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去府城的馬車停在村口,是那種帶篷的騾車,能坐六個人。林晚到的時候,車上已經坐了四個女人,都是附近村裏去府城辦事的。

車夫是個四十來歲的健壯婦人,正叼着草數錢:“還差一個,滿了就走。”

林晚交了五十文錢——沉甸甸的一串銅板,夠家裏買幾斤肉了。車夫接過,掂了掂,下巴一揚:“上車吧。”

車篷裏很擠。四個女人打量着她,其中一個認出她來:“這不是林家的晚娘嗎?去府城啥?”

“辦點事。”林晚簡短地說,找了個靠邊的位置坐下。

“聽說你家發財了?你在做什麼營生啊?”另一個女人湊過來,眼睛裏的好奇藏不住。

“就修了修屋頂。”

那女人笑了,“晚娘,別藏着了,跟嬸子說說,到底咋掙的錢?”

林晚閉上眼:“暈車,歇會兒。”

那女人討了個沒趣,悻悻地坐回去了。

車終於動了。顛簸的土路上,騾車晃晃悠悠,車裏彌漫着汗味和糧味。林晚靠着車篷,透過縫隙看外面的風景。

從村裏到鎮上,從鎮上到府城。路越來越寬,房子越來越好。等看到青磚城牆時,已經過了兩個時辰。

---

府城果然不一樣。

青石板鋪的街道能並排走兩輛馬車,兩邊店鋪林立,幌子迎風招展。行人如織,女人們大多穿着細布或綢緞衣裳,男人跟在後面,抱着包袱或牽着孩子。

林晚下了車,站在城門口深吸一口氣。

空氣裏有糕點甜香、脂粉香、還有馬糞味——混雜在一起,是城市特有的味道。

她先找了家客棧,最便宜的是大通鋪,一晚上十文錢,男女分開。林晚要了間上房,單獨一間,一晚上三十文。

老板娘是個胖女人,一邊嗑瓜子一邊打量她:“小姑娘一個人來府城?找活兒還是探親?”

“辦點事。”林晚交了錢,“住三天。”

“行,二樓左手第三間。”老板娘遞過鑰匙,“提醒你啊,晚上別亂跑,最近城裏有拍花子的,專拐你這種小姑娘。”

林晚道了謝,提着包袱上樓。

房間很小,一張床一張桌,窗戶對着後巷。但還算淨。她放下東西,喝了口水,就出門了。

---

府城比鎮子大了不止十倍。

林晚沿着主街走,觀察着這裏的商業。糧鋪、布莊、雜貨鋪、酒樓、茶館……最多的卻是首飾鋪和脂粉鋪,一家挨着一家,生意都很好。

女人們在櫃台前挑挑選選,男人在門外等着,抱着孩子或提着東西。

她在一家“玲瓏閣”前停下。這是府城最大的首飾鋪,三層樓,氣派得很。透過窗戶,能看見裏面擺着金銀玉器,還有幾件琉璃制品——渾濁發綠,遠不如她的玻璃通透。

“姑娘要買首飾?”一個女夥計迎出來。

“看看。”林晚走進去。

店裏客人不少,都是女人。有年輕的帶着夫郎來挑,有中年婦人獨自逛,還有個白發老婦被兩個年輕男人扶着,指着櫃子裏的玉鐲說要買。

林晚走到琉璃制品櫃台前。裏面擺着幾件:一個綠色琉璃盞,標價八十兩;一對渾濁的琉璃耳墜,三十兩;還有個裂了紋的琉璃擺件,居然要一百二十兩。

“姑娘好眼光。”女夥計跟過來,“這是西域來的琉璃,咱們大鳳可燒不出來。”

“確實透亮。”林晚違心地說,“還有更好的嗎?”

“更好的?”女夥計笑了,“姑娘,這已經是店裏最好的了。聽說宮裏娘娘用的,也就這個成色。”

林晚點點頭,又問:“如果我有更透亮的琉璃,你們收嗎?”

女夥計一愣,仔細打量她:“姑娘有貨?”

“先問問。”

“那得看東家。”女夥計壓低聲音,“真有好貨,價格好說。咱們東家正想找件稀罕物,給知府大人的嫡女做生辰禮呢。”

林晚心裏有數了:“我明天再來。”

出了玲瓏閣,天色還早。她繼續逛,熟悉街道和市場。

路過一家書局時,她進去看了看。書很貴,最便宜的三字經也要一兩銀子。但讓她驚訝的是,書局裏居然有男人——不是夥計,是顧客。

兩個穿着綢緞長衫的年輕男人,正站在書架前輕聲交談。他們身後跟着小廝,也是男人。

“聽說柳公子新得了本孤本?”

“是,花了五十兩呢。不過值,那字是前朝大家真跡……”

他們聲音輕柔,舉止文雅。店裏其他女顧客並不覺得奇怪,顯然這在府城是常態。

林晚站在角落裏,忽然意識到:在這個世界,階級可能比性別更分明。

鄉下男人是“賠錢貨”,城裏有錢人家的男人卻能讀書識字、收藏孤本。

有意思。

---

傍晚時分,林晚走到西街。

這裏更繁華,酒樓茶館一家接一家。最顯眼的是一座三層木樓,掛着“天香閣”的牌匾,燈火通明,絲竹聲從裏面飄出來。

她正要走過去,門口突然一陣動。

一個二十來歲的男人抱着個兩三歲的孩子,正跟守門的婦人拉扯。男人穿着粗布衣裳,孩子在他懷裏哭。

“讓我進去!我就找我家妻主!”男人聲音帶着哭腔。

守門婦人五大三粗,一把推開他:“去去去!裏面都是貴客,是你撒野的地方?”

“我妻主就在裏面!她三天沒回家了!”男人不放棄,“孩子病了,發燒,我得找她要錢請郎中!”

“關我什麼事?”守門婦人叉着腰,“男人要學會寬容!包容女人!誰家男人不是這麼過來的?好好帶孩子就是了!”

旁邊圍了幾個看熱鬧的女人,指指點點:

“又是這種,煩不煩?”

“妻主來聽個曲怎麼了?男人就是小家子氣。”

“帶孩子找上門,多丟人……”

男人抱着孩子,眼淚掉下來。孩子在他懷裏哭得撕心裂肺,小臉通紅。

林晚站在人群外,看着這一幕。

在原世界,她見過妻子抱着孩子去網吧找丈夫,見過女人跪着求男人回家。現在位置顛倒了,但那種絕望,一模一樣。

“這位大哥。”一個溫和的聲音響起。

是個三十來歲的男人,穿着天香閣夥計的衣裳,但料子更好些。他走到那對父子面前,從袖子裏掏出一個小銀錠:“孩子看病要緊,先去請郎中。”

男人愣住了:“我、我不能要……”

“拿着。”那男人塞進他手裏,又壓低聲音,“你妻主在二樓雅間,聽小公琴呢。現在鬧起來,她面子掛不住,回頭更麻煩。先帶孩子看病,晚些時候再來。”

男人看着手裏的銀子,又看看懷裏哭鬧的孩子,咬了咬牙,深深鞠了一躬:“謝謝……謝謝公子。”

他抱着孩子匆匆走了。

那夥計轉過身,對圍觀的人笑了笑:“小事小事,都散了吧。”

人群散去。林晚多看了那夥計一眼——眉清目秀,舉止得體,不像普通夥計。

他也看見林晚,沖她點點頭,轉身進了天香閣。

林晚站了一會兒,聽見裏面傳來琴聲,還有女人的笑聲。

她轉身離開。

回到客棧時,天已經黑了。

老板娘正在櫃台後算賬,見她回來,抬頭說:“剛才有人找你。”

“誰?”

“一個男人,說是天香閣的。”老板娘表情古怪,“你認識天香閣的人?”

林晚搖頭:“不認識。他說什麼了?”

“留了句話,說明午時,他在天香閣對面的茶樓等你。”老板娘頓了頓,“小姑娘,那種地方的人……少沾。”

“知道了,謝謝。”

林晚上樓,關上門。

她從空間裏取出一面鏡子,巴掌大,邊緣雕着簡單的花紋。對着油燈照了照,鏡面清晰,連毛孔都看得見。

這樣的鏡子,在這個世界,該值多少錢?

還有那些白糖,潔白如雪。那些精鹽,細膩無雜質。那些玻璃杯,晶瑩剔透。

以及那五十多箱白酒——高度蒸餾酒,在這個只有低度釀造酒的世界,會是怎樣的存在?

她把鏡子收起來,躺在床上。

窗外傳來府城的夜聲:更夫打更,遠處有琴聲,偶爾有馬車經過。

這個世界很大,很復雜。

鄉下有鄉下的規則,城裏有城裏的規矩。女人爲尊,但有錢能使鬼推磨。男人卑賤,但有的男人能讀書識字,有的男人只能抱着孩子在青樓外哭。

她要在這個世界立足,光靠賣玻璃杯不行。

得有產業,有人脈,有基。

天香閣那個夥計……爲什麼要找她?

林晚閉上眼。

明天就知道了。

---

第二天午時,林晚準時來到天香閣對面的茶樓。

是個小茶樓,客人不多。她剛進門,就看見昨天那個男人坐在窗邊的位置,正慢悠悠地喝茶。

他今天換了身淡青色長衫,更顯文雅。見林晚進來,起身拱手:“姑娘來了,請坐。”

“你是?”林晚坐下。

“在下柳明軒,天香閣的管事。”男人笑了笑,“昨見姑娘在門外駐足,神色與旁人不同,便想結識。”

“怎麼不同?”

“別人看熱鬧,姑娘像是在……思考。”柳明軒給她倒茶,“而且姑娘衣着普通,氣度卻不凡。敢一個人來府城,定不是尋常村姑。”

林晚接過茶:“柳管事好眼力。”

“不敢。”柳明軒看着她,“昨那對父子,姑娘怎麼看?”

“可憐。”

“只是可憐?”

林晚喝了口茶:“孩子病了,父親沒錢,妻主在青樓聽曲——這種事,哪裏都有。只不過在這裏,角色換了一下。”

柳明軒眼睛一亮:“角色換了一下……姑娘這話有意思。莫非姑娘見過男人逛青樓、女人抱着孩子哭的世界?”

林晚不答反問:“柳管事找我,不只是爲了討論這個吧?”

柳明軒笑了:“姑娘爽快。實不相瞞,我在找一個合夥人。”

“合夥人?”

“對。”柳明軒壓低聲音,“天香閣表面是青樓,實則是個消息集散地。來往的都是府城有頭有臉的女人,喝醉了、玩高興了,什麼話都說。”

林晚明白了:“你要賣消息。”

“不,我要做更大的生意。”柳明軒眼神深邃,“女人愛美,愛享受,愛新奇玩意兒。我有人脈,有場地,缺的是……貨源。”

他看着林晚:“姑娘昨天在玲瓏閣問琉璃的價格,今懷裏鼓囊,應該帶着貨吧?”

林晚心裏一驚,面上不動聲色:“柳管事怎麼知道?”

“玲瓏閣的夥計是我表妹。”柳明軒坦白,“她說有個鄉下姑娘問琉璃價格,形容的樣貌,正好是你。”

林晚沉默片刻,從懷裏取出那面鏡子,放在桌上。

柳明軒拿起來,只看了一眼,手就抖了。

“這、這是……”

“鏡子。”林晚說,“照人纖毫畢現。”

柳明軒對着鏡子照了照,看見自己臉上每汗毛都清清楚楚。他深吸一口氣,放下鏡子時,手還在抖。

“這樣的鏡子……姑娘有多少?”

“先談價格。”林晚說。

柳明軒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姑娘不是普通人。”

“你也不是。”林晚回視他,“一個男人,能在天香閣當管事,能有這樣的人脈眼力——柳管事,你也不簡單。”

兩人對視,都從對方眼裏看到了欣賞和警惕。

最後柳明軒開口:“這面鏡子,我出五十兩。如果姑娘還有……我全要。價格好商量。”

“我還有更好的東西。”林晚說,“白糖、精鹽、琉璃杯、香皂、白酒。”

她每說一樣,柳明軒的眼睛就亮一分。

等她說完全,柳明軒已經激動得站了起來:“姑娘!這些貨,我都要!價格你開!”

“不急。”林晚按住他,“先做個小生意。3面大鏡子,3面小鏡子,1對琉璃杯,五十塊香皂,這些,你能出多少?”

柳明軒快速心算,報出一個數字:“五百兩。”

林晚搖頭:“八百兩。”

“七百五十。”柳明軒咬牙,“這是我能動用的全部現銀了。”

林晚想了想:“成交。但要現銀,今天交貨。”

“今天?”柳明軒一愣,“貨在哪兒?”

“在客棧。”林晚站起來,“柳管事派人去取吧。記住,要保密。”

“自然!”

兩人約好細節,林晚先回客棧準備。

林晚知道,這些可以賣的更貴,但是不試試水,怎麼才能濺起更大的水花呢!

柳明軒看着她的背影,眼裏滿是興奮。

他知道,自己賭對了。

這個鄉下姑娘,會改變整個府城——不,可能整個大鳳王朝。

而他,將是第一個受益者。

茶樓外,陽光正好。

府城的街道上車水馬龍,人來人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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