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國領事館的請柬躺在虞婉婷的梳妝台上,燙金字體在晨光中閃閃發亮。整整一周的軟禁後,這份邀請函成了她暫時的"赦免令"——父親再不願得罪外國領事館,只得允許她出席今晚的文化沙龍。
"小姐,您說秦先生爲什麼會邀請您?"小翠一邊爲婉婷梳頭,一邊小聲問道。
婉婷注視着鏡中的自己。爲了今晚的場合,她特意選了件中西合璧的淡金色禮服,立領盤扣的設計保留了中式韻味,而收腰大擺的剪裁又帶有西式禮服的華麗。
"誰知道那人打的什麼主意。"她輕聲回答,手指無意識地撫過請柬上秦墨川的名字。
自從遊行事件後,秦墨川仿佛人間蒸發。而今天清晨,這張請柬卻突然出現在她的枕邊,上面還附了一張字條:"穿上你最驚豔的禮服,帶上你的智慧與才華。——秦"
字跡瀟灑不羈,就像那人一樣神秘莫測。
"夫人說今晚劉公子也會去,"小翠小心翼翼地說,"讓您...注意言行。"
婉婷的手指一頓。劉家父子近來頻繁出入外國領事館,顯然是在爲軍閥與洋人的鋪路。想到那天遊行中倒在血泊裏的學生,她口一陣發悶。
"小姐別生氣,"小翠趕緊轉移話題,"我聽說今晚有好多外國貴賓,還有音樂表演呢。您的鋼琴彈得那麼好,說不定有機會展示..."
"我不表演。"婉婷斷然道。她受夠了被當作展示品,無論是父親的商業籌碼,還是劉家的未來擺設。
暮色降臨時,虞家的汽車停在了法國領事館門前。哥特式的建築燈火通明,門前停滿了豪華轎車。婉婷深吸一口氣,挽着父親的手臂走上台階。
大廳內,水晶吊燈將整個空間映照得如同白晝。各國領事、商界大亨和社交名媛濟濟一堂,觥籌交錯間盡是虛僞的寒暄。婉婷一眼就看到了劉督軍父子——那劉公子油頭粉面,正用蹩腳的法語與一位法國領事夫人搭訕。
"虞小姐。"
低沉熟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婉婷轉身,呼吸爲之一滯。秦墨川一襲黑色燕尾服,領結端正,整個人如同出鞘的利劍般鋒芒畢露。他的黑發一絲不苟地梳向腦後,更顯得輪廓分明,那雙總是帶着譏誚的眼睛此刻深邃如潭。
"秦先生。"她微微頷首,盡量保持冷靜,"感謝邀請。"
"這位是?"虞老爺警惕地打量着秦墨川。
"《申報》主筆秦墨川。"秦墨川彬彬有禮地遞上名片,"久仰虞老板大名。"
虞老爺接過名片,眉頭稍展:"原來是秦主筆。小女承蒙邀請,不勝榮幸。"
寒暄間,法國副領事杜邦走了過來。他熱情地與秦墨川握手,然後向虞老爺介紹今晚的流程。婉婷趁機壓低聲音問秦墨川:
"你到底想什麼?"
秦墨川唇角微揚:"讓你看看世界的另一面。"他遞給她一杯香檳,"別喝,只是拿着做樣子。一會兒有驚喜。"
話音剛落,杜邦副領事拍了拍手,宣布沙龍正式開始。首先是由領事館樂隊演奏的法國作曲家德彪西的《月光》。
熟悉的旋律讓婉婷一怔。這正是她曾在父親壽宴上故意彈錯的那首曲子。
"記得嗎?"秦墨川在她耳邊低語,"我們的第一次見面。"
婉婷心頭微顫。那天在花園裏,他是唯一聽出她故意彈錯音的人。
演奏結束後,杜邦突然宣布:"接下來,我們很榮幸邀請到虞婉婷小姐爲大家表演一曲。聽說虞小姐的鋼琴造詣非同一般。"
婉婷愕然看向秦墨川,後者眼中閃爍着狡黠的光:"驚喜之一。"
"你!"她咬牙切齒,"我說過不想表演。"
"不是表演,"秦墨川的聲音忽然認真起來,"是宣示。讓所有人看到真正的虞婉婷,而不只是虞家大小姐或劉家未婚妻。"
他的話語像一把鑰匙,輕輕打開了婉婷心中的某道鎖。在衆人的掌聲中,她走向三角鋼琴。
手指輕觸琴鍵的瞬間,所有的束縛仿佛都消失了。她沒有彈那些討好洋人的西方名曲,而是選擇了一首中國古典樂曲《梅花三弄》,但融入了西方變奏技巧。琴聲時而如清泉淙淙,時而如驚濤拍岸,東西方音樂元素在她的指尖完美交融。
最後一個音符落下,大廳靜默數秒,隨即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幾位法國領事夫人甚至激動地走上前來,用夾雜着法語和英語的贊美之詞表達她們的欣賞。
"太美了!虞小姐在哪裏學的鋼琴?"
"這改編太獨特了!"
"能否請您下周在我家沙龍再演奏一次?"
婉婷從容應對,流利的法語和英語切換自如。餘光中,她看到秦墨川站在人群外圍,臉上帶着一絲幾不可察的...驕傲?
劉公子擠了過來,試圖宣示"主權":"我的未婚妻確實才華橫溢,婚後她將專心相夫教子,不再拋頭露面了。"
這句話像一盆冷水澆在婉婷頭上。她正欲反駁,秦墨川卻適時出現:
"杜邦先生想請教虞小姐幾個關於音樂的問題。"他巧妙地把她從劉公子身邊帶離。
"謝謝。"走到安靜角落,婉婷低聲道謝。
"不客氣。"秦墨川遞給她一杯檸檬水,"剛才彈得很美。爲什麼選《梅花三弄》?"
"梅花在寒冬中綻放,不屈不撓。"婉婷抿了口水,"就像..."
"就像中國。"秦墨川接上她的話,眼中閃爍着理解的光芒,"用他們的樂器,演奏我們的精神。高明。"
兩人相視一笑,某種無形的隔閡似乎在這一刻消融了些。
"接下來是舞會環節。"杜邦宣布道,"請各位盡情享受!"
樂隊奏響了華爾茲。秦墨川突然向婉婷伸出手:"虞小姐,願意跳一支舞嗎?"
婉婷遲疑了。在衆目睽睽之下與秦墨川共舞,父親和劉家會怎麼想?但當她看到秦墨川眼中那抹熟悉的挑釁時,叛逆心占了上風。
"榮幸之至。"她將手放入他的掌心。
秦墨川的舞步如同他本人一樣,優雅中帶着力量,引領她在舞池中旋轉。婉婷驚訝於他的舞技——這不像是一個報館主筆該有的修養。
"你在想什麼?"秦墨川低聲問。
"想你到底是什麼人。"婉婷直視他的眼睛,"報館主筆不會有這麼好的舞姿,也不會有領事館的人脈。"
秦墨川輕笑:"人都有很多面。就像你,既是循規蹈矩的虞家大小姐,又是敢去遊行的叛逆者。"
"那只是..."
"只是真實
的你。"秦墨川帶着她轉了個漂亮的圈,"東西方文化碰撞的時代,我們每個人都不得不在夾縫中尋找平衡。你剛才的演奏就是最好的證明——用西方的鋼琴,彈奏東方的靈魂。"
婉婷心頭一震。這正是她彈奏時的心境,卻被他一眼看穿。
"你似乎很了解我。"她試探道。
"我了解所有不願被束縛的靈魂。"秦墨川的目光忽然變得深遠,"這個國家需要改變,但不是通過遊行那種魯莽的方式。"
"那通過什麼?像你這樣與洋人周旋?"婉婷忍不住反問。
"每種方式都有其價值。"秦墨川突然收緊手臂,帶着她避開一對橫沖直撞的舞者,"就像跳舞,既要前進,也要後退,關鍵是在正確的時間踏出正確的步伐。"
音樂結束,兩人停下腳步,卻仍保持着近距離。婉婷這才發現秦墨川的左眼眼角有一顆極小的淚痣,給他的銳利面容平添了一絲柔和。
"秦先生似乎對虞小姐格外關注啊。"劉公子的聲音突兀地入。他不知何時已站在旁邊,臉上帶着假笑。
秦墨川從容地放開婉婷:"欣賞才華而已。劉公子有意見?"
劉公子冷哼一聲,拽住婉婷的手腕:"我未婚妻該回家了。"
婉婷掙脫不開,被硬拉着往外走。臨出門前,她回頭看向秦墨川,後者對她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眼神意味深長。
回程的馬車上,虞老爺難得地誇贊了婉婷的表現:"今晚不錯,給虞家長臉了。不過以後還是少與那個秦主筆來往,劉家不喜歡。"
婉婷沉默不語。車窗外,夜色如墨,只有零星的路燈照亮街道。
突然,一聲槍響劃破夜空!
馬匹受驚嘶鳴,車子猛地傾斜。緊接着又是幾聲槍響,擊穿了車門,擦着婉婷的耳邊飛過。
"趴下!"虞老爺一把將女兒按倒。
馬車外傳來打鬥聲和慘叫。片刻後,一切歸於寂靜。車門被猛地拉開,婉婷驚恐地抬頭,看到秦墨川站在月光下,手中握着一把槍,臉上有血跡。
"沒事了。"他簡短地說,伸手扶她下車。
借着月光,婉婷看到地上躺着兩個黑衣人,還有受傷的車夫和虞家保鏢。虞老爺驚魂未定,連連追問怎麼回事。
"土匪搶劫吧。"秦墨川輕描淡寫地說,但眼神卻告訴婉婷事情沒那麼簡單。
"你怎麼會在這裏?"婉婷小聲問。
"直覺告訴我你們會有麻煩。"秦墨川檢查了下四周,"我的車在前面,送你們回去。"
回程路上,虞老爺坐在副駕,不停地感謝秦墨川的救命之恩。婉婷則注意到秦墨川握方向盤的手有些不自然——他的左臂在流血。
"你受傷了!"她脫口而出。
"小傷。"秦墨川不以爲意。
到了虞公館,秦墨川婉拒了虞老爺進屋喝茶的邀請:"時候不早,改再登門拜訪。"
虞老爺再三道謝後先進了屋。婉婷卻站在原地不動:"讓我看看你的傷。"
"真的不礙事..."
"別逞強!"婉婷不由分說拉過他的手臂。借着門廊燈光,她看到鮮血已經浸透了他的襯衫袖子。
秦墨川無奈一笑:"虞小姐還是這麼固執。"
虞家的書房裏,婉婷小心翼翼地幫秦墨川清理傷口。只是擦過手臂,但傷口頗深。
"幸好沒傷到骨頭。"她輕聲說,用紗布蘸着消毒水擦拭血跡。
秦墨川坐在沙發上,安靜地看着她忙碌。書房裏只有壁燈的柔和光線,照得他的輪廓格外深邃。
"你處理傷口的手法很熟練。"他忽然說。
"小時候常幫父親處理一些小傷。"婉婷隨口答道,然後意識到不對,"等等,你怎麼知道我父親..."
"我調查過虞家。"秦墨川坦然承認,"知己知彼。"
婉婷瞪了他一眼,手上故意用了點力。秦墨川倒吸一口冷氣,卻沒喊疼。
"那今晚的襲擊呢?真的是土匪?"
秦墨川沉默片刻:"是針對我的。你們只是被連累了。"
"爲什麼有人要你?"
"因爲我手上有他們想要的東西。"秦墨川指了指自己的太陽,"在這裏。"
婉婷正想追問,卻在幫他解開襯衫紐扣時愣住了——秦墨川的前有一道猙獰的傷疤,從鎖骨一直延伸到心髒位置。
"這是..."
秦墨川迅速攏起衣襟:"舊傷。"
"看起來像是刀傷...而且差點要了你的命。"婉婷不知爲何感到一陣心疼,"誰的?"
"這個世道,想我的人很多。"秦墨川輕描淡寫地轉移話題,"倒是你,以後出門要小心。今晚的事可能不是最後一次。"
婉婷剛想反駁,書房門突然被推開。林若雪站在門口,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掃視,最後落在秦墨川半敞的襯衫上。
"打擾了。"她假笑一聲,"舅父讓我來看看表妹是否需要幫忙。"她意有所指地補充,"看來...很需要。"
秦墨川從容地系好紐扣站起身:"林小姐誤會了。我只是送虞老爺和虞小姐回來,順便處理下小傷。"
林若雪意味深長地笑了:"當然。只是...劉公子若知道他的未婚妻深夜與別的男子獨處一室,不知會作何感想?"
"若雪!"婉婷怒視表姐,"我們什麼都沒..."
"我該告辭了。"秦墨川打斷她,彬彬有禮地向兩位女士點頭,"今晚的事,還請林小姐...慎言。"
他的語氣溫和,眼神卻冷得像冰。林若雪不自覺地後退了半步。
送秦墨川到門口時,婉婷忍不住問:"那東西...你會有危險嗎?"
秦墨川看着她,忽然伸手輕輕拂去她肩上的一發絲:"已經習慣了。"他頓了頓,"對了,明天開始,你會收到《申報》的每樣刊。記得看第三版。"
"爲什麼?"
"因爲那裏有真相。"秦墨川轉身走入夜色中,"晚安,虞小姐。"
婉婷站在門口,直到他的身影完全消失在黑暗中。她摸了摸肩上被他觸碰過的地方,心跳不知爲何有些加速。
與此同時,青龍幫總堂內,杜月明正向幫主秦嶽匯報:
"幫主,少主今晚又去了法國領事館,還救了遇襲的虞家人。他與那虞家大小姐走得太近了,恐怕會影響我們的計劃。"
陰影中的秦嶽緩緩吐出一口煙:"繼續盯着。至於虞家...是時候給他們點壓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