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吉時。
鞭炮嗩呐聲喧囂震天,十裏紅妝再次從丞相府抬出,蜿蜒走向裴府。
街道兩旁圍滿了看熱鬧的百姓,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聽說是沈家七小姐,給裴大公子做續弦呢!”
“嘖,沈家如今……這不是上趕着嘛。”
“話不能這麼說,裴家那是何等門第……”
“新娘子聽說憊懶得很,不比她姐姐賢惠……”
“模樣倒是標致,可惜了……”
種種議論,被喜慶的樂聲掩蓋,卻又無孔不入地鑽進耳膜。
沈明瑜頂着沉重的鳳冠,眼前是一片晃動的紅色。
她被人攙扶着,邁出閨閣,邁出家門,走進那頂華麗而陌生的花轎。
轎簾落下,隔絕了外界的一切。
搖晃中,她輕輕籲出一口氣,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極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
姐姐,我來了。
走你走過的路,進你進過的門,嫁你嫁過的人。
還有……養你拼命生下的孩子。
這荒唐的、不由己的棋局,她是只被強行擺上棋盤的棋子?
花轎穩穩落地,裴府到了。
喧天的鼓樂聲中,一只骨節分明、修長如玉的手,伸到了她的蓋頭之下。
指尖微涼,帶着熟悉的清冷氣息。
是裴知行。
沈明瑜頓了頓,將自己的手,輕輕放了上去。
指尖相觸的刹那,她感覺到對方似乎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旋即,那微涼的手掌,穩穩地、有力地,握住了她的。
那只手,像是握着一塊上好的羊脂白玉,溫潤的觸感下,透着一股子浸入骨子裏的涼意。
沈明瑜的手指搭上去,指尖下意識地蜷縮了一下,隨即被那有力的手掌穩穩包裹。
他握得很緊,力道適中,卻帶着一種不容掙脫的、儀式般的意味。
沈明瑜隔着厚重的蓋頭,看不見裴知行的神情,只能從那只手上感覺到一片沉寂的平穩,如同他這個人給人的感覺,無波無瀾,深不見底。
紅綢的另一端被他牽着,她只能亦步亦趨,耳邊是震耳欲聾的喜樂、賓客的喧譁道賀、司儀高昂的唱禮聲。
這些聲音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虛幻的熱鬧,將她與真實的世界隔開。
腳下是綿延的紅毯,每一步都像踩在雲端,虛浮而不真實。
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對拜。
每一次躬身,鳳冠上的珠翠便叮當作響,沉甸甸地壓着她的脖頸和額角。
她能感覺到四面八方投來的目光,好奇的,探究的,同情的,乃至帶着些許隱秘惡意的。
這些目光穿透紅綢,仿佛能將她從裏到外剖開審視。
禮成,送入洞房。
喧囂聲被隔在門外,驟然安靜下來,只剩下自己略顯急促的呼吸和心跳。
她被引着坐在鋪着百子千孫被的喜床上,身下是硌人的紅棗、花生、桂圓、蓮子。
屋子裏彌漫着濃鬱的甜香,是喜燭混合了熏香的味道,聞久了有些發悶。
身邊似乎還有幾個喜娘和丫鬟在,低聲說着吉祥話,窸窸窣窣地忙碌着。
沈明瑜一動不動地坐着,像一尊被精心妝點過的玉人。
蓋頭沉重地遮蔽着視線,眼前只有一片晃動的、令人暈眩的紅色。
她知道接下來的流程——新郎要用喜秤挑起蓋頭,然後喝合巹酒,說些吉祥話……
還沒體驗過呢,好奇~
可時間一點點流逝,預想中的步驟卻遲遲沒有到來。
屋子裏安靜得有些異樣。
喜娘和丫鬟們的說笑聲不知何時停了,連呼吸聲都放得極輕。
一種無形的、令人窒息的尷尬和凝滯,在甜香的空氣中蔓延開來。
沈明瑜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
她大概猜到了。
不知過了多久,久到她幾乎以爲裴知行已經離開了這間新房,門口才傳來極輕微的腳步聲,不疾不徐,一步步靠近。
熟悉的、清冷的氣息隨之籠罩下來。
停在她面前。
沒有喜秤伸來,甚至沒有言語。
沈明瑜感覺到蓋頭邊緣被一只手輕輕觸碰了一下,那動作有些遲疑,隨即,蓋頭被緩緩向上撩起。
視野驟然開闊,燭火的光亮刺得她微微眯了下眼。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裴知行身上大紅的喜服。
那鮮豔的紅色,襯得他本就冷白的膚色近乎透明,卻也奇異地中和了他眉眼間的疏離寒氣,添了幾分人間煙火氣。
只是那雙眼,依舊漆黑沉靜,如同古井,映着跳動的燭火,卻照不進絲毫暖意。
他就站在她面前,垂眸看着她,手裏還拿着那方紅蓋頭,姿態隨意,仿佛只是隨手拾起一件無關緊要的物事。
四目相對。
沈明瑜在他眼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鳳冠霞帔,妝容精致,一張因年紀和性情顯得更稚嫩也更疏懶的臉。
裴知行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那眼神很復雜,有審視,有淡漠,或許還有一絲極難察覺的……疲憊?
他什麼也沒說,只是將那蓋頭隨手放在一旁的高幾上,轉身走到桌邊。
桌上擺着鎏金酒壺和一對小巧的玉杯。
他斟了兩杯酒,端起來,走回床邊,將其中一杯遞給她。
“合巹酒。”
他開口,聲音比平更低啞些,依舊是沒什麼情緒起伏的調子。
沈明瑜沉默地接過。
指尖不可避免地觸碰到他的,冰涼一片。
兩人手臂交纏,將那辛辣的液體一飲而盡。
酒液滾燙地滑過喉嚨,帶來灼燒感,卻驅不散心頭和指尖的寒意。
酒杯放回托盤,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儀式似乎就此完成。
裴知行沒有立刻離開,也沒有如尋常新郎那樣坐下說些體己話。
他只是站在那裏,目光再次落在沈明瑜身上,這次,帶了幾分明晰的、公事公辦的疏淡。
“今倉促,諸多簡慢,沈七小姐勿怪。”他道,稱呼依舊是疏離的“沈七小姐”。
沈明瑜抬起頭,迎上他的視線,聲音平靜:“裴公子客氣。”
頓了頓,她補充,“既已至此,往後……喚我明瑜即可。”
裴知行眸色微動,不置可否,只道:“府中情形,想必你也有所耳聞。朝兒體弱,居於東廂暖閣,有母趙嬤嬤並丫鬟四人照料。你若得閒,可去看看。其餘諸事,自有母親與管事們打理,你……安心即可。”
這番話,客氣周全,卻也清晰地劃下了界限——她這個新婦,名義上是裴府的大少夫人,是裴朝的繼母。
但實際……似乎並不需要她真的“主事”,只需“安心”做個擺設,偶爾“看看”孩子,便算是盡了職責。
這倒是……正合她意?
沈明瑜心裏說不出是什麼滋味,有點荒謬的輕鬆,又有點莫名的憋悶。
她點點頭:“我明白了。”
裴知行似乎對她的順從頗爲滿意,或者說,本不在意她是順從還是另有想法。
他微微頷首:“夜色已深,早些安置吧。”
說完,他竟轉身走向內室一側的隔間。
那裏有一張較小的床榻,本是值夜丫鬟歇息之處。
沈明瑜怔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