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八月二十五,晨。

錦雲坊後院的井邊,一台怪模怪樣的裝置已經立了起來。

那是一架長達兩丈的木質水車,但與傳統農田裏用的龍骨水車不同——它的龍骨更長,足有三十多個舀水鬥;傳動部分不是手搖的曲柄,而是兩個並排的腳踏板;出水口不是流向水渠,而是接了一打通竹節的毛竹,一直延伸到染坊的大缸上方。

周師傅累得眼睛都紅了,但精神亢奮。他扶着水車的支架,對兩個學徒喊道:“踩!”

王二狗和李鐵柱一左一右站上踏板,用力踩下。

“嘎吱——嘎吱——”

齒輪齧合的聲音響起。木鏈開始轉動,一個個舀水鬥從井口沉下去,裝滿水,又被提上來。水從水鬥倒入導水槽,順着毛竹管“譁啦啦”流進三丈開外的染缸。

“成了!”周師傅一拍大腿,“東家您看,這水量!”

陳默蹲在染缸邊,看着清水汩汩注入。速度確實比人力提水快多了,兩個半大少年踩着踏板,一盞茶的工夫就把能裝十擔水的大缸注滿了七成。

“省力嗎?”他問王二狗。

“省力!”王二狗一邊踩一邊說,“比搖轆轤省勁兒多了,還能換着腳踩!”

“好。”陳默站起身,“周師傅,再做兩台。一台給染坊,一台備用。材料錢……”

“東家放心。”沈墨在一旁接口,“老太爺那方端硯,當了十五兩。買木料花了三兩,還剩十二兩,夠用。”

陳默點點頭,走到織機棚。

五台新織機都在運轉,梭聲如雨。錢婦人坐在最邊上的一台機前,雙腳有節奏地踩踏,雙手輪番投梭,動作已經相當嫺熟。她面前的布軸上,已經織出了近兩匹綾。

“錢嬸子,今天第幾匹了?”陳默問。

“第二匹剛開頭。”錢婦人頭也不抬,“晌午前能織完,下午再開第三匹。”

一天三匹。

這個速度,已經達到了陳默的預期。

更重要的是,質量穩定。陳默抽查了幾匹織好的素綾,經緯均勻,布面平整,幾乎找不出疵點。放在吳江縣的市面上,絕對是一等品。

“東家。”孫把式從工棚深處跑來,手裏拿着一卷布,“您看這個!”

那是一段半尺寬的帶子,上面織着簡單的回字紋。雖然只有黑白兩色,但紋路清晰,圖案規整。

“這是用新做的花樓機織的?”陳默接過,細細摩挲。

“是!”孫把式興奮地說,“周師傅帶着我們熬了一夜,把那台小樣機做出來了。我按您教的‘挑花結本’編了花本,試織了三尺,您看這花紋!”

陳默把帶子舉到陽光下。

回字紋一環套一環,每一環的大小、間距都完全一致。這是傳統手工織造很難做到的——人工投梭,力道總有偏差,織出的花紋難免有出入。但用齒輪傳動的花樓機,每一次提綜的力度、角度都一樣,織出的花紋也就一模一樣。

“好!”陳默難得露出笑容,“孫把式,從今天起,你升爲‘工頭’,月錢加五錢。這台花樓機的改進,你來負責。”

孫把式激動得臉都紅了:“謝東家!”

“但是記住。”陳默正色道,“花樓機的事,除了周師傅和參與制作的幾個人,對外一個字都不能說。如果有人問,就說是普通的花樓機,沒什麼特別的。”

“我懂!”孫把式重重點頭,“這是咱們錦雲坊的命子,打死我也不說!”

陳默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走向前院。

沈墨跟了上來,壓低聲音:“東家,林掌櫃那邊有消息了。”

“說。”

“林掌櫃派人傳話,說他願意收咱們的綾,但價格只能給九錢一匹。”沈墨頓了頓,“而且……他有個條件。”

“什麼條件?”

“他要咱們保證,三個月內,不把綾賣給吳江縣其他任何一家綢緞莊。”沈墨說,“否則就要賠他雙倍的貨款。”

陳默腳步一頓。

獨家代理,外加排他條款。這個林掌櫃,不愧是徽商出身,算盤打得精。

“答應他。”陳默說,“但也要加一條——瑞福祥每月至少從錦雲坊采購五十匹綾,少一匹,排他條款作廢。”

“五十匹?”沈墨算了算,“咱們現在一天能織十五匹,一個月就是四百五十匹。只給瑞福祥五十匹,剩下的……”

“剩下的,我另有安排。”陳默打斷他,“你現在就去瑞福祥,跟林掌櫃籤契書。記住,要白紙黑字,寫明雙方的權利義務。”

“是!”

沈墨匆匆去了。

陳默站在錦雲坊門口,看着街道上來往的行人。

西塘河的水面上,幾艘貨船緩緩駛過。其中一艘船的桅杆上,掛着顧家的旗號——紅底黑字,一個碩大的“顧”字。

那艘船在顧家綢莊的碼頭靠岸,船工開始卸貨。一捆捆生絲被抬下來,堆得像小山。

顧家的生絲來源,主要是湖州沈家的絲行。沈家是湖州最大的絲商,控制着三成以上的生絲產量。顧家與沈家是姻親——顧文炳的妹妹嫁給了沈家的三少爺,所以能拿到最優惠的價格。

而錦雲坊,只能從散戶手裏收絲,價格貴,品質還不穩定。

要想從本上解決問題,必須打通生絲這條線。

陳默的目光,落在了河對岸的一間鋪面上。

那是“沈記絲行”在吳江縣的分號,掌櫃姓沈,是沈家的遠房親戚。錦雲坊之前賒的那五擔絲,就是從這裏賒的。

沈墨回來時,已經是下午了。

他帶回了兩份契書——一份是與瑞福祥的供貨契,一份是與沈記絲行的賒購契。

“林掌櫃答應了每月五十匹的保底采購量。”沈墨說,“但價格壓到了八錢五。他說現在市面上的中等綾也就九錢,咱們的貨雖然好,畢竟是新牌子,得讓利。”

陳默看了看契書,點點頭:“可以。八錢五,咱們還有四錢五的利潤,夠了。”

“沈記那邊也答應了。”沈墨又說,“可以再賒給咱們十擔絲,但利息要三分,而且月底必須把之前的六十兩結清。”

“十擔絲能用多久?”

“按現在的產量,能用二十天。”沈墨說,“二十天後,又是月底,得再結一次賬。”

陳默在心裏飛快地計算。

二十天,五台織機能織出三百匹綾。全部賣給瑞福祥,按八錢五一匹算,是二百五十五兩。扣除生絲成本(十擔絲一百二十兩)、工錢(約三十兩)、雜費(約十兩),淨利九十五兩。

還掉之前的六十兩欠款,還剩三十五兩。

三十五兩,夠支撐半個月。

“不夠。”陳默搖頭,“光靠瑞福祥一家,太被動。萬一林掌櫃變卦,或者顧家再施壓,咱們就又斷了銷路。”

“那東家的意思是……”

“找新的買家。”陳默說,“蘇州府、鬆江府、杭州府,江南的綢緞市場大得很。顧家的手伸不了那麼長。”

“可咱們人手不夠啊。”沈墨苦笑,“就我一個管事,又要管賬,又要采買,還要跑銷路……”

“招人。”陳默說,“招兩個機靈點的學徒,你帶着跑。工錢開高點,一個月一兩五錢。”

“一兩五錢?”沈墨嚇了一跳,“東家,咱們賬上……”

“錢的事我來想辦法。”陳默說,“你現在要做的,是把錦雲坊的貨鋪出去。不僅是綾,還有絹、羅、紗。咱們現在有五台織機,可以分出一台織絹,一台織羅,剩下三台織綾。品種多了,路子才能寬。”

沈墨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還有一件事。”陳默從懷裏掏出一張紙,“這是我設計的錦雲坊標徽。你去找刻章的匠人,刻一個銅章。以後每匹布出廠前,都要在布角蓋上這個章。”

紙上畫着一個簡單的圖案——一朵雲紋,環繞着“錦雲”兩個篆字。

“標徽?”沈墨沒聽過這個詞。

“就是咱們錦雲坊的記號。”陳默解釋,“以後客人只要看到這個章,就知道是錦雲坊的貨。貨好,章就值錢;貨差,章就砸牌子。”

這是品牌意識的雛形。在明末這個時代,還沒有成熟的商標概念,但老字號的口碑其實就是品牌。陳默要做的,是把這種口碑具象化,變成可識別、可傳播的符號。

沈墨似懂非懂,但還是小心收好了圖紙。

“對了東家。”他想起什麼,“我去瑞福祥時,聽林掌櫃說,顧家最近在大量囤積生絲。湖州沈家這一季的絲,七成都被顧家預定了。”

陳默眉頭一皺。

囤積原料,抬高價格,打壓競爭對手。這是商業競爭的常見手段。顧家這一招,是要從源頭上卡死錦雲坊。

“他還說了什麼?”

“林掌櫃還說,顧家不但囤絲,還在聯絡蘇州府的其他綢緞莊,要搞什麼‘綢業同盟’。”沈墨壓低聲音,“說是要統一價格,統一規格,誰要是破壞行規,就一起排擠誰。”

陳默冷笑。

壟斷聯盟。顧文炳這是要當吳江綢緞業的“行頭”了。

“東家,咱們要不要……”沈墨欲言又止。

“不用。”陳默擺擺手,“他們搞他們的同盟,我們做我們的生意。等咱們的貨鋪開,價格比他們低,品質比他們好,你看那些綢緞莊是跟錢走,還是跟顧家走。”

話雖這麼說,但陳默心裏清楚,事情沒那麼簡單。

顧家敢搞同盟,背後肯定有官府的支持。否則憑什麼讓其他綢緞莊聽他的?

正想着,門外傳來馬車聲。

一輛青幔小車停在錦雲坊門口,車上下來一個穿綢衫的中年人,手裏捧着一個錦盒。

“陳掌櫃在嗎?”那人揚聲問道。

陳默迎出去:“在下便是。閣下是……”

“在下姓趙,是蘇州府‘慶餘堂’的管事。”中年人拱手,“奉我家東家之命,特來拜會陳掌櫃。”

慶餘堂?

陳默在記憶裏搜索這個名字。蘇州府最大的綢緞莊之一,分號遍布江南,據說背後有南京某位勳貴的影子。

“趙管事請進。”陳默側身相讓。

二人進了前廳落座,沈墨奉上茶。

趙管事開門見山:“陳掌櫃,我家東家聽說貴坊新出了一種綾,品質上乘,價格公道。特命在下前來,想訂一批貨。”

陳默心中一動:“不知貴號想要多少?”

“先訂一百匹。”趙管事說,“價格按市價,一等綾一兩二錢,中等九錢。但要得快,月底前就要。”

一百匹。

錦雲坊現在一個月的產量,也就四百匹左右。這一單就占了四分之一。

“趙管事是怎麼知道錦雲坊的?”陳默問。

“榮寶齋的孫掌櫃跟我家東家是舊識。”趙管事笑道,“前幾孫掌櫃來蘇州,帶了一匹貴坊的綾。東家看了,贊不絕口,說是近幾年見過最好的吳綾。所以特意派在下過來,看看能不能長期。”

原來是孫掌櫃牽的線。

陳默想起那天沈墨去榮寶齋碰壁,孫掌櫃雖然沒敢收貨,但看來還是留了情面,私下裏幫忙介紹了客戶。

“承蒙貴東家看得起。”陳默說,“不過一百匹月底前要,時間有些緊。錦雲坊現在產能織十五匹,到月底滿打滿算也只能出七十五匹。”

“七十五匹也行。”趙管事很爽快,“剩下的二十五匹,下月初五前補齊即可。”

陳默沉吟片刻:“價格方面,一等綾一兩二錢沒問題。但錦雲坊的貨,都要蓋‘錦雲’標徽。貴號銷售時,不能撕去標徽,也不能以次充好。”

“這是自然。”趙管事點頭,“慶餘堂做生意,最重信譽。貨好就是貨好,不會做那等掉價的事。”

雙方很快談妥細節,籤了契書。

趙管事付了三十兩定金,約定三天後派人來取第一批貨。

送走趙管事,沈墨激動得手都在抖:“東家,慶餘堂!那可是慶餘堂啊!咱們的貨要是進了慶餘堂,以後在蘇州府就算立住腳了!”

陳默卻沒那麼樂觀。

慶餘堂這種大商號,突然找上門來訂一百匹綾,而且時間卡得這麼緊,這背後會不會有別的用意?

“沈先生,你去打聽一下。”他吩咐道,“慶餘堂最近是不是接了官府的訂單?或者,他們是不是在跟顧家搶什麼大客戶?”

沈墨一愣:“東家是懷疑……”

“防人之心不可無。”陳默說,“顧家剛搞出個‘綢業同盟’,慶餘堂就上門訂貨,太巧了。”

“我這就去!”

沈墨匆匆出門。

陳默回到後院,看着那些忙碌的織工,心裏盤算着。

如果慶餘堂的訂單是真的,那錦雲坊就有了兩個穩定的銷路——瑞福祥每月五十匹,慶餘堂一百匹(分兩批)。再加上零散客戶,一個月三百匹的銷量就有了保障。

但產能呢?

五台織機,開足馬力,一個月最多四百五十匹。其中還要分出一部分織絹和羅,實際能用來織綾的,也就三百匹左右。

剛好夠。

可這只是現在。如果銷量繼續擴大呢?

擴產,就要買更多的織機,招更多的工人。生絲供應要跟上,銷路要拓寬,資金要周轉……

每一環都不能出錯。

陳默走到井邊,看着那台還在“嘎吱嘎吱”提水的龍骨水車。

技術可以改進,效率可以提高,但最本的問題——資金和原材料——還是掌握在別人手裏。

生絲在沈家手裏,銷路在瑞福祥和慶餘堂手裏。

錦雲坊就像一棵藤,攀附在這些大樹身上。大樹不倒,藤能生長;大樹一倒,藤就枯萎。

得想辦法,自己變成大樹。

“東家。”周師傅走過來,手裏拿着一個木制的齒輪,“您看這個,按您說的,我把齒改成了斜齒,齧合更順滑了。”

陳默接過齒輪。木質堅硬,齒形規整,邊緣打磨得很光滑。

“周師傅,如果要做一台更大的織機——一天能織十匹綾的那種,需要多久?”

周師傅嚇了一跳:“十匹?東家,那得……那得多大的機子啊!”

“不用大,只要快。”陳默說,“現在的織機,織一匹綾要兩個時辰。如果能縮短到一個時辰,一天織十匹就不是夢。”

“一個時辰……”周師傅皺眉苦思,“那就得把綜片增加到十六片,腳踏增加到四個。投梭也得改,現在的梭子太重,飛不快。得用更輕的竹子做梭,兩頭鑲鐵,這樣又輕又耐磨。”

“還有經軸。”陳默補充,“現在的經軸太小,一卷絲織完了就得換,耽誤時間。如果能做一個更大的經軸,裝十匹綾的經線,就能連續織十匹不用換。”

周師傅的眼睛亮了:“對!還有卷布軸也得加大!這樣織工就不用老是停下來卷布了!”

師徒倆越說越興奮,蹲在地上,用炭筆畫起了草圖。

夕陽西下,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遠處的顧家大宅,燈火又一次亮起。

但這一次,陳默沒有再去看。

他的目光,只落在眼前那方寸之間。

那裏有齒輪,有連杆,有織機,有錦雲坊的未來。

三天後。

錦雲坊門口停着兩輛馬車。一輛是慶餘堂的,來取第一批五十匹綾;另一輛是瑞福祥的,來取第一批二十匹綾。

沈墨帶着兩個新招的學徒,忙前忙後地清點、裝車。

林掌櫃親自來了,看着那些蓋着“錦雲”標徽的綾布,眼睛都笑彎了。

“陳掌櫃,好手段啊。”他拍着陳默的肩膀,“這才幾天,慶餘堂都找上門來了。看來我老林眼光不錯,押對寶了。”

陳默微笑:“還要多謝林掌櫃關照。”

“互相照應,互相照應。”林掌櫃壓低聲音,“不過陳掌櫃,有句話我得提醒你。顧家那邊,最近動靜不小。聽說他們聯絡了吳江縣七八家綢緞莊,要在九月初一開‘行會’,定行規。到時候,恐怕會對錦雲坊不利啊。”

“多謝林掌櫃提醒。”陳默拱手,“不知這會,怎麼個開法?”

“還能怎麼開?”林掌櫃撇嘴,“無非是定個最低價,誰也不準低價賣貨;再定個最高價收絲,誰也不準高價搶貨。說白了,就是要壟斷。顧家當了行頭,他說多少錢收絲,你就得多少錢賣;他說多少錢賣布,你就得多少錢賣。”

“那要是不聽呢?”

“不聽?”林掌櫃苦笑,“顧家手裏有絲源,有銷路,還有縣衙的關系。不聽話的,他抬高你的絲價,壓低你的布價,再讓稅吏三天兩頭上門查稅……不出三個月,就得關門。”

陳默點點頭,不再多問。

送走兩輛馬車,沈墨湊過來:“東家,慶餘堂的五十匹,貨款六十兩;瑞福祥的二十匹,貨款十七兩。總共七十七兩,扣除生絲成本和工錢,淨利三十二兩。加上之前的三十五兩,咱們現在有六十七兩現銀了!”

六十七兩。

對普通人來說,這是一筆巨款。但對一個綢緞莊來說,還不夠買十擔生絲。

“沈先生,你明天去沈記絲行。”陳默說,“把欠的六十兩還了,再訂二十擔絲。價格盡量往下壓,就說錦雲坊現在是慶餘堂的供貨商,用量大,要個優惠價。”

“明白!”沈墨摩拳擦掌,“有了慶餘堂這塊招牌,沈記肯定不敢再拿喬!”

“還有。”陳默又說,“你再去一趟木行,訂一批硬木。周師傅要做新織機,木料不能省。”

“要多少?”

“先訂五十兩銀子的。”陳默說,“要上好的柞木、樟木,再買些鐵料,打齒輪用。”

沈墨飛快地記下,忽然想起什麼:“東家,咱們賬上就六十七兩,還了絲錢六十兩,只剩七兩了。再買五十兩的木料,這……”

“賒。”陳默說,“告訴木行掌櫃,錦雲坊下個月還有大單。如果他能賒賬,以後所有的木料都從他家買。”

沈墨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沒說什麼,轉身去了。

陳默知道他在擔心什麼——賒賬經營,風險太大。一旦銷路出問題,或者顧家再使絆子,錦雲坊就會債台高築,萬劫不復。

但沒辦法。

商場如戰場,有時候就得冒險。

他走回後院,看見周師傅正帶着兩個學徒組裝新織機。

這台織機比之前的五台更大、更復雜。十六片綜,四個踏板,經軸和卷布軸都加粗了一倍。孫把式在一旁調試花本,手指飛快地編着線繩。

“東家。”周師傅擦着汗走過來,“新機子明天就能試織。如果成了,一天織八匹綾不是問題。”

“好。”陳默拍了拍他的肩膀,“周師傅辛苦了。”

“不辛苦!”周師傅咧嘴笑,“看着機子一台台造出來,我這心裏,舒坦!”

正說着,門外又傳來馬車聲。

一輛比慶餘堂和瑞福祥更華麗的馬車,停在錦雲坊門口。車簾掀開,下來一個身穿錦袍的年輕人——正是顧文炳。

他搖着一把折扇,踱着方步走進來,臉上帶着笑,眼裏卻藏着刀。

“陳掌櫃,恭喜發財啊。”顧文炳拱拱手,“聽說貴坊的貨都賣到慶餘堂去了,真是後生可畏。”

陳默平靜還禮:“顧少爺過獎。小本生意,糊口而已。”

“糊口?”顧文炳笑了,“一天賣七十匹綾,這要是糊口,吳江縣其他綢緞莊,豈不是要喝西北風了?”

他走到剛裝車的那匹綾前,伸手摸了摸。

“嗯,確實不錯。”他點點頭,“經緯密實,手感也好。陳掌櫃,開個價吧,這織機的圖紙,我買了。”

陳默看着他:“顧少爺說笑了。織機是錦雲坊的命子,豈能賣?”

“命子?”顧文炳收起扇子,輕輕敲着手心,“陳掌櫃,命子要是斷了,可就連命都沒了。你說是吧?”

話裏透着威脅。

陳默笑了:“顧少爺說的是。所以錦雲坊上下,都把織機看得比命還重。誰敢打織機的主意,我們就跟誰拼命。”

顧文炳的臉色沉了下來。

“陳掌櫃,我是好心。”他冷聲道,“吳江縣綢緞行會下月初一成立,我是行頭。按照行規,所有會員的織機圖紙,都要交到行會備案,以便統一規格,防止惡性競爭。你錦雲坊既然要做綢緞生意,就得守行會的規矩。”

“行會的規矩,自然要守。”陳默不卑不亢,“但錦雲坊還沒入行會,所以這規矩,暫時還守不着。”

“你!”顧文炳勃然變色。

“顧少爺息怒。”陳默繼續說,“下月初一行會成立大會,陳某一定準時參加。屆時是入會還是不入,再議不遲。”

顧文炳盯着陳默,看了很久。

最後,他忽然笑了。

“好,好。”他點點頭,“陳掌櫃有骨氣。那咱們就下月初一見。”

說完,轉身就走。

走到門口,他又回過頭,意味深長地說:“對了,陳掌櫃,西塘河的水,最近可不太淨。染坊用水,可得小心些。萬一染壞了布,那就得不償失了。”

陳默瞳孔一縮。

顧文炳大笑着上了馬車,揚長而去。

“東家……”周師傅走過來,臉色發白,“他這是要往河裏投毒?”

“未必是毒。”陳默看着西塘河的方向,“可能是染料,可能是石灰,也可能只是些髒東西。但只要染缸裏的水出了問題,咱們這一批綾就全毀了。”

他走到井邊,看着那台還在提水的龍骨水車。

“從今天起,染坊只用井水。”他說,“周師傅,再趕制兩台水車,把井水提到儲水池裏,沉澱後再用。”

“是!”

“還有。”陳默轉向沈墨,“你馬上去慶餘堂和瑞福祥,告訴他們,下一批貨可能要晚兩天。就說錦雲坊在改進工藝,保證質量。”

沈墨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東家是怕顧家在布上做手腳?”

“防人之心不可無。”陳默說,“顧文炳今天來,就是來下戰書的。下月初一的行會,才是真正的戰場。”

他抬頭看了看天色,夕陽西下,天邊一片血紅,九月初一,還有五天,五天時間,夠他做很多事了,比如,去一趟蘇州城,見一見那位李春公公,也見一見,那位喜好東坡字畫的周知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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