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雨熙將禮儀圖冊收進抽屜,木質的抽屜滑軌發出沉悶的摩擦聲。她走到窗邊,看着院子裏那棵桂花樹。午後的陽光透過枝葉,在地上投出細碎的光斑。春桃抱着世子在樹下玩耍,孩子的笑聲清脆如鈴,與蟬鳴交織在一起。林雨熙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窗櫺,木質表面光滑微涼,帶着歲月沉澱的溫潤。她知道,自己觸碰的不只是一個孩子的恐懼,更是一段被刻意掩埋的侯府往事。而這段往事,或許正是一把鑰匙——既能打開世子心結,也可能揭開她無法預料的危險。
***
第二天清晨,林雨熙沒有急着開始禮儀教學。
她讓春桃在書房東側的空地上鋪了厚厚的軟墊,又在墊子上放了幾個顏色鮮豔的布偶。世子被抱過來時,看見那些布偶,眼睛立刻亮了起來,咿咿呀呀地伸手去夠。
“世子今天不學跪立,”林雨熙抱着他坐在軟墊上,拿起一個兔子布偶,“咱們先玩個遊戲。”
她把布偶放在地上,輕輕推了推。
布偶向前傾倒,做出類似跪立的姿勢。
世子的笑容僵了一下,小手抓緊了林雨熙的衣襟。
“不怕,”林雨熙輕聲安撫,手指輕輕拍着孩子的背,“你看,小兔子只是在行禮。行禮是件很莊重的事,不是壞事。”
她說着,自己也在軟墊上緩緩跪坐下去。
動作很慢,很輕柔,像一片羽毛落地。
世子盯着她看,烏溜溜的眼睛裏滿是警惕。
林雨熙保持着跪坐的姿勢,臉上帶着溫和的笑容。她伸手拿起另一個布偶,讓兩個布偶面對面,做出互相行禮的動作。
“你看,它們多友好。”
春桃在一旁看着,忍不住說:“嬤嬤,您真會想辦法。”
“孩子害怕的不是動作本身,”林雨熙一邊演示一邊說,“是動作背後的情緒。我得讓他明白,跪立不是懲罰,不是痛苦,只是一種表達尊重的方式。”
她說着,慢慢站起身。
膝蓋離開軟墊時,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世子一直盯着她的動作,小手漸漸鬆開了她的衣襟。
“來,世子也試試?”林雨熙拿起一個最小的布偶,遞到世子手裏。
孩子猶豫了一下,接過布偶。
林雨熙引導着他的小手,讓布偶做出一個簡單的彎腰動作。
“真棒。”她誇獎道。
世子咧開嘴笑了,露出兩顆牙。
陽光從窗外照進來,在軟墊上投出一片溫暖的光斑。空氣中飄浮着細微的塵埃,在光束中緩緩旋轉。遠處傳來廚房準備午膳的鍋碗碰撞聲,清脆而有節奏。
一個時辰後,世子已經能主動讓布偶做出行禮動作了。
雖然離真正的跪立還差得遠,但至少不再像昨天那樣恐懼哭鬧。
林雨熙鬆了口氣。
她知道,這只是第一步。
***
午膳過後,世子被抱去午睡。
林雨熙叫來春桃。
“你在府裏時間也不短了,”她給春桃倒了杯茶,茶湯清澈,冒着嫋嫋熱氣,“可知道當年伺候趙夫人的下人們,現在都去哪兒了?”
春桃接過茶杯,手指摩挲着溫熱的杯壁。
“嬤嬤怎麼突然問起這個?”她聲音壓得很低,眼神裏閃過一絲不安。
“世子對跪立動作有恐懼,”林雨熙沒有隱瞞,“陳管家說,趙夫人當年在宮宴上失儀,回來後就病重了。我想知道更多細節,也許能找出世子恐懼的源。”
春桃沉默了片刻。
茶杯裏的熱氣緩緩上升,在她面前散開。
“嬤嬤,”她終於開口,聲音更低了,“這事在府裏是禁忌。侯爺親自下的令,不許任何人談論趙夫人。”
“我知道。”林雨熙說,“但世子需要幫助。三個月後就是皇帝壽宴,他必須完成拜壽禮。如果這恐懼不解決,到時候在御前失儀,後果不堪設想。”
春桃咬了咬嘴唇。
窗外傳來鳥鳴聲,清脆而悠長。
“當年伺候趙夫人的,”她終於說,“大部分都離府了。老夫人說她們伺候不力,發賣的發賣,遣散的遣散。只有少數幾個老仆人還留在府裏,但都被調到了不起眼的地方。”
“哪些地方?”
“後廚的劉婆子,以前是趙夫人的梳頭丫鬟。還有花園裏管花木的王伯,他兒子當年是趙夫人院裏的灑掃小廝。”春桃頓了頓,“但他們都不會說的。嬤嬤,您別去問,問了反而會惹麻煩。”
林雨熙點點頭:“我知道了,謝謝你。”
春桃退下後,書房裏恢復了安靜。
林雨熙坐在書桌前,手指輕輕敲擊着桌面。木質桌面光滑冰涼,敲擊聲在房間裏回蕩。她想起系統提供的“人物關系圖”,心念一動。
【生生不息系統】
【是否開啓“人物關系圖”功能?】
【是/否】
林雨熙在心中默念:“是。”
眼前立刻浮現出一幅半透明的光幕。
光幕上以永安侯爲中心,延伸出密密麻麻的線條,連接着府中各個角色。林雨熙找到了趙夫人的名字——趙婉清。線條從她身上延伸出去,連接着永安侯、老夫人、世子,還有幾個灰色的名字。
那些灰色名字旁標注着“已離府”。
林雨熙將注意力集中在趙婉清和永安侯的連接線上。
線條的顏色很特別,不是代表親情的紅色,也不是代表主仆關系的藍色,而是一種深紫色,邊緣還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澤。
她伸手虛點那條線。
光幕上浮現出一行小字:
【關系類型:愛恨交織】
【情感強度:★★★★☆】
【關鍵事件:宮宴失儀(詳情未解鎖)】
林雨熙皺了皺眉。
愛恨交織?
這描述太模糊了。
她又點了點趙婉清的名字。
這次浮現的信息更多:
【趙婉清,永安侯原配夫人,吏部侍郎趙明遠之女】
【嫁入侯府時間:永昌十二年春】
【生育情況:永昌十三年冬產下一子(世子)】
【死亡時間:永昌十四年夏】
【官方死因:產後體虛,病重不治】
【系統備注:死因存疑,建議調查】
林雨熙的心跳加快了幾分。
系統備注明確寫着“死因存疑”。
這意味着什麼?
她想起陳管家的話:“失儀了……病情突然加重……不到一個月就……”
一個月。
從宮宴回來到病逝,只有一個月時間。
如果只是普通的失儀,會讓人病情加重到這種程度嗎?
林雨熙關閉了光幕。
書房裏恢復了正常的光線。午後的陽光斜斜照進來,在書桌上投出窗櫺的陰影。空氣中飄浮着墨汁和紙張混合的氣味,熟悉而令人安心。
但她知道,這份安心只是表象。
***
下午,林雨熙帶着世子在院子裏學走路。
孩子扶着她的手臂,搖搖晃晃地邁着小步子。青石板地面被太陽曬得溫熱,踩上去能感受到透過鞋底的暖意。桂花樹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長,隨着微風輕輕搖曳。
“一、二、一、二……”林雨熙輕聲數着節奏。
世子咯咯笑着,走得越來越穩。
走到回廊拐角處時,林雨熙聽見了壓低的人聲。
是兩個灑掃婆子,正躲在廊柱後面說話。
“……趙夫人命苦啊,那麼年輕就……”
“噓!小聲點!讓人聽見了可了不得!”
“我就是說說。那場宴席真是造孽,好好一個人,回來就……”
林雨熙停下腳步。
世子仰頭看她,烏溜溜的眼睛裏滿是疑惑。
她做了個噤聲的手勢,抱着孩子悄悄靠近。
兩個婆子背對着她,完全沒有察覺。
其中一個穿着褐色褙子的婆子繼續說:“我聽說,那天在宮裏,趙夫人跪下去就起不來了。好幾個宮女去扶,才勉強站起來。”
“怎麼會起不來?”另一個穿灰色衣服的婆子問。
“說是腿軟了,渾身發抖。有人看見她臉色白得像紙,嘴唇都在哆嗦。”
“造孽啊……那之後呢?”
“回來就病倒了。侯爺請了太醫,可怎麼治都不見好。不到一個月,人就沒了。”
灰色衣服的婆子嘆了口氣:“這事怪得很。趙夫人身體雖然弱,可也不至於……”
“別說了!”褐色褙子的婆子突然打斷她,“有人來了!”
林雨熙抱着世子從拐角處走出來。
兩個婆子看見她,臉色瞬間變了。
“林、林嬤嬤……”褐色褙子的婆子結結巴巴地行禮。
“你們剛才在說什麼?”林雨熙問,聲音平靜。
“沒、沒什麼,”灰色衣服的婆子趕緊說,“就是閒聊,閒聊。”
林雨熙看着她們。
兩個婆子低着頭,手指緊緊攥着掃帚柄。褐色褙子的婆子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在陽光下閃着微光。
“關於趙夫人的事,”林雨熙緩緩說,“你們知道多少?”
“不知道!我們什麼都不知道!”兩個婆子異口同聲。
“我只是想了解一些情況,好幫助世子。”林雨熙盡量讓聲音聽起來溫和,“世子對跪立動作有恐懼,我懷疑和趙夫人當年的經歷有關。如果你們知道什麼……”
“嬤嬤饒命!”褐色褙子的婆子突然跪下了,“老奴真的什麼都不知道!當年的事侯爺有令,誰也不許提!提了就要被趕出府去!”
灰色衣服的婆子也跟着跪下。
青石板地面堅硬冰涼,兩個婆子的膝蓋磕在上面,發出沉悶的聲響。
林雨熙看着她們驚恐的樣子,知道問不出什麼了。
“起來吧,”她說,“我不問了。”
兩個婆子如蒙大赦,慌忙爬起來,抓起掃帚匆匆離開。
腳步聲在回廊裏回蕩,越來越遠。
林雨熙抱着世子站在原地。
院子裏只剩下她和孩子。陽光依舊溫暖,桂花樹的影子依舊在搖曳。但空氣中似乎多了一層無形的壓力,沉甸甸的,讓人喘不過氣。
***
傍晚時分,林雨熙在書房裏整理禮儀圖冊。
燭台上的蠟燭已經點燃,橘黃色的火苗輕輕跳動,在牆壁上投出搖曳的影子。燭芯燃燒時發出細微的噼啪聲,伴隨着蠟油融化的淡淡焦香。
她將圖冊一冊冊放回書架。
手指撫過書脊時,能感受到紙張的紋理和墨跡的凹凸。
最後一冊放回去時,書房門被敲響了。
“進來。”林雨熙說。
門被推開。
站在門外的不是春桃,也不是其他丫鬟,而是侯爺身邊的長隨——一個三十歲左右的男子,穿着深藍色的家丁服,神色恭敬。
“林嬤嬤,”長隨躬身行禮,“侯爺請您去書房一趟。”
林雨熙的心跳漏了一拍。
“現在?”
“是,侯爺說現在。”
她深吸一口氣,空氣中蠟燭燃燒的氣味突然變得格外清晰。
“好,我這就去。”
她整理了一下衣襟,跟着長隨走出書房。
夜色已經降臨,侯府各院的燈籠次第亮起。昏黃的光暈在青石板路上投出一個個光圈,林雨熙的腳步聲在寂靜的走廊裏回響。長隨走在前面,步伐穩健,背影在燈籠光中拉得很長。
穿過三道月亮門,來到侯府前院。
永安侯的書房就在正廳東側。
那是一棟獨立的建築,青磚灰瓦,檐角飛翹。窗紙上透出明亮的燭光,在夜色中格外醒目。書房門口站着兩名侍衛,看見長隨和林雨熙,微微頷首。
長隨在門前停下。
“侯爺,林嬤嬤到了。”
“進來。”裏面傳來永安侯的聲音。
低沉,平靜,聽不出情緒。
長隨推開門,側身讓林雨熙進去。
書房裏的燭光比外面明亮許多。
四盞青銅燭台分布在房間四角,每盞上都着三粗大的蠟燭。燭火跳躍,將整個房間照得亮如白晝。空氣中彌漫着墨香和淡淡的檀香味,混合着書卷特有的陳舊氣息。
永安侯坐在書桌後面。
他穿着一件深藍色的常服,沒有戴冠,頭發用一玉簪束起。燭光在他臉上投出明暗交錯的陰影,讓那張原本就威嚴的臉顯得更加深沉。
書桌上攤開着一本厚厚的冊子,旁邊放着筆墨。
“坐。”永安侯指了指書桌對面的椅子。
林雨熙依言坐下。
椅子是紅木的,雕着簡單的雲紋。坐上去堅硬冰涼,透過薄薄的夏衣能感受到木質的紋理。
“聽說,”永安侯開口,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裏格外清晰,“你在打聽趙夫人的事。”
林雨熙的手指微微收緊。
衣料在掌心摩擦,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是,”她沒有否認,“世子對跪立動作有恐懼,我想找出源。”
永安侯看着她。
燭火在他眼中跳動,像兩簇小小的火焰。
“陳管家告訴你的?”他問。
“是。”
“他還說了什麼?”
“他說趙夫人當年在宮宴上失儀,回來後就病重了,不到一個月就……”林雨熙頓了頓,“病逝了。”
永安侯沉默了片刻。
書房裏安靜得能聽見蠟燭燃燒的聲音,還有窗外隱約傳來的蟲鳴。
“他說的沒錯,”永安侯終於開口,“但也不全對。”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的夜色濃重如墨,只有零星幾點燈火在遠處閃爍。
“婉清的死,”他的背影在燭光中顯得格外挺拔,也格外孤獨,“不是病逝那麼簡單。”
林雨熙屏住呼吸。
書房裏的空氣似乎凝固了,燭火跳動的速度都慢了下來。
“那場宮宴,”永安侯的聲音從窗前傳來,平靜得可怕,“有人給她下了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