聲就把門重重甩上！
“喪門星，滾遠點！你爹娘做的那些爛事，還想來禍害我們家？”
門外，是整個村子鄙夷的目光和指指點點。
佳佳想不明白，爲什麼一夜之間，所有人都變了臉。
這一切，都是因爲桑桑！
是桑桑害得她爹娘被抓走，是桑桑搶走了本該屬於她的首長爸爸！
“桑桑……都是你……都是你害的……”
黑暗中，佳佳的啜泣變成了咬牙切齒的恨意。
憑什麼桑桑是白天鵝，能飛上枝頭變鳳凰？而自己這個真正的小公主，卻要變成人人嫌棄的醜小鴨？
不行！她不能就這樣認輸！
一股狠勁從心底冒出，佳佳抹掉眼淚，踉蹌着從地上爬起來，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猛地沖出了屋子。
“桑桑，你等着！”
“我絕對不會讓你好過的！你永遠飛不出洛水村！”
她一邊哭一邊跑，夜路不平，腳下被石子絆倒，重重摔在地上。
膝蓋辣地疼，可她顧不上了，艱難地爬起來，朝着一個方向瘋了似的跑去。
隔壁村！
她要去隔壁村找她大伯！
她大伯，可是隔壁村子最有名的屠夫，豬宰羊，手起刀落，眼睛都不眨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