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蘇州城,閶門外。

沈墨牽着一匹租來的老馬,站在“徐記車馬行”的招牌下,看着眼前這座江南第一繁華都會,只覺得喉嚨發。

他來過蘇州三次。第一次是跟老太爺陳老爺來送貢綢,那時錦雲坊風光無限,織造局的太監親自到碼頭迎接。第二次是老爺陳允中病重,他來請名醫。第三次就是現在——錦雲坊風雨飄搖,他來求一條生路。

摸了摸懷裏的信和那卷西番蓮紋樣,沈墨深吸一口氣,牽着馬走進了城門。

時值正午,街道上人聲鼎沸。綢緞莊、銀樓、茶肆、酒樓鱗次櫛比,行人摩肩接踵。賣花的少女挎着竹籃叫賣白蘭,挑擔的貨郎搖着撥浪鼓兜售針線,更有那騎着高頭大馬的富商、坐着青布小轎的官眷,將本就不寬的街道擠得水泄不通。

沈墨無心觀賞街景,牽着馬一路打聽,終於在傍晚時分找到了李春公公的住處——閶門內吳趨坊的一座小院。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極爲雅致。粉牆黛瓦,門楣上懸着一塊楠木匾額,上書“靜觀”二字。門房是個老蒼頭,聽了沈墨的來意,上下打量他幾眼,這才進去通報。

約莫一盞茶的工夫,老蒼頭回來,示意沈墨跟他進去。

穿過一道月洞門,眼前豁然開朗。小院不過半畝,卻布置得曲徑通幽。太湖石堆砌的假山下是一池碧水,幾尾錦鯉悠閒遊弋。水邊種着幾叢翠竹,竹下擺着一張石桌、兩個石凳。

石桌旁,坐着一位身穿青灰色直裰的老人。頭發花白,面皮白淨,手裏捏着一串佛珠,正閉目養神。

“李公公。”沈墨連忙躬身行禮,“小的是吳江縣錦雲坊的管事沈墨,奉東家陳守拙之命,特來拜見。”

李春緩緩睜眼。他的眼睛不大,但目光銳利,像是能看透人心。

“陳守拙?”他慢悠悠地開口,“可是陳允中之子?”

“正是。”沈墨從懷裏取出信,雙手奉上,“東家命小的帶來書信一封,另有薄禮兩匹,請公公過目。”

李春接過信,卻不急着拆開,而是看向沈墨身後那兩個青布包裹:“打開看看。”

沈墨連忙解開包裹,露出裏面的兩匹素綾。

夕陽的餘暉照在綾面上,斜紋泛起柔和的光暈,像水波一樣流轉。

李春伸出兩手指,拈起綾角,細細摩挲。又舉起來對着光看,眯着眼睛,良久不語。

“這綾……”他終於開口,“經緯密實,手感厚滑,斜紋均勻。雖是素色,卻已得‘吳綾’七分神韻。陳允中生前最得意時,織出的綾也不過如此。”

沈墨心中一動:“公公明鑑。這綾用的是湖州一等絲,織機是東家新改良的腳踏多綜機,效率是舊式腰機的三倍。”

“三倍?”李春的眉毛挑了挑,“陳守拙一個讀書人,何時懂機巧之事了?”

“東家說是從老太爺留下的古籍中悟得。”沈墨按陳默交代的話答道,“如今錦雲坊已改造五台新機,一可織十五匹。只是……”

“只是銷路被顧家堵死了,是吧?”李春打斷他,嘴角浮起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顧秉謙那個兒子,倒是跟他爹一個德性,霸道。”

沈墨不敢接話。

李春放下綾布,拆開信。信紙是普通的竹紙,字跡卻工整有力:

春公台鑑:

晚輩守拙,敬問公公金安。

先父在世時,常念及公公當年提攜之恩。錦雲坊能有昔風光,全賴公公照拂。

今坊中偶得新機,所織之綾,自忖不輸先父盛年之作。然顧氏勢大,堵我銷路,斷我生路。守拙無奈,唯有厚顏求公公施以援手。

若蒙公公不棄,願獻妝花新樣三匹,紋樣可由公公指定。錦雲坊上下,感念大恩。

信的末尾,附了一張西番蓮紋的花本圖樣。

李春盯着那張圖樣,看了很久。

“纏枝西番蓮,配湖藍地……”他喃喃自語,“這是萬歷年間南京織造局進貢過的花樣,後來失傳了。陳守拙從何處得來?”

“東家說是從老太爺的筆記中復原。”沈墨小心答道,“公公若是不信,可指定紋樣,錦雲坊三月內必能織出。”

李春不置可否,將信紙折好,放回信封。

“你回去告訴陳守拙。”他慢條斯理地說,“織造局采辦綢緞,有定例。每年九月,各府縣綢莊可將樣貨送至局裏,由‘司庫太監’和‘染織大使’共同驗看。驗看合格的,納入‘官用’名錄,次年按例采買。”

沈墨的心沉了下去。

九月?現在才八月二十二,來得及。但問題是——織造局的驗看,豈是尋常綢莊能通過的?那些司庫太監、染織大使,哪個不是收了重禮才肯點頭?

“不過……”李春話鋒一轉,“老朽雖然退下來了,但在局裏還有幾個說得上話的徒弟。下月初三,織造局‘掌印太監’王公公的壽辰,老朽要去祝壽。屆時,可以帶兩匹錦雲坊的綾去,讓王公公過過目。”

沈墨的眼睛亮了。

“但醜話說在前頭。”李春盯着他,“王公公眼界高,尋常貨色入不了他的眼。這兩匹綾,只能是敲門磚。要想真正入局,你們得拿出更好的東西。”

“公公的意思是……”

“妝花緞。”李春一字一頓,“王公公好收藏古錦。若是你們能織出失傳的纏枝西番蓮妝花緞,老朽就有把握說動他,將錦雲坊納入‘御用監’的采辦名單。”

御用監!

沈墨的呼吸都急促了。

那可是專供皇帝、後妃用度的機構!一旦進了御用監的名單,錦雲坊就等於有了“皇商”的身份!到那時,別說顧家,就是蘇州知府,也不敢輕易刁難!

“多謝公公!多謝公公!”沈墨連連作揖,“錦雲坊上下,必不負公公厚望!”

“先別急着謝。”李春擺擺手,“老朽幫你們,也是有條件的。”

“公公請講!”

“第一,錦雲坊今後所有出貨,須經老朽之手。價格按市價九折算。”李春豎起一手指,“第二,妝花緞的織法,不得外傳。若是泄露出去,老朽第一個不饒你們。第三……”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道精光:“老朽要錦雲坊一成的股。”

沈墨僵住了。

九折價格、技術壟斷、再加一成股……

這條件,苛刻得近乎勒索。

“怎麼,覺得老朽要多了?”李春冷笑,“你可知道,要打通織造局的門路,需要打點多少人?掌印太監、司庫太監、染織大使、賬房先生、庫房管事……哪一個不得用銀子喂飽?老朽這一成股,不是白拿的。”

沈墨的額頭冒出冷汗。

來之前,東家交代過,只要不是太過分的條件,都可以答應。但這一成股……

“此事……小的做不了主。”他咬牙道,“須得回稟東家。”

“可以。”李春端起茶杯,“給你三天時間。三天後,若是沒有回音,就當老朽沒說過這話。”

“是!小的明白!”

沈墨躬身退出小院時,後背的衣裳已經溼透了。

同一時間,吳江縣城,錦雲坊後院。

陳默正蹲在一台織機前,手裏拿着炭筆,在地上畫着什麼。

周師傅和孫把式站在旁邊,眉頭緊鎖。

“東家,這‘花樓’的提綜順序,實在太過復雜。”周師傅指着地上那些復雜的連線,“一百二十片綜,要分三十六次提拉,錯一次,花紋就全亂了。”

陳默畫的是大型花樓織機的提綜圖。

傳統的花樓織機,需要兩個工人配——一人坐在花樓上提拉經線,一人在樓下投梭打緯。這種織機能織出極其復雜的紋樣,但效率極低,一天最多織幾寸。

陳默要改良的,是將花樓織機與腳踏多綜機結合。

用腳踏連杆控制部分綜片,減輕花樓上工人的負擔;同時設計更合理的提綜順序,減少不必要的動作。

“周師傅你看。”他用炭筆指着地上的圖,“這裏,用‘挑花結本’的方法,把紋樣編成花本。花樓上的工人只需要按圖索驥,不需要死記硬背提綜順序。”

“挑花結本?”周師傅沒聽過這個詞。

“就是把紋樣用線繩編成圖案。”陳默解釋,“花樓上的工人看着花本,就知道該提哪幾片綜。這樣既不容易出錯,也快得多。”

孫把式蹲下來,仔細看着那些連線。他年輕,腦子活,很快就看出了門道。

“東家,我好像懂了。”他指着其中一組連線,“這一片綜和這一片綜,每次都是一起提的。那能不能把它們連在一起,用一個踏板控制?”

陳默眼睛一亮。

“說下去!”

“還有這裏。”孫把式又指着另一處,“這幾片綜提拉的順序是固定的,能不能用齒輪聯動?踩一下踏板,就自動按順序提拉?”

陳默猛地站起身,用力拍了拍孫把式的肩膀:“好小子!就是這個思路!”

周師傅也反應過來:“對!用齒輪!我在漕船上見過那種‘走馬燈’,裏面的小人就是靠齒輪轉動的。要是用在織機上……”

三個人圍在地上,你一言我一語,炭筆在青石板上劃出一道道線條。

天色漸漸暗下來,學徒點起了油燈。燈光下,那些復雜的連線漸漸變成了一套完整的機械傳動圖。

“東家,這樣改下來。”周師傅擦了把汗,“花樓織機的效率,至少能提高五倍!”

“不止。”陳默盯着圖紙,“如果再把投梭也改成腳踏聯動,樓下的工人就能騰出一只手來整理緯線。這樣一來,兩個人一天織一尺妝花緞,應該不成問題。”

一尺!

孫把式倒吸一口涼氣。

妝花緞是論寸賣的。一寸上等妝花緞,能賣三錢銀子。一尺就是三兩!一天織一尺,一個月就是九十兩!

而成本呢?生絲、染料、工錢加起來,一尺的成本不會超過一兩。

淨賺二兩!

“但是東家。”周師傅冷靜下來,“這樣的織機,做起來可不容易。齒輪要請鐵匠專門打,木料要上好的硬木,花本要請專門的‘挑花匠’來編……沒有幾十兩銀子,下不來。”

陳默沉默了片刻。

“錢的事,我來想辦法。”他說,“周師傅,你先帶人做一台小的樣機。不用太大,能織半尺寬的帶子就行。主要是驗證這套傳動系統能不能用。”

“這個容易。”周師傅點頭,“庫房裏還有些邊角料,齒輪可以先用水車上的舊齒輪改改。三天,三天我就能做出樣機。”

“好。”陳默看向孫把式,“孫把式,從明天起,你跟着周師傅學做花本。我父親留下的筆記裏有挑花的方法,我晚上教你。”

“是!”孫把式激動得臉都紅了。

就在這時,前院傳來敲門聲。

急促,沉重。

陳默心頭一凜,示意周師傅和孫把式繼續研究,自己快步走向前院。

門開處,站着兩個衙役。爲首的,正是白天來過的那個劉書辦。

“陳掌櫃。”劉書辦皮笑肉不笑,“又見面了。”

“劉書辦有何貴?”陳默擋在門口。

“縣尊大人有令。”劉書辦掏出一張公文,“近來有刁民私設水閘,截流灌溉,致使西塘河下遊水位下降,影響漕運。現命沿河所有作坊,即起暫停取水,待官府勘察完畢,方可復用。”

陳默的心沉了下去。

錦雲坊的染坊,全靠西塘河水。織好的素綾要染色,需要大量的水。若是停了水,染坊就得停工。而染坊一停,織出來的素綾就只能當白坯賣,價格要跌三成。

“劉書辦,錦雲坊取水,向來循規蹈矩。”陳默說,“何來截流一說?”

“有沒有截流,不是你說了算。”劉書辦收起公文,“這是縣尊大人的命令。陳掌櫃若是抗命,那就是藐視官府,按律可封坊拿人。”

他的目光越過陳默,看向後院隱約透出的燈光:“聽說貴坊最近生意不錯啊?一天能織十幾匹綾?這用水量,怕是比往常多了不少吧?”

裸的威脅。

陳默盯着劉書辦那張油膩的臉,忽然笑了。

“劉書辦說得對,官府的命令,草民自當遵從。”他側身讓開,“請劉書辦查驗。”

劉書辦一愣,顯然沒想到陳默這麼痛快。

他帶着衙役進了院子,裝模作樣地在染坊轉了一圈,又到河邊看了看取水的水車。

“這水車……”他拖長了聲音。

“水車是祖上傳下來的,用了三十年了。”陳默說,“劉書辦若是覺得不妥,草民這就拆了。”

“那倒不必。”劉書辦擺擺手,“只是這取水口,得封上。等官府勘察完了,再啓封。”

他示意衙役上前,用木板和封條封住了取水口。

封條上蓋着吳江縣衙的大印。

“陳掌櫃,得罪了。”劉書辦拱拱手,帶着衙役揚長而去。

陳默站在染坊門口,看着那鮮紅的封條,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東家……”沈墨不知何時回來了,站在他身後,聲音發顫,“這、這可怎麼辦?染坊一停,咱們的綾……”

“去井裏取水。”陳默說。

“井水不夠啊!”沈墨急道,“染一匹綾要用三擔水,井一天只能打十擔。咱們現在一天織十五匹,得四十五擔水!差得遠呢!”

陳默沒說話,轉身走向後院。

周師傅和孫把式已經知道了前院的事,兩人臉色都很不好看。

“東家,這是顧家要往死裏咱們啊。”周師傅咬牙道,“停了水,染坊最多撐三天。三天後,素綾堆成山,賣不出去,咱們就真完了。”

“我知道。”陳默走到水井邊,探頭看了看。

井不深,水位很高。吳江是水鄉,地下水豐富。但就像沈墨說的,靠人力打水,效率太低。

“周師傅。”他忽然問,“你會做‘龍骨水車’嗎?”

周師傅一愣:“會倒是會。但那玩意兒是用來灌溉農田的,咱們這是染坊……”

“改一改。”陳默撿起一樹枝,在地上畫起來,“把水車的龍骨加長,從井口一直延伸到染缸上方。用腳踏驅動,一個人就能把井水提上來,直接注入染缸。”

他畫的是一個簡易的鏈式提水裝置——用木鏈連接一個個舀水鬥,通過齒輪傳動,把井水連續不斷地提上來。

周師傅盯着地上的圖,眼睛越來越亮。

“妙啊!”他一拍大腿,“這比用手提快多了!東家,給我兩天時間,我能做出來!”

“一天。”陳默說,“我只給你一天時間。需要什麼材料,讓沈先生去買。錢不夠,去當鋪把我父親那方端硯當了。”

“東家,那方硯可是老太爺留下的……”沈墨忍不住道。

“東西是死的,人是活的。”陳默打斷他,“快去。”

沈墨一跺腳,轉身跑了。

陳默又看向孫把式:“染坊停工期間,所有織工集中練習織素綾。要織得又快又好。等染坊恢復,我要看到每人每天能織三匹,而且匹匹都是一等品。”

“是!”

夜幕完全降臨時,錦雲坊後院又亮起了燈。

周師傅帶着兩個學徒,在井邊忙活。鋸木聲、鑿擊聲、鐵錘敲打聲,混雜着織機的“咔嗒”聲,在夜空中傳得很遠。

陳默站在二樓窗前,看着這一切。

遠處,顧家大宅的方向,燈火通明。

他能想象顧文炳此刻的表情——得意,志在必得。以爲斷了錦雲坊的水源,就能扼住他的咽喉。

可惜。

陳默收回目光,攤開一張新的紙。

紙上寫着他接下來的計劃:

一、改良提水裝置(一內完成)

二、趕制妝花緞樣機(三內完成)

三、打通織造局門路(等沈墨回復)

四、解決顧家威脅(需從長計議)

最後一項,他畫了個圈。

顧家就像一條盤踞在吳江縣的毒蛇,隨時可能撲上來咬一口。單純的商業競爭,他不怕。但顧家動用官府的關系,這就超出了商業的範疇。

得想個辦法,把這條毒蛇的毒牙拔掉。

陳默的目光落在“縣尊大人”四個字上。

吳江知縣,姓王,名文昌,萬歷四十七年進士,今年五十有二。此人官聲一般,貪財好名,但不算酷吏。與顧家走得近,多半是收了錢。

要動顧家,得先過了知縣這一關。

怎麼過?

陳默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

忽然,他想起了什麼,從書架最底層翻出一本藍皮冊子。

那是原主父親留下的《織造筆記》的附錄,記錄了一些蘇州府官場的人情往來。

他快速翻動着,目光停在其中一頁:

“萬歷四十五年八月,蘇州知府周起元巡視吳江。知縣王文昌設宴款待,席間呈吳綾十匹。知府悅,贊‘吳江織造,甲於江南’。”

周起元。

陳默記得這個名字。明史裏提到過,此人是東林黨人,天啓年間因反對魏忠賢被罷官,崇禎初年起復,現任蘇州知府。以清廉剛正著稱。

如果能讓周起元看到錦雲坊的綾……

陳默的眼睛亮了起來。

他繼續往下翻,又看到一條:

“知府周,好文墨,尤喜東坡字。嚐以宋版《東坡文集》贈之,得其青眼。”

東坡字畫。

陳默起身,在書房裏翻找起來。

原主的父親陳老爺,確實收藏了一些字畫。雖然不是什麼名家真跡,但其中有一幅明代畫家文徵明臨摹的蘇軾《寒食帖》,據說頗爲神似。

如果能把這幅字送到周起元面前……

陳默走到牆角,打開一個樟木箱子。

箱子裏裝着幾卷字畫。他一一展開,終於找到了那幅《寒食帖》。

紙是宣紙,已經有些發黃。字跡蒼勁有力,確實有幾分蘇軾的神韻。落款是“徵明臨”,蓋着文徵明的印章。

文徵明是蘇州人,明代四大才子之一。他的臨摹本,雖然不如真跡珍貴,但也價值不菲。

更重要的是——周起元好東坡字。

陳默小心卷起字畫,用錦布包好。

這時,門外傳來腳步聲。沈墨回來了,氣喘籲籲,額頭上都是汗。

“東家,李公公的條件……”他一邊喘氣一邊說。

“我知道。”陳默打斷他,“一成股,九折價格,技術不外傳。”

沈墨愣住了:“您怎麼……”

“猜的。”陳默把字畫放在桌上,“李公公在宮裏待了三十年,最懂如何用最小的代價換最大的利益。一成股,不算多。”

“那……咱們答應?”

“答應。”陳默斬釘截鐵,“但要加一個條件——錦雲坊的貨進織造局後,所有賬目往來,必須經過咱們的人核對。李公公可以拿股,但不能手經營。”

“這……李公公能同意嗎?”

“他會同意的。”陳默說,“因爲我要給他的,不止是一成股。”

他指了指桌上的字畫:“你明天再去一趟蘇州。除了回復李公公的條件,再把這幅字送到知府衙門,就說吳江縣錦雲坊陳守拙,仰慕周知府清名,特獻文徵明臨《寒食帖》一幅,聊表敬意。”

沈墨瞪大了眼睛:“東家,這……這可是老太爺留下的……”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陳默的眼神很冷靜,“周起元是東林黨人,清流領袖。如果能得他一句稱贊,錦雲坊在蘇州府就站穩了腳跟。到那時,別說顧家,就是知縣王文昌,也不敢再明目張膽地刁難。”

沈墨看着東家,忽然覺得有些陌生。

三天前,這個年輕人還是個只會唉聲嘆氣的書呆子。可現在……他算計織造局的太監,謀劃知府的門路,面對顧家的打壓步步爲營。

這還是那個陳守拙嗎?

“還有一件事。”陳默又說,“你去蘇州時,順便打聽一下,周知府最近有沒有什麼行程。比如巡視各縣,或者在哪家書院講學。”

“東家的意思是……”

“找個機會,讓周知府‘偶然’看到錦雲坊的綾。”陳默說,“記住,要偶然,不能刻意。”

沈墨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去吧。”陳默揮揮手,“今天辛苦你了。明天一早出發,早去早回。”

沈墨躬身退下。

書房裏又只剩下陳默一個人。

他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夜風帶着河水的溼氣吹進來,遠處傳來更夫的梆子聲。

二更天了。

後院井邊,周師傅還在叮叮當當地敲打着。龍骨水車的骨架已經搭起來了,在月光下像一只蟄伏的巨獸。

更遠處,顧家大宅的燈火依舊通明。

陳默靜靜地看着,忽然笑了笑。

顧文炳以爲斷了他的水源,就能扼住他的咽喉。

卻不知道,他早已備好了另一條路。

一條通往蘇州知府衙門的路。

一條通往紫禁城織造局的路。

棋盤已經擺開,棋子已經落下。

現在,該輪到他出手了。

猜你喜歡

蕭景琰寧妃最新章節

小說《重生後爲絕嗣皇帝生子,我靠好孕體質穩坐後位》的主角是蕭景琰寧妃,一個充滿個性和魅力的角色。作者“萌欣小兔”以其獨特的文筆和豐富的想象力,爲讀者們帶來了一個充滿奇幻色彩的世界。本書目前完結,喜歡閱讀的你千萬不要錯過!
作者:萌欣小兔
時間:2026-01-21

高齊飛韓素素小說全文

《丈夫起訴我侵犯小三名譽後,我遵旨道歉了15天》由喻小嫵所撰寫,這是一個不一樣的故事,也是一部良心短篇著作,內容不拖泥帶水,全篇都是看點,很多人被裏面的主角高齊飛韓素素所吸引,目前丈夫起訴我侵犯小三名譽後,我遵旨道歉了15天這本書寫了9071字,完結。
作者:喻小嫵
時間:2026-01-21

陳芸紀北辰小說全文

想要找一本好看的短篇小說嗎?那麼,曝光老公出軌後,法庭宣判我連續道歉一個月絕對是你的不二之選。這本小說由才華橫溢的作者十三個故事創作,以陳芸紀北辰爲主角,展開了一段扣人心弦的故事。目前,小說已經完結讓人期待不已。快來閱讀這本小說,11039字的精彩內容在等着你!
作者:十三個故事
時間:2026-01-21

劉寶兒劉念念小說全文

《如果我不聲不響,他們就不痛不癢》這本短篇小說造成的玄念太多,給人看不夠的感覺。金豆豆雖然沒有過多華麗的詞造,但是故事起伏迭宕,能夠使之引人入勝,主角爲劉寶兒劉念念。喜歡短篇小說的書友可以一看,《如果我不聲不響,他們就不痛不癢》小說已經寫了11971字,目前完結。
作者:金豆豆
時間:2026-01-21

重回免費版

想要找一本好看的短篇小說嗎?那麼,重回絕對是你的不二之選。這本小說由才華橫溢的作者樹春夏創作,以簡落心陸今安爲主角,展開了一段扣人心弦的故事。目前,小說已經完結讓人期待不已。快來閱讀這本小說,10035字的精彩內容在等着你!
作者:樹春夏
時間:2026-01-21

林清夢沈星河最新章節

小說《一枕清夢壓星河》的主角是林清夢沈星河,一個充滿魅力的角色。作者“林白”以細膩的筆觸描繪出了一個引人入勝的世界。如果你喜歡短篇小說,那麼這本書將是你的不二之選。目前本書已經完結等你來讀!
作者:林白
時間:2026-01-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