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睜開眼時,一股陌生而濃鬱的肉香正往鼻腔裏鑽。
她躺在一張鋪着厚褥子的床上,身上蓋着半新不舊的棉被。屋子不大,土牆茅頂,卻收拾得極整潔。窗台上擺着個小瓦罐,裏頭着幾枝剛摘的野花。
腦海中的系統提示音清晰響起:
【穿越完成。當前位置:大鳳王朝,青州府,小河村。宿主身份:林家獨女林晚,年十六。檢測到宿主攜帶200立方米物資,已自動隱匿,可隨時調用。】
十六歲……林晚抬起手,看着這雙明顯年輕卻帶着薄繭的手,愣了一瞬。
“晚娘醒了?!”
房門被推開,一個四十來歲的婦人端着碗沖進來,臉上滿是狂喜。她穿着打補丁的粗布衣裳,頭發梳得一絲不苟,看見林晚睜眼,眼圈立刻紅了。
“謝天謝地,謝天謝地!你燒了三天三夜,娘差點以爲……”婦人坐到床邊,舀起一勺湯就往林晚嘴邊送,“快,喝雞湯,娘把下蛋的老母雞都燉了。”
林晚被動地喝下那勺湯。湯很燙,油花厚重,雞味濃鬱——這在原世界她只在過年時嚐過,還是弟弟吃剩的。
“慢點慢點。”婦人喂得小心翼翼,眼神裏的疼愛滿得要溢出來,“都怪你爹不中用,砍個柴還能摔斷腿,害得你非要上山給他找藥……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娘也不活了!”
林晚消化着這些話。這具身體的父親受傷,原主上山采藥結果摔了,昏迷三天。而眼前這位,是母親。
“我……沒事了。”她啞着嗓子說。
“沒事就好,沒事就好!”婦人抹了把眼淚,“你再躺會兒,娘去給你蒸個雞蛋羹。你哥哥今早摸的魚,娘也給你燉上!”
婦人風風火火地走了。林晚撐着坐起來,環顧這間屋子。
屋子不大,但顯然是家裏最好的房間——有完整的窗戶,有實木打的衣櫃,床上鋪着兩層褥子。牆角整整齊齊碼着幾個陶罐,裝着糧食。窗台上除了野花,還有一小碟炒南瓜子,顯然是給她當零嘴的。
這待遇……
林晚想起自己原世界那個六平米的陽台隔間,夏天悶熱冬天漏風,床墊下藏點私房錢都要提心吊膽。
她下床,腿有點軟。推開房門,是個不大的院子。
一個中年男人正坐在矮凳上編竹筐,左腿用木板固定着,綁着布條。看見她出來,男人慌慌張張地想站起來:“晚、晚娘怎麼起來了?快回去躺着!”
這就是父親。他臉上皺紋很深,手指粗大皸裂,看她的眼神裏帶着敬畏。
“爹,你腿還沒好,別忙了。”
“不忙不忙,就編幾個筐子,開春好裝菜……”男人局促地搓着手,“晚娘你餓不餓?你娘在做飯了,很快就好。”
院子角落,一個清瘦的青年正在井邊打水。他穿着洗得發白的衣裳,袖子挽到胳膊肘,手臂上還有幾道新鮮的劃痕。看見林晚,他低下頭小聲叫了句:“妹妹。”
這是哥哥林大郎,十九歲。記憶碎片浮上來——在這個家,哥哥承包了所有重活:挑水、劈柴、下地、洗衣、做飯打下手。
“嗯。”林晚應了聲。
哥哥似乎有些意外她回應,抬起頭飛快地看了她一眼,又低下頭去,繼續吃力地打水。那桶水對他來說顯然太重了,他瘦弱的手臂在發抖。
林晚走過去:“我來吧。”
“不用不用!”哥哥嚇得後退一步,“妹妹你病剛好,怎麼能這種粗活!讓娘看見要打死我的!”
林晚手停在半空。
哥哥見她不動,以爲她生氣了,臉色發白:“我、我馬上就好,妹妹你回屋歇着……”
“晚娘!你怎麼出來了!”母親端着碗從廚房沖出來,一把拉住林晚,“快回屋!外頭風大!”
林晚被半扶半拉地弄回房間。母親端來的不止雞湯,還有一碗白米飯,上面蓋着金黃的雞蛋羹,旁邊是一條燉得酥爛的小魚。
“快吃,都是你的。”母親坐在床邊,慈愛地看着她。
林晚看着這碗豐盛的飯菜——在這個顯然不富裕的家庭,這絕對是頂配了。
“你們吃了嗎?”
“吃了吃了,我們都吃過了。”母親說得很快,“你爹喝了兩碗粥,你哥哥吃了三個窩頭呢,飽得很。”
林晚不信。但她沒拆穿。
她拿起筷子,夾了塊魚肉。魚肉嫩滑,帶着姜片的香氣。又舀了一勺雞蛋羹——嫩得入口即化,放了豬油,香得讓人想吞舌頭。
真好吃。
這是她三十年來,第一次吃到獨屬於自己的、最好的一切。
母親看她吃得香,笑得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了:“慢點吃,都是你的。等開春了,娘再抓兩只小雞崽養着,天天給你下蛋吃。”
林晚鼻子忽然有點酸。
在原世界,母親只會說:“你弟弟在長身體,雞蛋給他吃。”“你是姐姐,要讓着弟弟。”“這肉就幾片,給你爸和你弟吧。”
而現在,有人把最好的一切捧到她面前,只是因爲她是女兒。
這感覺……
的爽。
---
傍晚時分,家裏開飯了。
堂屋的方桌上,擺着三菜一湯:林晚中午沒吃完的燉魚熱了熱,一盤炒白菜,一碟鹹菜,還有一大碗野菜湯。
母親給林晚盛了滿滿一碗白米飯,自己和父親碗裏是糙米摻着紅薯塊。而哥哥——本不在桌上。
林晚看向灶房方向,隱約看見哥哥蹲在灶口,捧着一碗稀粥在喝。
“晚娘,看什麼呢?吃飯。”母親把魚肚子最肥美的那塊夾到她碗裏。
林晚沒動筷:“哥哥不過來吃?”
桌上安靜了一瞬。
母親皺眉:“男人上什麼桌?他在灶房吃一樣的。”
父親埋頭扒飯,不敢說話。
“叫他過來吧。”林晚說,“一家人,分開吃像什麼話。”
母親瞪大眼睛,像是不認識自己女兒了:“晚娘,你燒糊塗了?男兒就不能上桌,這是規矩!”
“咱們家可以不講這個規矩。”
母女倆對視。最後母親敗下陣來,沖灶房喊:“大郎!過來!妹讓你上桌吃飯!”
林大郎端着碗,戰戰兢兢地蹭進來。他不敢坐,站在桌邊。
“坐。”林晚說。
哥哥看了看母親鐵青的臉,又看了看妹妹平靜的眼神,最終小心翼翼地在最下首坐下,只坐了小半個凳子。
母親重重嘆了口氣,從自己碗裏夾了塊紅薯給林晚:“快吃吧,都要涼了。”
林晚把魚肚子上那塊沒刺的肉夾到哥哥碗裏。
哥哥手一抖,筷子差點掉了。
“吃。”林晚說。
哥哥低下頭,飛快地把那塊肉扒進嘴裏,然後整個人僵在那裏,眼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
母親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只是又嘆了口氣。
那頓飯,林晚吃得很慢。她一邊吃,一邊觀察這個家。
母親雖然嘴上嚴厲,但看向她的眼神永遠是溫柔的。父親沉默寡言,但每次她看過去,他都會露出局促又討好的笑。哥哥從頭到尾低着頭,吃飯像做賊,但那塊魚肉他嚼了很久很久。
這個家窮,觀念陳舊,重女輕男得令人窒息。
但對她來說……
這是她三十年人生裏,第一次被全家人捧在手心。
感覺不壞。
甚至,好極了。
---
夜裏,林晚躺在柔軟的床鋪上,用意念打開系統空間。
200立方米的空間裏,物資分門別類碼放整齊。糧食山、用品牆、武器架、藥品箱……還有角落裏那幾十箱白酒。
她取出一面小鏡子,對着月光照了照。
鏡子裏是張十六歲的臉,皮膚不算白,但眉眼清秀,因爲營養不良而顯得瘦弱。比起原世界三十歲就眼角生紋、滿臉疲憊的那張臉,這張臉年輕得讓她陌生。
“林晚。”她對着鏡子輕聲說,“從今天起,有人疼你了。”
不是因爲她能賺錢,不是因爲她能幫弟弟買房,不是因爲她能換彩禮。
只是因爲她是林晚。是女兒。
她收起鏡子,又從空間裏取出一塊芝麻酥——這是采購時順手塞進去的零食。油紙包着,還沒開封。
她拿着芝麻酥下床,推開房門。
院子裏月光很好。柴棚裏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哥哥還沒睡。
林晚走過去,看見哥哥正就着月光補衣服——那是她白天穿的外衫,袖口刮破了。
“哥。”
林大郎嚇得一哆嗦,針扎到了手:“妹、妹妹……”
林晚把芝麻酥遞過去:“給你。”
油紙包在月光下泛着光。哥哥愣愣地看着,沒敢接:“這、這是……”
“零嘴。”林晚塞進他手裏,“吃吧。”
哥哥小心翼翼地打開油紙,看見裏面四塊精致的芝麻酥時,呼吸都停了。
“妹妹,這太貴了,你留着自己……”
“我還有。”林晚說,“快吃吧”
哥哥猶豫了很久,最終拿起一塊,咬了一小口。然後他的眼淚“啪嗒”掉了下來。
“好吃嗎?”
“好、好吃……”他哽咽着,“從來沒吃過……”
林晚在他旁邊的柴堆上坐下。夜風有點涼,但月光很溫柔。
“哥,明天我要去鎮上。”
“去鎮上做什麼?你病剛好……”
“辦點事。”林晚說,“你跟我一起去。”
哥哥呆住了:“我、我去?男兒不能隨便出門的……”
“我說能就能。”林晚站起來,“早點睡,明天早起。”
她回到房間,關上門。
躺在床上,她看着茅草屋頂,心裏盤算着。
父母哥哥都營養不良,房子破舊,糧食只夠勉強果腹。她空間裏有的是物資,但不能憑空變出來。
得有個合理的來源。
明天去鎮上,看看這個時代到底是怎麼樣的,順便賣幾個杯子鏡子換點錢財,
至於以後……
不着急。慢慢來。
現在,她要先享受這份遲來了三十年的、毫無條件的寵愛。
窗外傳來哥哥壓抑的抽泣聲——他大概在邊哭邊吃那幾塊芝麻酥。
林晚翻了個身,嘴角微微揚起。
原來被家人疼愛的感覺,是這樣的。
暖洋洋的。
像冬天的太陽,曬得人骨頭都酥了。
她閉上眼睛,很快沉入夢鄉。
夢裏沒有克扣工資的父母,沒有要彩禮的,沒有吸血吸髓的弟弟。
只有一碗熱騰騰的雞湯,和一雙雙滿是疼愛的眼睛。
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