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面在震動。
起初只是像心髒深處傳來的一絲悸動,緊接着,那種震動變得密集而狂暴,連帶着破廟房梁上的積灰都在簌簌落下。
案幾上,王德發那碗還沒喝完的殘酒,水面泛起了一圈圈急促的波紋。
“噠噠噠——”
沉悶的馬蹄聲不再是隱約的雷鳴,而是變成了無數把鐵錘同時敲擊大地的轟響。那是重甲騎兵特有的聲浪,每一次落蹄,都仿佛踩在人的腔上。
“這就是鐵浮屠……”
耶律破軍趴在雪地上,耳朵貼着冰冷的地面,那張滿是風霜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名爲“恐懼”的神色。
“三百騎?不止!聽這動靜,至少五百!而且前鋒已經咬上來了,距離不到兩裏!”
五百重騎。
在這平原雪夜,這股鋼鐵洪流足以碾碎任何阻擋在面前的血肉之軀。別說李業這三十幾個剛剛拼湊起來的烏合之衆,就算是三千大宋步兵方陣,碰上這種沖鋒也是一觸即潰。
恐懼像瘟疫一樣在人群中蔓延。
剛剛還因爲了王德發而熱血上涌的幾個新兵,此刻腿肚子都在轉筋,手裏的刀都快拿不穩了。
“頭兒……咱們跑得過嗎?”趙四咽了口唾沫,聲音發,“咱們的馬不夠,還有車……”
“跑?”
李業正在給馬肚帶收緊最後一扣,聞言直起身,冷冷地掃視全場。
“兩條腿跑得過四條腿?還是你們覺得這種劣馬能跑得過金人的千裏良駒?”
“那怎麼辦?難道等死?”有人帶着哭腔喊道。
李業沒有回答,而是大步走到那十輛裝滿物資的大車前。
“把所有的糧食、臘肉、箭矢,全部搬到那二十匹戰馬上。每匹馬負重兩百斤,剩下的空間,讓女人和傷員騎。”
“那金銀呢?還有這兩箱珠寶!”一個老兵急切地指着那幾個沉甸甸的箱子,“這可是咱們以後安身立命的本錢啊!”
那裏面是王德發搜刮來的兩千兩白銀和珠寶,在這亂世,這就是命。
李業看都沒看那箱子一眼。
“扔了。”
“什麼?!”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像看瘋子一樣看着李業。扔了?這可是兩千兩白銀!夠買幾百畝良田,夠在鄉下當個富家翁過一輩子!
“頭兒,不能扔啊!咱們拼死拼活是爲了啥?”趙四也急了,伸手護住箱子。
李業眼神驟冷。
鏘!
刀光一閃。
趙四護在箱子上的手還沒來得及縮回,一縷頭發已經被削斷,飄落在地。刀鋒貼着他的頭皮劃過,冰冷的觸感讓他渾身汗毛炸立。
“命太沉,背不動錢。”
李業的聲音不帶一絲感情,冷酷得令人發指,“帶着這些石頭,馬跑不快。馬跑不快,我們就得死。死了,這些錢就是金人的軍費。”
“我數三聲。誰再敢往馬背上放一塊銀子,我就把他的人頭砍下來,一起裝進箱子裏留給金人。”
“一。”
沒有人敢動。李業剛才王德發時的狠辣還歷歷在目。
“二。”
“倒!快倒出來!”趙四第一個反應過來,瘋狂地把箱子裏的銀錠往雪地裏倒,只爲了騰出箱子裝臘肉。
其他人也如夢初醒,含着淚把那些平裏視若珍寶的財物棄之如敝履。滿地的金銀珠寶散落在污泥和白雪中,閃爍着諷刺的光芒。
“動作快!把所有的酒壇子都搬出來!放在廟門口!”
李業一邊指揮,一邊從懷裏掏出火折子。
“耶律,你帶隊,沿着西邊的山脊走。那是羊腸小道,重騎兵上不去。記住,不管後面發生什麼,不許回頭,不許停!”
“頭兒,那你呢?”耶律破軍聽出了話裏的不對勁,猛地回頭。
“我給這幫金狗留個見面禮。”
李業嘴角勾起一抹殘忍而瘋狂的笑意,“既然來了,總得請他們喝壺熱的。”
……
風雪更大了。
黑暗的荒原盡頭,一條黑色的長線正在迅速近。
那是金軍的前鋒,一百名身穿輕甲的“拐子馬”遊騎。他們手持角弓和彎刀,像一群嗅到了血腥味的鬣狗,呼嘯而來。
而在他們身後,大地在震顫。
三百名身披重甲、連戰馬都覆蓋着鐵甲的“鐵浮屠”如同移動的黑色城牆,緩緩壓來。黑色的鐵面具下,只露出一雙雙冰冷嗜血的眼睛。
爲首的一名金軍猛安,名叫完顏烈。他看着前方破廟裏透出的火光,鼻子抽動了一下。
“血腥味。”
完顏烈舉起手中的狼牙棒,聲音如洪鍾,“那幫宋豬就在前面!沖過去!男的光,女的帶走!我要用他們的頭蓋骨做酒碗!”
“——!!”
一百名拐子馬發出一聲怪叫,鬆開繮繩,戰馬驟然加速,如離弦之箭般沖向山神廟。
兩裏。
一裏。
五百步。
就在沖在最前面的金兵即將沖入廟門射程的瞬間。
崩!
一聲清脆的弦響,穿透了風雪。
一支利箭從廟門的陰影中射出,精準得如同死神的點名。
“噗!”
沖在最前面的金軍什長連哼都沒哼一聲,箭矢貫穿了他的眼窩,箭頭從後腦勺透出。他甚至來不及慘叫,屍體就被狂奔的戰馬甩飛出去,瞬間被後面的馬蹄踏成肉泥。
“有埋伏!散開!”
金兵們訓練有素,迅速向兩側散開,試圖包抄。
但緊接着,又是三聲弦響。
又有三名金兵應聲。每一箭,都是直奔咽喉或面門,狠辣,精準,不留活路。
“該死!裏面有神射手!”
完顏烈大怒,策馬趕到陣前,“那是我的獵物!鐵浮屠,碾碎他們!”
隨着他的一聲令下,身後的重甲騎兵開始加速。
大地悲鳴。
三百鐵浮屠發起了沖鋒。那種氣勢,仿佛泰山壓頂,足以讓任何步兵絕望。
就在這時,那個一直隱藏在廟門陰影裏的人影,走了出來。
他穿着不合身的金兵皮裘,手裏提着一把還在滴血的鬼頭刀,另一只手舉着一支燃燒的火把。
正是李業。
面對這足以吞噬一切的鋼鐵洪流,他不僅沒有跑,反而站在廟門口的台階上,像是迎接客人的主人。
在他的腳下,堆滿了打破的酒壇子。烈酒順着台階流淌,浸透了周圍的枯草和早已布置好的引火物。
“金狗!”
李業深吸一口氣,氣沉丹田,暴喝聲如驚雷乍破:
“爺爺請你們喝酒!!”
話音未落,他手中的火把脫手而出,在空中劃出一道絢麗的拋物線,落在了滿地的烈酒上。
轟——!!!
那一瞬間,仿佛的大門被打開了。
烈酒遇火即燃,火勢順着流淌的酒液,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瞬間吞沒了整個山神廟的前院,並迅速向兩側蔓延。
更要命的是,李業在酒裏加了料。
那是王德發搜刮來的十幾桶桐油,原本是打算賣給守城宋軍做火攻用的,現在全被李業潑在了這裏。
火光沖天而起,瞬間形成了一道高達數丈的火牆!
“希律律——!!”
沖在最前面的鐵浮屠戰馬雖然披着鐵甲,但終究是畜生。面對這突如其來的沖天大火和撲面而來的熱浪,戰馬本能地感到了恐懼。
它們嘶鳴着,瘋狂地人立而起,想要停下腳步。
但這可是重騎兵沖鋒!
後面的馬停不住,狠狠地撞在前面的馬屁股上。前面的馬被推着撞進了火海。
一時間,人仰馬翻。
“啊!!”
慘叫聲響徹夜空。
鐵浮屠最可怕的地方在於重甲防御,但此刻,這就成了他們最大的墳墓。
沉重的鐵甲一旦受熱,瞬間就變成了通紅的烙鐵,死死地貼在皮肉上。那些的金兵本爬不起來,只能在火海中像鐵殼烏龜一樣翻滾、哀嚎,被活活烤熟。
那種皮肉焦糊的味道,混合着油脂燃燒的黑煙,瞬間蓋過了風雪。
“!!!”
完顏烈勒住戰馬,看着眼前這煉獄般的一幕,眼珠子都要瞪裂了。
僅僅是一個照面,連敵人的毛都沒摸到,他最精銳的鐵浮屠就折損了十幾騎!這對他來說是奇恥大辱!
透過扭曲的火光,他看到了那個站在火牆後的身影。
李業站在高處,火光映照着他那張冷硬如鐵的臉,宛如浴火重生的修羅。
他對着完顏烈,緩緩豎起了一中指。
那是來自千年後的鄙視。
雖然完顏烈看不懂手勢,但他看得懂那個眼神——那是獵人看獵物的眼神。
“記住這張臉。”
李業的聲音穿透火海,冷冷地傳來,“這只是利息。以後,我會把這把火,燒到你們的黃龍府!”
說完,李業毫不留戀,轉身沒入黑暗,向着已經撤入山道的隊伍追去。
“追!!給我追!!”
完顏烈氣得渾身發抖,一狼牙棒砸碎了身邊一塊巨石,“繞過火場!一定要把這只兩腳羊碎屍萬段!!”
……
太行山腳,羊腸小道。
風雪更加肆虐。
李業追上隊伍時,所有人都停在山口,呆呆地看着身後那沖天的火光。
那紅色的火光染紅了半邊天,也映紅了這群逃亡者慘白的臉。
他們看見了那不可一世的鐵浮屠在火海中掙扎,聽見了那些平裏如惡魔般的金兵在慘叫。
一種從未有過的情緒,在他們麻木的心底悄然滋生。
原來,金人也是肉長的。
原來,金人也會怕火,也會死,也會叫得像豬一樣。
“都看到了?”
李業從黑暗中走出,身上的皮裘被火烤得卷了邊,臉上滿是煙熏火燎的黑灰,但那雙眼睛卻亮得嚇人。
“這就是所謂的無敵鐵騎。”
“只要敢拼命,只要動腦子,神也給你看!”
耶律破軍看着李業,眼中的桀驁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狂熱的崇拜。他是契丹人,是被金人滅國的亡國奴,他比任何人都渴望看到金人流血。
“頭兒,接下來怎麼辦?他們肯定會繞路追上來。”耶律破軍問道。
李業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黑沉沉的大山。
太行山脈,崇山峻嶺,溝壑縱橫。那是天然的迷宮,也是最完美的伏擊場。
“進了山,就是咱們的地盤。”
李業翻身上馬,指着深邃的山谷,“金人的重騎兵進了山就是廢物。接下來,咱們不跑了。”
“不跑了?”趙四愣住了。
“對。”
李業舔了舔有些裂的嘴唇,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齒。
“咱們就在這八百裏太行山,跟他們玩一場大的。”
“我要用這五百金兵的人頭,給咱們的‘鐵血衛’祭旗!”
“走!進山!”
隊伍再次開拔。
這一次,沒有人再回頭看那滿地的金銀,也沒有人再抱怨風雪。
他們的背挺直了。
因爲他們知道,跟着前面那個瘋子一樣的男人,或許真的能在這亂世之中,出一條活路,出一個未來。
……
半個時辰後。
完顏烈帶着剩下的騎兵繞過了火場,卻只能在山口處無能狂怒。
這裏的山路崎嶇狹窄,僅容一馬通行,兩側全是陡峭的懸崖。他的鐵浮屠在這裏本施展不開,反而極易被山上滾落的石頭砸死。
“謀克,怎麼辦?”一名灰頭土臉的副官問道。
完顏烈看着黑漆漆的山谷,那裏面仿佛潛伏着無數雙綠油油的狼眼。
“下馬!留下一百人看守戰馬,剩下的人,卸甲!換步戰!”
完顏烈咬牙切齒,“就算是用牙咬,我也要把那個宋豬的喉嚨咬斷!傳令下去,誰能那是那個人頭,賞金千兩,官升三級!!”
金兵們發出一陣野獸般的低吼,紛紛跳下戰馬,解開沉重的鐵甲,只穿着皮甲,提着彎刀,像一群餓狼一樣涌入了太行山。
殊不知,這正是李業想要的。
獵人和獵物的身份,在這座大山裏,即將發生逆轉。
……
山道深處。
李業停下腳步,在一棵老鬆樹下蹲了下來。
他拔出鬼頭刀,在樹上刻下了一行字。
字跡潦草,卻透着一股沖天的氣。
“既入此山,命不由天。”
刻完,他抓起一把雪,將刀上的血跡擦拭淨,然後轉身沒入黑暗。
在這冰冷的夜色中,一場關於生存與獵的遊戲,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