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煦迫不及待的上前,仔細端詳,雖然不是第一次見了,但也過了將近一月。
那眉眼輪廓,依稀能看出幾分沈明蓁的影子。
但更多的,是一種脆弱的、惹人憐惜的稚嫩。
沈明瑜的目光落在孩子臉上,心尖像是被什麼極細的東西輕輕刺了一下。
這就是姐姐拼命生下的孩子。
血緣是種奇怪的東西,即使從未謀面,看着這張小小的、羸弱的臉,她心裏仍泛起一絲陌生的柔軟和酸楚。
沈明璋和沈明瑞也湊近看了,說了幾句“長得俊秀”、“定會康健”之類的吉祥話。
鄭氏從趙嬤嬤手裏接過孩子,輕輕拍撫着,嘆道:“這孩子,認生,除了母和我和老夫人,旁人一抱就哭。他父親……公務繁忙,也不常得見。”
正說着,外頭傳來腳步聲和丫鬟請安的聲音:“大公子。”
簾櫳輕響,一道頎長的身影走了進來。
沈明瑜下意識抬眼望去。
來人穿着素白直裰,腰間束着青色絲絛,外罩一件同樣素色的雲紋暗花緞氅衣。
身量很高,略顯清瘦,但並不單薄。
膚色是久不見光的冷白,眉骨清晰,鼻梁挺直,唇色很淡,薄薄的抿着。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雙眼睛,瞳仁顏色比常人略深,像是化不開的濃墨,眼神平靜無波,落在人身上時,帶着一種冰雪初融般的涼意,疏離而寡淡。
這便是裴知行,她的二姐夫,如今這裴府的嫡長子,小裴朝的父親。
除去節見過幾次,沈明瑜對這姐夫基本沒什麼印象,但人看着就挺冷的。
他走進來,步履沉穩,先向裴老夫人和鄭氏行禮:“祖母,母親。”
聲音不高,質地清冷,如同玉石相擊。
“懷瑾來了。”裴老夫人神色溫和了些,“沈家舅兄和姨妹來看朝哥兒。”
裴知行,字懷瑾。
行冠禮的時候,他祖父給起的。
裴知行這才轉向沈家兄妹,目光平靜地掃過,在沈明瑜臉上略微一頓,隨即移開,拱手爲禮:“沈兄,沈二公子,沈四公子,沈七小姐。”
禮節周全,無可挑剔,卻透着十足的客氣與距離。
沈家幾人連忙還禮。
裴知行走到鄭氏身旁,低頭看向她懷裏的嬰兒。
他的表情似乎沒有什麼變化,但那雙過於沉靜的眼眸裏,極快地掠過一絲極淡的、難以捕捉的情緒,像是冰層下悄然涌動的暗流,旋即又恢復了古井無波。
“今可好些?”他問,聲音放低了些。
鄭氏搖頭:“還是老樣子,睡得不安穩。”
裴知行伸出手指,似乎想碰碰孩子的臉頰。
指尖在離那蒼白肌膚寸許的地方停住了,最終只是替孩子掖了掖襁褓的邊角。
動作有些生疏,卻意外地輕柔。
“有勞母親費心。”他收回手,對鄭氏道。
沈明瑜靜靜看着這一幕。
這對父子之間,似乎隔着什麼看不見的屏障。
裴知行的態度,更像是一種責任下的關照,而非尋常父子間的親昵。
或許,是因爲這孩子的出生,代價太過慘烈?
又或者,這位清冷矜貴的裴大公子,天性便是如此?
她很快收回了目光,別人的家事,與她何。
略坐了片刻,用了半盞茶,沈家兄妹便起身告辭。
裴老夫人也未多留,只讓秦媽媽好生送出去。
離開福鶴堂,穿過曲折的回廊,快到二門時,走在稍前的沈明璋、沈明瑞和沈明煦被一位管事模樣的中年男子客氣地請去前廳,說是裴二老爺回府了,請舅兄一敘。
沈明瑜帶着穗禾便由秦媽媽和兩個丫鬟陪着,往停放馬車的西角門走去。
經過一處月亮門時,裏面隱約傳來孩童的笑語和女子溫柔的說話聲。
沈明瑜腳步未停,只餘光瞥見門內似乎是個小巧精致的花園,假山玲瓏,池水清澈,幾株石榴花開得正豔,紅如火炬。
一個穿着鵝黃衫子、梳着雙丫髻的小女孩,約莫四五歲,正追着一只蝴蝶跑,旁邊跟着個穿着體面的年輕婦人,眉眼含笑地看着。
那婦人察覺到目光,抬頭望來,見到沈明瑜,臉上的笑容微微一頓,隨即恢復了自然,遠遠地頷首致意。
秦媽媽在一旁低聲道:“那是三房的媛小姐和她的母。三老爺外放,家眷暫居府中。”
沈明瑜點點頭,並未在意。
大家族中,各房聚居是常事。
快到角門時,身後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就看到趙嬤嬤正快步伐的走來,懷裏還抱着一個正在哭泣的孩子。
很快路過沈明瑜身邊,趙嬤嬤帶着身後的丫鬟給沈明瑜行了禮。
本着懷裏的是自己的外甥,沈明瑜就順嘴問了句,“這是怎麼了?”
趙嬤嬤:“回沈七小姐,朝哥兒剛出安禧堂就哭了,我們正急着回去呢。”
沈明瑜剛想答快去吧,小孩的哭聲就突然停了。
轉眼一看,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眨了眨,視線定定落在了幾步之外的沈明瑜身上。
四目相對。
沈明瑜清楚地看到,那孩子眼中映出她的身影。
然後,那小小的、總是蹙着的眉頭,忽然極輕微地鬆開了些。
他搖搖晃晃地,朝着沈明瑜,伸出了兩只藕節般的小胳膊。
“呀……呀……”
含糊的、稚嫩的、帶着氣的聲音,輕輕響起,像一顆小石子,投入看似平靜的深潭。
趙嬤嬤和丫鬟僵在原地,臉色霎時變得蒼白。
秦媽媽也愣住了,眼神驚疑不定地在沈明瑜和孩子之間來回。
沈明瑜自己也怔住了。
這孩子……是把她錯認成姐姐了嗎?
因爲這張有幾分相似的臉?
不過才六月左右的小孩,應該是不記事的吧,雖然自己也當過小孩,但有記憶呀。
她看着那孩子固執伸出的手,那雙黑白分明、此刻盛滿了懵懂依賴的眼睛,心頭那點陌生的酸軟,又無聲地蔓延開來。
周圍安靜得能聽到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她沉默了片刻,在趙嬤嬤惶恐地想要抱着孩子離開之前,往前走了兩步。
她沒有去抱他,只是平視着那雙清澈的眼睛,用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比平輕柔許多的聲音,低低地說:
“乖哦,我不是你娘親。”
她頓了頓,看着孩子眼中迅速積聚起的水光,和那即將垮掉的小臉。
心裏嘆了口氣,極輕地、幾乎聽不見地補充了兩個字,像是某種妥協,又像是某種認命:
“以後要叫……姨母。”
孩子眨巴着淚眼,看着她,似乎沒聽懂,又似乎聽懂了,那聲含在喉嚨裏的嗚咽慢慢咽了回去,固執地看着她。
沈明瑜伸出手指,輕輕碰了碰他溫熱柔軟的小手。
孩子立刻抓住了她的手指,握得緊緊的,仿佛抓住了什麼依靠。
趙嬤嬤這才如夢初醒,她試圖要抱走孩子,但孩子抓着沈明瑜手指的小手更用力了。
場面一時有些尷尬。
就在這時,一道清冷的聲音自身後響起,打破了凝滯的空氣:“怎麼回事?”
沈明瑜回頭,只見裴知行不知何時走了過來,正站在幾步開外,目光落在她和孩子相握的手上,眸色深深,看不出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