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陽光透過雕花窗櫺灑進靜心齋,在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林雨熙抱着世子坐在窗邊的軟榻上,輕聲哼着模糊記憶裏的童謠。嬰兒在她懷裏安靜地睡着,呼吸均勻,面色紅潤。
“林姑娘,世子這幾氣色真好。”
春桃端着溫水走進來,聲音裏帶着真誠的贊嘆。她將銅盆放在架子上,擰布巾遞給林雨熙:“老夫人今早派人來問過,聽說世子一切安好,很是滿意。”
林雨熙接過布巾,輕輕擦拭世子的臉頰。溫熱的觸感透過布料傳來,嬰兒在睡夢中微微動了動嘴角,像是在笑。
“系統提示:新手任務‘三十內獲得主子認可’進度更新。當前認可度:老夫人王氏(初步認可),世子趙承安(高度依賴)。”
腦海中那個冰冷的聲音再次響起,林雨熙動作微頓。這幾她已經漸漸習慣了這個突然出現的“生生不息”系統。它像一本沉默的百科全書,偶爾會在她需要時提供信息,或者在她達成某些條件時給予提示。
但更多的時候,它只是安靜地存在着。
“林姑娘?”春桃見她出神,輕聲喚道。
林雨熙回過神,將布巾放回盆裏:“春桃,你去廚房看看世子的米湯熬好了沒有。記住,要小火慢熬,熬到米油都出來才行。”
“是。”
春桃應聲退下。林雨熙低頭看着懷裏的孩子,手指輕輕撫過他柔軟的發絲。這個小小的生命如今完全依賴着她,而她在這個陌生時代的安全,也系於這個孩子身上。
窗外的桂花香依舊濃鬱,但靜心齋裏多了幾分安寧。自從那世子病愈後,老夫人便下令其他娘全部調離,只留林雨熙一人專職照顧。張娘離開時那怨毒的眼神,王娘欲言又止的擔憂,李嬤嬤復雜難辨的態度……這一切都像暗流,在平靜的表象下涌動。
但她沒有時間多想。
“系統提示:檢測到宿主正在照顧嬰兒,觸發常任務‘精心護理’。任務要求:今內完成三次科學喂養、兩次撫觸按摩、一次光浴。任務獎勵:育兒經驗值+5,體質+1。”
林雨熙深吸一口氣,開始按照系統提供的知識作。她將世子平放在軟榻上,雙手搓熱,然後從嬰兒的額頭開始,沿着眉骨、臉頰、下巴,輕輕按摩。手指的力道要恰到好處,不能太重嚇到孩子,也不能太輕沒有效果。
世子在按摩中舒服地哼唧了幾聲,小手無意識地抓住她的手指。
溫暖,柔軟,充滿生命力。
林雨熙心中涌起一股奇異的滿足感。這種通過自己的雙手讓一個生命健康成長的感覺,讓她暫時忘記了身處異世的惶恐,忘記了侯府森嚴的規矩,忘記了那些暗藏的危險。
***
午後的陽光正好。
林雨熙抱着世子坐在庭院裏的石凳上,讓嬰兒的臉頰和手臂暴露在柔和的光下。這是系統建議的光浴,可以促進鈣質吸收,預防佝僂病。她小心地用手掌遮住世子的眼睛,避免強光。
庭院裏很安靜,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和遠處隱約傳來的仆役打掃的聲音。
忽然,一陣腳步聲由遠及近。
林雨熙抬起頭,看到李嬤嬤帶着兩個丫鬟匆匆走來。李嬤嬤的臉色比平更加嚴肅,眼神裏帶着幾分說不清的復雜。
“林姑娘,侯爺回府了。”李嬤嬤的聲音壓得很低,“聽說世子前幾病重,是你救回來的,侯爺要見你。”
林雨熙心中一緊。
永安侯。
那個只見過一面,卻讓她印象深刻的男人。冰冷的目光,威嚴的氣場,像一把出鞘的劍,鋒利而危險。
“現在?”她盡量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
“現在。”李嬤嬤點頭,“正廳候着。快把世子交給娘,隨我來。”
林雨熙將世子交給匆匆趕來的王娘,仔細交代了幾句注意事項,然後整理了一下衣裙。她今天穿的是一身淺青色的粗布襦裙,頭發簡單挽成髻,沒有任何首飾。樸素,淨,符合一個娘的身份。
但當她跟着李嬤嬤走向正廳時,手心還是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
侯府正廳比林雨熙想象中更加威嚴。
廳堂面闊五間,進深三間,梁柱皆是上好的楠木,漆成深沉的暗紅色。地面鋪着光可鑑人的青磚,每一塊都嚴絲合縫。正中的主位上擺着一張紫檀木太師椅,椅背上雕刻着繁復的雲紋。兩側各有一排椅子,同樣是紫檀木材質,但形制稍小。
空氣中彌漫着淡淡的檀香味,混合着一種若有若無的墨香。
老夫人王氏坐在主位右側的椅子上,身穿深紫色繡金線褙子,頭發梳得一絲不苟,着一支碧玉簪子。她的表情平靜,但眼神銳利,像鷹一樣盯着走進來的林雨熙。
而主位上,坐着永安侯。
他今天沒有穿那身玄色勁裝,而是一身藏青色常服,腰間系着玉帶,頭發用玉冠束起。但即便如此,那股久經沙場的肅之氣依舊撲面而來。他坐姿筆挺,雙手隨意搭在扶手上,手指修長,骨節分明。
當林雨熙走進來時,他的目光落在了她身上。
那目光依舊冰冷,銳利,像刀子一樣刮過她的每一寸肌膚。林雨熙感覺自己的呼吸都停滯了一瞬,但她強迫自己鎮定下來,走到廳堂中央,屈膝行禮。
“民女林氏,拜見侯爺,拜見老夫人。”
聲音不高不低,不卑不亢。
廳堂裏安靜了片刻。
永安侯沒有立刻說話,只是靜靜地看着她。那目光帶着審視,帶着探究,也帶着一種居高臨下的威嚴。林雨熙能感覺到自己的後背在發涼,但她依舊保持着行禮的姿勢,頭微微低垂,目光落在面前三尺的地面上。
青磚的光澤映出她模糊的倒影。
“抬起頭來。”
終於,永安侯開口了。聲音低沉,帶着一種金屬般的質感,在空曠的廳堂裏回蕩。
林雨熙緩緩抬起頭,但目光依舊垂着,沒有直視主位。這是規矩,下人不能直視主子。
“聽說前幾世子病重,是你救回來的?”永安侯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回侯爺,民女只是盡了本分。”
“本分?”永安侯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敲,“府醫都說束手無策,你一個娘,如何盡這本分?”
這個問題很尖銳。
林雨熙心中飛快地轉動。她不能說出物理降溫的現代醫學原理,也不能暴露自己懂醫的事實。在這個時代,一個農戶出身的女子懂這些,本身就是可疑的。
“回侯爺,”她斟酌着措辭,“民女幼時家中弟妹多,母親照顧不過來,民女便幫着照看。弟妹們時常發熱,母親教民女用溫水擦身,說是祖上傳下來的土法子。那世子發熱,民女見府醫開的藥一時半刻起不了效,便鬥膽用了這個法子。”
她頓了頓,補充道:“這法子簡單,但需耐心。水溫要控制得當,不能太熱燙着孩子,也不能太涼讓寒氣入體。擦拭的部位也有講究,額頭、脖頸、腋下、腹股溝,這些地方血管豐富,散熱快。且要一遍遍換水,一遍遍擦拭,直到體溫降下來爲止。”
她說得很詳細,但刻意避開了“毛細血管”、“散熱原理”這些現代詞匯,只說是“祖上傳下來的土法子”。
永安侯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着她。
廳堂裏的檀香味似乎更濃了,混合着一種無形的壓力,沉甸甸地壓在林雨熙肩上。她能感覺到老夫人的目光也落在她身上,那目光裏帶着審視,也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
許久,永安侯才緩緩開口:“你讀過書?”
又來了。林雨熙心中苦笑,這個問題老夫人問過,現在侯爺也問。
“回侯爺,民女只識得幾個字,是幼時在村裏私塾外偷聽學的。”她編了一個合理的解釋,“後來家中變故,便再沒有機會讀書了。”
“識字,懂醫理,還會照顧孩子。”永安侯的聲音依舊平靜,“倒是難得。”
這句話和老夫人的話幾乎一模一樣,但語氣不同。老夫人的話裏帶着懷疑,而侯爺的話裏,似乎多了一絲……興趣?
林雨熙不敢深想。
“世子如今如何?”永安侯換了個話題。
“回侯爺,世子已無大礙。這幾民女按照府醫的方子調理,又加了些溫和的食補,世子胃口漸開,睡眠安穩,面色也紅潤了許多。”
“食補?”永安侯挑眉,“你懂這個?”
“民女不懂。”林雨熙連忙道,“只是聽村裏的老人說過,小兒體虛可以喝些米油,就是熬粥時上面那層稠稠的湯。民女試了試,世子倒是愛喝。”
她說得半真半假。米油確實有營養,但如何熬制,何時喂食,喂多少量,這些知識都來自系統。但她不能說出來。
永安侯又沉默了片刻。
這次沉默的時間更長。廳堂裏安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撲通,撲通,一下又一下。窗外的陽光斜斜地照進來,在青磚地面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帶。光帶裏有細小的塵埃在飛舞,像無數微小的生命,在寂靜中躁動。
“你下去吧。”
終於,永安侯開口了。聲音依舊平靜,聽不出喜怒。
林雨熙如蒙大赦,連忙屈膝行禮:“民女告退。”
她轉身,一步一步走出正廳。腳步很穩,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腿在微微發軟。那道目光一直落在她背上,像實質的刀子,讓她每一神經都繃緊。
直到走出正廳,穿過回廊,走到庭院裏,她才敢稍稍放鬆。
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驅散了剛才在廳堂裏感受到的寒意。她深吸一口氣,空氣中桂花香依舊濃鬱,但此刻聞起來,卻有一種劫後餘生的慶幸。
***
正廳裏,檀香味依舊彌漫。
永安侯端起手邊的茶盞,輕輕抿了一口。茶是上好的龍井,清香甘醇,但他似乎沒有品出味道,只是隨意地放下。
“母親覺得此人如何?”他忽然開口,聲音平靜。
老夫人王氏沉吟片刻:“倒是個能的。世子這幾確實好了許多,吃睡都安穩。但她來歷不明,識文斷字,還懂醫理,一個農戶之女,不該懂這些。”
“農戶之女……”永安侯重復着這四個字,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擊,“確實不該。”
“侯爺的意思是?”
“沒什麼。”永安侯站起身,走到窗邊。窗外是庭院,陽光明媚,桂花飄香。剛才那個淺青色的身影已經消失在回廊盡頭,只留下一片空寂。
他想起剛才那個女子。
不卑不亢的態度,清晰的回答,還有那雙眼睛——當他讓她抬起頭時,他看到了她的眼睛。清澈,平靜,深處卻藏着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恐懼,不是諂媚,而是一種……堅韌?
就像野草,看似柔弱,卻能在石縫中生長。
“世子既然喜歡她照顧,便讓她繼續照顧吧。”永安侯淡淡道,“但派人盯着點。侯府如今是多事之秋,不能有任何差池。”
“老身明白。”老夫人點頭,眼神裏閃過一絲復雜。
她看着兒子的背影。挺拔,威嚴,但不知爲何,她總覺得兒子對那個娘的態度有些不同。不是懷疑,也不是欣賞,而是一種……探究?
就像獵人在觀察一只陌生的獵物。
“對了,”永安侯忽然轉身,“前幾我收到消息,京中有人暗中調查侯府。尤其是……世子出生前後那段時間。”
老夫人的臉色一變:“什麼人?”
“還不清楚。”永安侯的眼神冷了下來,“但來者不善。母親近也小心些,府中人員往來,都要仔細盤查。”
“老身明白。”
老夫人握緊了手中的佛珠。檀木珠子光滑冰涼,一顆一顆,在指尖滾動。她想起剛才那個娘,想起她平靜的眼神,想起她不卑不亢的態度。
一個來歷不明的女子,突然出現在侯府,恰好救了世子,又恰好得了世子的依賴。
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嗎?
窗外的陽光漸漸西斜,將庭院的影子拉得很長。桂花香依舊濃鬱,但此刻聞起來,卻多了一絲說不清的不安。
***
林雨熙回到靜心齋時,世子已經醒了。王娘正抱着孩子在屋裏踱步,看到她進來,連忙迎上來:“林姑娘,你可回來了。世子剛才找你呢,一直不肯好好吃。”
“給我吧。”
林雨熙接過孩子。嬰兒看到她,果然安靜下來,小手抓住她的衣襟,嘴裏發出含糊的哼唧聲。她抱着孩子在窗邊坐下,解開衣襟開始喂。
溫熱的汁涌出,嬰兒滿足地吮吸着。
陽光照在這一大一小身上,鍍上一層柔和的金邊。屋子裏很安靜,只有嬰兒吞咽的聲音,和窗外偶爾傳來的鳥鳴。
但林雨熙的心卻無法平靜。
剛才在正廳的那一幕,像烙印一樣刻在她腦海裏。永安侯那冰冷的目光,那銳利的審視,那看似隨意卻步步緊的詢問……
還有最後那句“你下去吧”,平靜,卻帶着一種無形的壓力。
她知道,自己引起了侯爺的注意。
這未必是好事。
在侯府這種地方,被主子注意,可能意味着機遇,也可能意味着危險。尤其是她現在身份敏感,來歷不明,還身懷不能暴露的秘密。
“系統提示:新手任務‘三十內獲得主子認可’進度更新。新增認可對象:永安侯趙珩(初步關注)。任務剩餘時間:二十六。”
腦海中那個冰冷的聲音再次響起。
林雨熙苦笑。侯爺的“關注”,恐怕不是什麼好事。
但她沒有退路。
從她逃出青樓,躲進侯府的那一刻起,她就走上了一條不能回頭的路。要麼在這深宅大院裏站穩腳跟,要麼……死無葬身之地。
懷裏的嬰兒吃飽了,滿足地打了個嗝,然後在她懷裏沉沉睡去。小臉,呼吸均勻,全然不知這世間的險惡。
林雨熙輕輕撫過他的臉頰。
柔軟,溫暖,充滿信任。
她深吸一口氣,眼神漸漸堅定。
無論如何,她都要活下去。不僅爲自己,也爲這個依賴她的孩子。
窗外的陽光漸漸暗淡,暮色四合。桂花香在夜色中變得更加濃鬱,像一層無形的紗,籠罩着整個侯府。
而侯府的深處,正廳的燈火已經亮起。
永安侯站在窗前,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手中的茶已經涼了,但他沒有在意。
那個娘的身影,那雙清澈而堅韌的眼睛,在他腦海中揮之不去。
一個農戶之女,識文斷字,懂醫理,還會用“祖傳的土法子”救治高熱的孩子。
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嗎?
他想起京中傳來的消息,想起那些暗中調查侯府的人,想起世子出生前後發生的那些事……
手指無意識地收緊,茶盞發出輕微的脆響。
夜色深沉,桂花香濃。
侯府的平靜表象下,暗流正在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