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燭火在永安侯眼中跳動,映出深不見底的寒意。他轉過身,目光落在林雨熙臉上,那雙總是威嚴沉靜的眼睛裏,此刻翻涌着壓抑多年的痛苦與憤怒。書房裏的空氣仿佛凝固了,燭芯燃燒的噼啪聲格外刺耳。林雨熙感到喉嚨發,她想問是誰下的藥,爲什麼下藥,但話卡在喉嚨裏。窗外的夜色濃重如墨,遠處傳來打更人的梆子聲,一聲,兩聲,在寂靜的侯府裏回蕩。永安侯走回書桌後,手指按在攤開的冊子上,指節因爲用力而泛白。

“永昌十四年,五月二十五,”他的聲音低沉,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宮中設宴,慶賀太後六十壽辰。”

林雨熙屏住呼吸。

書房裏只有永安侯的聲音,還有窗外隱約的風聲。風穿過檐角,發出嗚嗚的輕響,像有人在遠處哭泣。

“婉清那時剛生下世子五個月,”永安侯的目光落在燭火上,眼神有些恍惚,“身體還很虛弱。我本不想讓她去,但太後點名要見,說是想看看侯府新添的嫡孫。”

他停頓了一下。

手指在冊子上摩挲,紙張發出沙沙的摩擦聲。

“那天很熱,”他說,“天氣很熱。她坐在我身邊,我讓人給她倒了茶,她喝了幾口,說味道有些怪。”

林雨熙的心跳加快了。

“什麼茶?”她輕聲問。

“宮宴上統一備的涼茶,”永安侯抬眼看向她,“說是御醫調配的,能調理身體。每個女眷都有。”

“只有趙夫人覺得味道怪?”

“是,”永安侯搖頭,“後來我問過幾位相熟的夫人,她們都說茶味正常。只有婉清……”

他的聲音哽住了。

燭火跳了一下,在他臉上投出晃動的陰影。

“宴席進行到一半,”永安侯繼續說,聲音恢復了平靜,但那平靜下藏着洶涌的暗流,“婉清突然站起來,說要去更衣。我讓丫鬟跟着她。一刻鍾後,丫鬟慌慌張張跑回來,說夫人不見了。”

林雨熙的手指收緊。

衣料在掌心皺成一團。

“我在御花園的假山後面找到她,”永安侯的聲音越來越低,“她……她跪在地上,對着假山磕頭,嘴裏念念有詞,說些誰也聽不懂的話。頭發散了,珠釵掉了一地,披風的帶子鬆了,半邊肩膀露在外面。”

書房裏的溫度似乎驟降。

林雨熙感到一股寒意從脊背爬上來。

“那時正是宴席最熱鬧的時候,”永安侯說,“太後、皇上、皇後,還有滿朝文武都在。御花園裏人來人往,很多人都看見了。”

他的手指握成了拳。

骨節發出輕微的咔噠聲。

“我把她抱起來,用披風裹緊,直接出了宮,”永安侯的聲音裏帶着壓抑的顫抖,“回府的路上,她一直在哭,說有人要害她,說茶裏有東西。我請了太醫,太醫說是產後體虛,加上受了驚嚇,開了安神的方子。”

“但您知道不是。”林雨熙輕聲說。

永安侯看着她,眼神復雜。

“我知道,”他說,“婉清從小在侯府長大,什麼場面沒見過?她不是那種會輕易失儀的人。更何況……”

他站起身,走到書架前。

從最上層取下一個紫檀木盒子。

盒子不大,一掌可握,表面雕刻着精細的纏枝蓮紋。永安侯打開盒子,裏面是一塊疊得整整齊齊的白色絲帕。他將絲帕取出,攤開在書桌上。

絲帕中央,有一片淺褐色的污漬。

“這是婉清那天用的手帕,”永安侯說,“她喝茶時用來擦過嘴。我偷偷留了下來。”

林雨熙湊近看。

污漬已經涸多年,顏色很淡,但在燭光下仍能看出不規則的形狀。絲帕邊緣繡着一朵小小的蘭花,針腳細密,是趙夫人的手藝。

“我找人驗過,”永安侯的聲音冷了下來,“帕子上有殘存的藥粉。是一種西域傳來的,叫‘幻心散’。少量服用會讓人產生幻覺,情緒失控。如果劑量再大些……”

他沒有說下去。

但林雨熙明白了。

如果劑量再大些,趙夫人可能就不只是失儀,而是會做出更可怕的事,甚至可能當場喪命。

“是誰?”她問,“誰下的藥?”

永安侯將絲帕仔細疊好,放回盒子。

“我不知道,”他說,“宮宴上人多眼雜,茶水從御膳房送到各桌,經手的人不下二十個。我查了三個月,什麼都查不出來。”

他蓋上盒子,手指在盒蓋上停留了片刻。

“但我知道一件事,”他抬眼看向林雨熙,“下藥的人,不是沖婉清來的。”

林雨熙怔住了。

“不是沖趙夫人?”

“是沖我,”永安侯的聲音平靜得可怕,“沖永安侯府。”

燭火又跳了一下。

窗外傳來淅淅瀝瀝的聲音。

下雨了。

雨點打在窗紙上,起初很輕,漸漸密集起來。雨聲讓書房裏的氣氛更加壓抑,像一層厚厚的帷幕,將兩人與外界隔絕。

“永昌十四年,”永安侯走回書桌後坐下,“朝廷正在商議北疆駐軍換防的事。我手握十萬邊軍,是各方都想拉攏的對象。太子黨想讓我支持東宮,親王黨想讓我保持中立,甚至倒向他們。”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

有節奏的叩擊聲,與雨聲交織在一起。

“婉清出事前三天,”他說,“兵部侍郎劉文遠來找過我。他是親王的人,話裏話外暗示,如果我能‘識時務’,將來必有厚報。我拒絕了。”

林雨熙的呼吸一滯。

“您懷疑是劉侍郎?”

“我懷疑所有人,”永安侯的眼神銳利如刀,“太子黨,親王黨,甚至……府裏的人。”

最後幾個字說得很輕。

但落在林雨熙耳中,卻重如千鈞。

“府裏?”她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永安侯沒有立刻回答。

他起身走到窗前,推開一扇窗。

冷風夾雜着雨絲吹進來,帶着泥土和青草的氣息。燭火被風吹得劇烈搖晃,在牆上投出狂亂的影子。永安侯站在窗前,背影在風雨聲中顯得格外孤獨。

“婉清出事後,”他的聲音隨風飄來,“府裏陸續有下人離開。伺候她的兩個貼身丫鬟,一個說家裏老母病重,要回鄉照料;另一個突然得了急病,沒幾天就死了。廚房負責茶水的婆子,說是年紀大了,求了恩典出府養老。就連當時跟着婉清進宮的嬤嬤,也在三個月後‘失足’落井。”

林雨熙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

“都死了?”

“不是都死了,”永安侯轉過身,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都離開了。離開得淨淨,一點線索都沒留下。”

雨越下越大。

豆大的雨點砸在屋檐上,發出噼裏啪啦的聲響。遠處的雷聲隱隱傳來,像沉悶的鼓點。

“我讓人暗中查過,”永安侯走回書桌,“那些離開的下人,有的確實回了老家,有的不知所蹤。但有一個共同點——他們離開前,都收到過一筆錢。”

“多少錢?”

“足夠一個普通人家舒舒服服過十年。”

書房裏安靜了片刻。

只有雨聲,雷聲,還有燭火燃燒的聲音。

“所以您懷疑,”林雨熙緩緩開口,“府裏有內應。有人收買了那些下人,讓他們在關鍵時刻閉嘴,或者……動手。”

永安侯看着她,眼神裏閃過一絲贊賞。

“你很聰明。”

“那您查出來了嗎?內應是誰?”

“沒有,”永安侯搖頭,聲音裏帶着疲憊,“一年了,我查了一年,一點頭緒都沒有。那個人藏得很深,深到我甚至開始懷疑,是不是我多心了。”

但他知道不是。

林雨熙也知道不是。

趙夫人的死太過蹊蹺,下人的離開太過巧合,這一切都指向一個殘酷的真相——侯府內部,潛伏着敵人。

“世子知道嗎?”她突然問。

永安侯的眼神暗了暗。

“他不知道具體的事,”他說,“但他記得一些片段。婉清發病時,他就在旁邊。娘抱着他,他看見母親跪在地上磕頭,頭發散亂,嘴裏說着胡話。那時他才五個月,按理說不該有記憶,但……”

他停頓了一下。

“但他就是記得,”永安侯的聲音低了下去,“每次學跪立,他都會哭。陳嬤嬤試過,李嬤嬤試過,所有教養嬤嬤都試過,沒用。直到你來了。”

林雨熙的心揪緊了。

“您讓我教世子禮儀,不只是爲了太夫人壽辰。”

“是,”永安侯坦然承認,“我想看看,你能不能解開他的心結。如果你能,說明你有辦法。如果你不能……”

他沒有說下去。

但林雨熙明白了。

如果她不能,她可能也會像之前的嬤嬤一樣,被換掉,被遺忘。侯府不需要沒用的人。

“現在您告訴我這些,”她看着永安侯,“是覺得我能幫上忙?”

永安侯沒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燭台前,拿起銅剪,剪掉一截燒焦的燭芯。燭火猛地亮了一下,又恢復了平穩的跳動。燭油順着燭身流下,在燭台上凝結成白色的淚痕。

“婉清死後,”他說,聲音很輕,“我沒有再娶。不是不想,是不敢。我不知道身邊誰是真心,誰是假意。我不知道哪個笑容背後藏着刀,哪句關心底下埋着毒。”

他放下銅剪。

金屬與燭台碰撞,發出清脆的叮當聲。

“老夫人催過我很多次,”他繼續說,“說侯府不能沒有主母,世子不能沒有母親。我納了幾房妾室,都是家世清白、背景簡單的。但她們……她們要麼怕我,要麼想利用我。沒有一個,能讓我放心說這些話。”

他的目光落在林雨熙臉上。

那目光很深,很沉,像一口古井,看不見底。

“但你不一樣,”永安侯說,“你進府是爲了活命,不是爲了攀附權貴。你教世子是用心,不是應付差事。你打聽婉清的事,是爲了幫孩子,不是爲了挖隱私。”

林雨熙的喉嚨發緊。

“侯爺……”

“叫我名字,”永安侯打斷她,“現在這裏沒有侯爺,沒有嬤嬤。只有兩個……兩個同樣背負着過去的人。”

窗外一道閃電劃過。

瞬間的亮光將書房照得慘白。

緊接着雷聲炸響,震得窗櫺嗡嗡作響。

“我叫趙珩,字屹川”永安侯說,聲音在雷聲中顯得格外清晰,“屹立的屹,山川的川。這是我父親取的名字,他希望我能像山一樣屹立不倒,像川一樣包容萬物。”

林雨熙怔怔地看着他。

這是她第一次知道永安侯的名字。

也是第一次,看見這個威嚴的男人,露出如此脆弱的一面。

“婉清叫趙婉清,”趙珩繼續說,眼神變得柔和,“我們從小一起長大。她是老侯爺部下的女兒,父親戰死後,老侯爺把她接進府裏撫養。她比我小兩歲,總是跟在我後面,叫我‘屹川哥哥’。”

他的嘴角微微上揚。

那是一個很淡,很苦的笑容。

“我們成親那年,我二十二,她二十,”他說,“她說要給我生三個孩子,兩個兒子一個女兒。兒子像我,女兒像她。我們要一起看着他們長大,看着他們成家立業,然後我們老了,就回江南老家,買一處臨水的宅子,種滿她最喜歡的蘭花。”

他的聲音哽住了。

燭火在他眼中跳動,映出一層薄薄的水光。

“世子出生時,她很高興,”趙珩深吸一口氣,“說這是第一個,還有兩個。她說要親自教女兒繡花,要讓我教兒子騎馬射箭。她說……”

他說不下去了。

書房裏只剩下雨聲,雷聲,還有壓抑的呼吸聲。

林雨熙感到眼眶發熱。

她想起自己那個未出世的孩子。如果孩子還在,現在應該已經會走路,會叫娘了。她也會像趙夫人一樣,爲孩子規劃未來,想象着孩子長大後的樣子。

可是沒有如果。

她的孩子沒了,趙夫人死了。

她們都是被命運拋棄的人。

“侯爺,”她輕聲說,“不,屹川……我能這麼叫您嗎?”

沈屹川看着她,點了點頭。

“趙夫人的事,我會繼續查,”林雨熙說,聲音很堅定,“不是爲了邀功,不是爲了攀附。是爲了世子,也爲了……爲了一個母親。”

趙珩的眼神動了動。

“你知道這有多危險嗎?”他問。

“知道。”

“如果被內應發現,你可能會有性命之憂。”

“我知道。”

“那你爲什麼還要做?”

林雨熙沉默了片刻。

窗外的雨漸漸小了,從傾盆大雨變成了綿綿細雨。雨絲在燈籠光中飄飛,像無數銀色的絲線。

“因爲我也有孩子,”她終於開口,聲音很輕,但很清晰,“雖然他不在了,但我永遠是他的母親。我知道一個母親會爲了孩子做什麼,也知道一個孩子失去母親有多痛。世子還小,他不懂這些陰謀算計,他只知道害怕。我想讓他不再害怕。”

趙珩看着她。

看了很久很久。

燭火在他們之間跳躍,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牆上,時而分開,時而重疊。

“好,”他終於說,“我信你。”

三個字。

很輕,但很重。

重到林雨熙感到肩上一沉,像有什麼東西壓了下來。那不是負擔,是責任,是信任,是一份她從未想過會得到的托付。

“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趙珩說,“無論查到什麼,都要先告訴我。不要擅自行動,不要打草驚蛇。你的安全,比真相更重要。”

林雨熙點了點頭。

“我答應您。”

趙珩走到書桌旁,從抽屜裏取出一塊令牌。

令牌是青銅所制,巴掌大小,正面刻着“永安”二字,背面是一只展翅的雄鷹。他將令牌遞給林雨熙。

“這是侯府的通行令,”他說,“憑此令,你可以自由出入府中大部分地方,包括……婉清生前住的院子。”

林雨熙接過令牌。

令牌很沉,觸手冰涼,邊緣已經磨得光滑。她能想象沈屹川這些年多少次摩挲這塊令牌,多少次對着它思念亡妻。

“趙夫人的院子……還保持着原樣?”她問。

“是,”趙珩說,“我讓人定期打掃,但裏面的東西一樣沒動。也許……也許你能在那裏找到什麼。”

林雨熙將令牌握緊。

青銅的涼意透過掌心,直抵心底。

“我會小心的。”

趙珩點了點頭。

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雨夜。雨已經停了,屋檐還在滴水,滴滴答答,像計時沙漏的聲音。遠處的天空泛起一絲魚肚白,天快亮了。

“你回去吧,”他說,“天亮了,被人看見你從我書房出去,對你不好。”

林雨熙站起身。

腿有些麻,她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等血液流通。燭火已經燒得很短了,燭淚在燭台上積了厚厚一層。書房裏彌漫着蠟燭燃燒後的焦味,混合着墨香和雨後的溼氣息。

“侯爺,”她走到門口,又轉過身,“謝謝您告訴我這些。”

趙珩背對着她,沒有回頭。

但他的肩膀微微放鬆了一些。

“該說謝謝的是我,”他的聲音從窗前傳來,“一年了,我終於……終於能把這件事說出來了。”

林雨熙的眼眶又熱了。

她輕輕推開門,走了出去。

門外,雨後的空氣清新冷冽,帶着泥土和青草的芬芳。東方天際已經泛白,幾顆殘星還在閃爍。走廊上的燈籠還亮着,在晨霧中暈開一團團溫暖的光暈。

她握緊手中的令牌。

青銅的棱角硌着掌心,有些疼,但那疼痛讓她清醒。

侯府深處,藏着一條毒蛇。

而她,要找出那條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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