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時。
這是人一天當中,睡得最沉的時候。
營帳外,兩個守夜的獄卒正靠在柱子上打盹,懷裏抱着長刀。
趙閻王已經停止了叫聲。
林蕭順着地面的陰影,側着身子,一點點挪到營帳後方。
他沒有走正門,他從懷裏掏出刀,在帳布上劃開了一道口子,鑽了進去。
帳篷裏滿地狼藉,遍地都是碎瓷片和爛的木頭,趙閻王仰面躺在塌上,滿臉通紅,身邊倒着好幾個空酒壇,他想用酒精來麻痹。
即便已經醉成這樣,但疼痛還是讓他時不時地抽痛一下。
林蕭輕手輕腳,走到榻邊,近距離看了看,這條腿比在外面看到的還要糟糕。
小腿已經看不見皮膚的紋理,腫脹得發亮,足背動脈已經摸不出來,再拖半個時辰,恐怕這條腿就徹底廢了。
林蕭深吸一口氣,從懷裏掏出石板,放在趙閻王的枕邊他伸出一只手,按在了趙閻王的手腕上。
這一碰,趙閻王驚醒,他猛地睜開眼,想要揮出手中的刀。
“誰?”
但他沒能揮出去。
因爲林蕭的手指,扣住了他手腕上的“列缺”和“內關”,使他半條胳膊失去了力氣,只剩下一種酸麻感。
與此同時,林蕭舉起石板,懟到他眼前。
借着燭光,趙閻王看清了石板上的字,那字寫歪歪扭扭,如鬼畫符般,‘不想死,別出聲,我也許能救你的腿。’
趙閻王僵住了。
他盯着眼前的人,看不清他的面容,滿臉漆黑,又看了看石板,最後落在了林蕭手上——那是刀,正指着他的腿。
他沒有喊叫,喘着粗氣,看着林蕭的眼睛。
“你是誰?”
林蕭沒有說話,他指了指趙閻王的腿,又指了指自己手裏的刀,然後做了一個切開的動作。
接着,他拔開腰間酒葫蘆的塞子,喝了一大口。
“噗——!”一口噴在那鐵片刀上。
然後,他又將剩下的酒,遞到了趙閻王嘴邊,意思讓他,‘喝了它,忍着疼,我要動刀了’。
趙閻王看着那酒,又看了看自己的腿。
他知道,這是他最後的機會,他不信這個啞巴,但他更怕死。
他一把奪過酒壺,仰頭灌了下去。
他咬住一卷破布,雙手緊抓着床單,對着林蕭點了點頭,“動手吧,要是治不好,老子弄死你。”
林蕭舉起鐵片,在火上烤了一下。
手術,開始了。
第一刀,外側切口。
林蕭左手拇指和食指壓住,向兩邊撐開那緊繃的表皮,右手捏着鐵片,手腕發力。
“呲——!”
鐵片劃破了表皮,真皮,切入了皮下組織。
“唔!!!”
趙閻王揚起脖子,臉刷一下就白了,嘴裏發出悶響聲,渾身肌肉痙攣,冷汗冒出。
但他動不了,因爲林蕭在下刀時,左手按住他的膝蓋,將他釘在床上。
林蕭手下動作不停。
隨着皮膚被切開,裏面黑色的淤血混合着組織液,噗的一聲,噴涌而出,濺了林蕭一臉,但他連眼眨都沒眨一下。
這只是開始,最關鍵的一步,是切開深筋膜。
那是一層白色薄膜,也是導致骨筋膜室綜合征的源頭。
林蕭用鐵片尖端挑起筋膜。
“崩!崩!崩!”
連續三下。
趙閻王疼得直翻白眼,他嘴裏的破布已經被咬穿,鮮血順着嘴角往下流。
他後悔了!
他不想治了!
這種痛本不是常人能忍受的!
他伸手想要去抓林蕭的刀,想要他停下。
“啪!”林蕭反手一巴掌抽在他的臉上,瞥了他一眼,示意,別動,否則這腿就真廢了。
林蕭要完成,最後的減壓。
隨着那層筋膜被切開,奇跡發生了,原本被壓在裏面的暗紅色肌肉,瞬間從切口處膨出來。
肌肉還有彈性,顏色雖然深紅但還沒發黑。
還有救。
隨着壓力的釋放,趙閻王那原本的劇痛,竟然緩解了些許。
趙閻王在床上,神情恍惚,身子抖得厲害,臉色煞白,大口喘着粗氣。
他看向自己的腿——那條原本黑紫發亮的小腿,此刻皮肉翻卷,血肉模糊,但腫脹正消退,腳趾尖那種麻木冰冷也慢慢在消失。
血,通了。
林蕭沒有停歇,他知道,這只是第一步。
他拿起旁邊一壇烈酒,含了一口,再次噗地一下,噴在傷口上。
趙閻王渾身一陣抽搐,但他忍了,只是悶哼一聲。
林蕭從懷裏摸出一團麻線,那是從破衣服上拆下來的,又摸出了一細長銅針,那是剛在老太監那順來的,尾部被他磨出了一個小孔。
縫合。
但這並不是爲了閉合傷口,腫脹的肌肉還沒消退,強行縫合只會再次導致高壓。
他要做的是減張縫合。
他只在切口的兩端鬆鬆地縫了幾針,防止傷口進一步撕裂,同時用麻線編織成網狀,覆蓋在肌肉上,起到保護作用。
手指穿針引線,他太專注了,以至於,他用出了前世在手術台上最慣用的手法——方結單手打結法。
那是一種極其漂亮,穩固且快速的打結方式。
他的左手食指勾住線頭,輕輕一繞,一個完美的方結成型。
一個,兩個,三個。
直到最後一個結打完,林蕭驚醒,他覺悟到……
糟了。
這種打結手法——林氏方結,在太醫院只有他和父親會用。
甚至連宮裏的御醫,大多用的也是傳統——外科結。
林蕭想要拆掉,但已經來不及了。
“這手法?”趙閻帶着一絲疑惑。
林蕭愣了愣,如果在這一刻了趙閻王,僞裝成手術失敗……
不,不行,營帳外還有守衛,了他也跑不掉。
林蕭迅速調整了下心態,他裝作手抖,用力一扯,將線頭扯斷,故意把線頭塞進肉裏,弄得亂七八糟。
隨後,他拿起桌上金創藥,雖然品質低劣,但總比沒有好,厚厚撒了一層,掩蓋住了那些方結。
做完這一切,他站直身體,看着趙閻王,趙閻王也看着他。
四目相對。
“你叫……乙九五二七?”
林蕭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他指了指趙閻王的腿,又做了一個“不要動,不要沾水”的手勢。
然後,他收起鐵片,轉身就走。
“站住。”趙閻王大喝一聲。
林蕭停住腳步,沒有回頭,只是背對着趙閻王,脊背佝僂下來,變回了之前的樣子。
“桌上有肉,拿走。”趙閻王喘着粗氣說道。
林蕭愣了一下。
他轉頭看去,桌上有一盤醬牛肉,和兩個白面饅頭。
在這個地方,這是過年都吃不到的東西。
林蕭沒有客氣,他一瘸一拐地走過去,抓起牛肉和饅頭塞進懷裏,鑽了出去。
營帳內。
趙閻王躺在床上,他看着被割開的帳篷,又看了看自己那條腿。
良久,他笑了。
“啞巴……嘿,有意思。”
“這哪裏是啞巴,分明是一頭披着羊皮的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