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二十分鍾後,腳步聲再次響起。
這次是兩個人的,父親和王浩。
門被推開時,父親的臉是鐵青的,王浩跟在他身後,臉上掛着貓捉老鼠般的笑。
父親聲音緊繃,對母親說道:“曉雲,你先出去。”
母親從角落椅子上站起來,看了看父親,又看了看王浩,最終默默走出了房間。
王浩拖長語調:“陳醫生,您女兒這種情況——可不像是植物人啊。”
“這要是傳出去,您那份專業證詞可就成僞證了。”
父親沒理他,徑直走到床邊,翻開我的眼皮檢查。
他的手在抖。
這是我第一次看見他的手在抖。
“植物人有時會有無意識的運動,這不代表什麼。”
“是嗎?”王浩走過來,突然伸手在我跟前晃了晃。
我的眼球本能的跟隨着他的動作。
房間一瞬間寂靜。
王浩嗤笑一聲:“追蹤反射,陳醫生,您可是咱們院的專家,不會不知道這個常識吧?”
父親鬆開了我的眼皮,肩膀微微塌了下來,對王浩說:
“我們出去說。”
王浩拉了把椅子坐下,翹起腿。
“就在這說,陳晴明顯在恢復,如果她醒來指認,您猜猜,誰會進去?”
父親沒說話。
王浩繼續說:“安樂協議已經公證了,明天執行,如果現在反悔......我爸保得住我,但可保不住你。”
“作僞證,協助掩蓋醫療事故,吊銷執照都是輕的,搞不好得坐牢。”
父親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她是我女兒。”
“所以呢?”王浩站起身,走到父親面前。
“二十三年前,您實習期違規作導致病人死亡,是我爸壓下來的,沒有他,你早完了,還能有今天這個主任醫師?”
父親猛地抬頭:“爲什麼要提那件事!”
“那件事的檔案還在我爸保險櫃裏,您說,如果現在爆出來,會怎麼樣?”
母親突然推門進來,她顯然一直在門外聽,臉上全是淚痕。
“士輝,我們不能......”
“出去!”父親吼道。
母親僵在原地。
王浩語氣滿是不屑:“這樣吧,明天按計劃執行,之後你們拿着三百萬換個城市生活,我可以讓我爸給你們聯系好南方的一家私立醫院,待遇比這高。”
“至於您女兒......就當是個意外,人各有命嘛。”
父親似乎沒料到是這種結局,佝僂着身子緩緩走到窗邊。
不知過了多久,他才轉身緩緩開口:
“準備吧,明天下午三點。”
我笑了,果然。
雖然做好了心理準備,但我的心髒還是狠狠抽痛了一下。
王浩笑了,拍了拍父親的肩膀:“明智的選擇。”
他離開時哼着歌,腳步輕巧,就好像個人像吃飯喝水一樣簡單。
母親癱坐在地上,捂着臉放聲大哭。
父親走到我身邊,低頭看着我,眼裏只剩空洞。
他聲音嘶啞:“晴晴,別恨爸爸。”
他伸出手,想摸我的臉,又停在半空中,最終,那只手調轉方向,按下了呼叫鈴。
“病人出現躁動跡象,準備鎮定劑。”
護士很快進來,針頭刺入沒一會,父親的臉在視野裏漸漸模糊。
他的嘴唇在動,反復再說一句話:
“對不起。”
“對不起。”
“對不起。”
我用盡最後的力氣,讓右手食指微微抬起,指向天花板上那塊水漬。
然後一切歸於沉寂。
離三點還有十八個小時。
我勢必要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