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臨川縣衙禮房外,一大早就排起了不算長的隊伍。

大多是些十幾二十歲的年輕人,穿着漿洗發白的儒衫,有的面色緊張,不住地搓手;有的故作鎮定,眼神卻四處亂瞟;還有幾個湊在一起低聲交談,交換着不知從哪兒聽來的“今年哪位學政主考偏好駢文”之類的小道消息。

空氣裏彌漫着一種混合了陳年紙張、廉價墨汁和年輕人身上汗味的特殊氣息。這就是科舉最底層的入口——縣試報名現場。

沈清辭站在隊伍靠後的位置,手裏捏着早就準備好的材料:親供(家庭三代履歷)、籍貫證明、以及本縣廩生出具的保結。墨竹跟在他身後,好奇地東張西望,他還是第一次陪公子來這種地方。

隊伍前進得很慢。禮房的書吏辦事拖沓,每份材料都要反復驗看,問上幾句,再慢悠悠地登記造冊。有人材料不全,急得滿頭大汗,央求通融;有人保結出了點小問題,被書吏板着臉訓斥,只得灰頭土臉地跑回去重新辦理。

沈清辭倒不着急,默默觀察着這一切。這些年輕的、帶着各種憧憬和焦慮的面孔,讓他想起後世考研報名現場,或者公務員考試點外的人群。跨越千年,上升通道的競爭,似乎總是相似的擁擠和緊張。

就在他神遊天外時,隊伍前方忽然起了點小動。

一個穿着綢緞直裰、體型微胖的少年,約莫十五六歲,正試圖從隊伍側面擠到前面去。他手裏拎着個精致的食盒,臉上帶着理所當然的表情,對被他擠到的瘦弱書生說了句“借過借過”,就想往前。

被擠的書生面皮薄,漲紅了臉,囁嚅着想說什麼,卻被胖少年身後跟着的兩個小廝一瞪,又把話咽了回去。

胖少年順利到了隊伍中段,拍了拍前面一個老童生的肩膀:“這位老兄,讓我一下,我趕時間。”

老童生回頭,見是個衣着光鮮的半大孩子,眉頭一皺:“後生,凡事講究個先來後到,大家都在排隊。”

“哎呀,我就報個名,很快的。”胖少年渾不在意,嬉皮笑臉,又往前湊了湊。

隊伍裏響起幾聲不滿的嘀咕,但看這少年穿戴和隨從,都知道恐怕是縣城裏哪家富戶或地主的兒子,大多不願惹事,只是默默側身,讓出點空隙,臉上卻都帶着慍色。

眼看這胖少年就要成功隊到沈清辭前面了。

沈清辭本不想多事。但或許是連的苦讀讓大腦處於某種高速運轉後的敏感狀態,又或許是眼前這場景觸發了他某些深蒂固的現代觀念,在胖少年擦着他肩膀往前擠、差點碰掉他手中材料時,他幾乎是下意識地側跨一步,擋在了對方面前。

“這位兄台,”沈清辭開口,聲音不高,但清晰平穩,“請遵守排隊秩序。公共場合,注意素質。”

話音落地,他自己先怔了半秒。

公共場合?注意素質?

這詞兒……好像又有點超前了。

那胖少年也愣住了,抬頭看向攔住自己的人。見是個穿着普通青布直裰、比自己高半個頭的清瘦少年,眉眼溫和,但眼神裏透着一種不容置辯的平靜。他眨巴眨巴眼睛,仿佛沒聽懂:“公共……場合?素質?”

他重復着這兩個陌生的詞,臉上疑惑的表情慢慢變成了驚奇,然後又轉成了……覺得有趣。

“哈哈!”胖少年突然笑出聲來,不是惱怒,而是覺得新鮮,“你這人說話真有意思!‘公共場合’……是說這兒大家都能來嗎?‘注意素質’……是說我沒規矩?”

他非但沒生氣,反而湊近了些,上下打量着沈清辭:“你是哪家的?我怎麼沒見過你?說話怪好玩的。”

沈清辭一時語塞。他預想了對方可能惱羞成怒,也可能訕訕退後,卻沒想到是這種反應。這胖少年眼神清澈,笑容坦蕩,好奇多於挑釁,倒不像個被慣壞了的紈絝。

“在下沈清辭,家住城西柳條巷。”沈清辭頓了頓,還是補充道,“排隊報名,是規矩,也是對先來者的尊重。兄台若趕時間,下次不妨早些來。”

“沈清辭?”胖少年摸着下巴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哦!我想起來了!你是不是就是那個……那個說修‘公共廁所’的沈家小子?我爹前幾在家提起過,說縣裏最近有人搞什麼‘淨街’,說得就是你吧?”

這下輪到沈清辭有點尷尬了。沒想到自己那點“前科”已經傳到地主家耳朵裏了。

周圍排隊的人聽到“公共廁所”幾個字,頓時豎起耳朵,目光在沈清辭身上逡巡,有好奇,有鄙夷,也有單純看熱鬧的。

胖少年卻似乎毫不在意旁人眼光,反而對沈清辭更感興趣了:“原來是你啊!我爹說你這人想法古怪,但好像……好像也挺有道理?至少西街是淨了不少。沒想到在這兒碰上了!”他自來熟地拍拍沈清辭的胳膊,“我叫林秀川,家住城東槐樹胡同。喏,這是我家的點心,剛買的,還熱乎,請你吃!”

說着,他就把手裏那個精致的食盒往沈清辭手裏塞。

沈清辭被他這突如其來的熱情弄得有些措手不及,連忙推拒:“林兄客氣,不必……”

“哎呀,拿着拿着!相逢就是有緣嘛!”林秀川力氣不小,硬把食盒塞進了沈清辭懷裏,然後轉頭對剛才被他擠到的老童生和瘦書生拱了拱手,“對不住啊二位,剛才是我心急,莽撞了。你們先請,我排後面。”

說完,他居然真的乖乖退到了沈清辭身後,還對兩個小廝揮揮手:“你倆去外面等着,別在這兒杵着礙眼。”

這一連串作行雲流水,坦蕩得讓人生不起氣來。老童生和瘦書生臉色稍霽,點了點頭。周圍看熱鬧的人也收回了目光,只是偶爾還會瞥一眼抱着食盒、表情略顯無奈的沈清辭。

隊伍繼續緩慢向前移動。

林秀川就站在沈清辭後面,嘴巴卻沒閒着:“沈兄,你剛才那話真有意思,‘公共場合注意素質’,我得記下來……哎,你說那‘公共廁所’,到底咋想的?真有人去嗎?不臭嗎?……”

他問題一個接一個,充滿了純粹的好奇,沒有絲毫嘲弄的意思。

沈清辭一邊應付着這個突然冒出來的話癆室友(排隊版),一邊慢慢往前挪。他注意到,禮房旁邊的小樓上,臨街的窗戶半開着,似乎有人影佇立。

他並未多想,只當是衙內辦事的人。

……

禮房小樓的二樓,是一間存放舊檔的靜室。此刻,臨窗站着兩人。

爲首的約莫四十出頭,面容清癯,三縷長須,穿着半舊的官青色常服,正是臨川縣令陳廉。他身後半步,垂手侍立着禮房的主事書吏。

陳廉的目光,正落在樓下排隊的人群中,那個抱着食盒、正與身後胖少年低聲交談的清瘦身影上。

“那人就是沈清辭?”陳廉問道,聲音平淡。

“回大人,正是。”書吏連忙躬身,“家住城西柳條巷,父爲木匠,家世清白。已是第三次報名縣試了,前兩次……皆未過。”

“第三次了……”陳廉手指輕輕叩着窗櫺,“方才樓下那場小風波,你怎麼看?”

書吏斟酌着詞句:“這……那林秀川是城東林員外之子,平有些驕縱,隊確是不該。沈清辭出言阻攔,雖言辭……略顯怪異,倒也占着理。”

“言辭怪異?”陳廉嘴角似乎彎了一下,“‘公共場合,注意素質’……這話聽着是怪,但理不糙。比那些之乎者也的大道理,倒更直指要害。”

書吏不敢接話。

陳廉繼續看着樓下。他看到沈清辭將食盒遞給身後的書童,自己則整理了一下衣衫,表情平靜地等待着。與周圍或焦躁、或畏縮的考生相比,這個年輕人身上有種奇特的沉穩,甚至有點……遊離於外的觀察感。

“本官前幾,似乎看到過一份縣學的月考卷子。”陳廉忽然道,“字跡工整,破題卻離經叛道,滿篇‘流程’、‘系統’之類的怪詞,但細看之下,對治水之策的剖析,倒有幾分鞭辟入裏之象。署名仿佛就是‘沈清辭’?”

書吏額角見汗:“是……是有這麼一份卷子。周夫子閱後大怒,批了‘胡言亂語’,本要黜落,但因着卷面整潔,勉強給了個末等。那份卷子……莫非是誤送到大人案頭了?”

“嗯,雜役收拾舊卷時混入本官待批的公文裏了。”陳廉淡淡道,目光依舊停留在沈清辭身上,“周夫子批他‘胡言亂語’,本官倒覺得……是‘言之有物’,只是這‘物’,與尋常讀書人所言之物,大不相同。”

他頓了頓,轉身離開窗邊:“此子報名,可有問題?”

“回大人,材料齊全,保結無誤。”

“那就按章辦理。”陳廉走到桌邊,拿起一份公文,“不過,他的卷宗,單獨留一份抄本給我。”

“是。”書吏雖不解其意,但恭敬應下。

陳廉不再說話,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樓下排隊的人群已漸漸稀疏。那個清瘦的身影正好辦完手續,接過回執,對書吏拱手道謝,轉身離去。陽光掠過他略顯單薄的肩頭,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淺淺的影子。

“怪才……”陳廉低聲自語,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興味,“且看你這‘怪’,能否過了縣試這一關吧。”

……

沈清辭走出縣衙大門,長出了一口氣。報名順利,回執在手,接下來七天,就是最後的沖刺了。

林秀川也從後面跟了上來,熱情不減:“沈兄,你家住城西?正好,我家的鋪子在那邊,順路一道走走?”

沈清辭對這個熱情得過分的胖少年有些無奈,但對方眼神淨,態度誠懇,也不好冷臉拒絕。他點了點頭:“也好。”

兩人並肩走在縣城的街道上。林秀川是個話匣子,從自家鋪子的生意,到最近吃了什麼好吃的,再到聽說沈清辭會“奇奇怪怪的本事”,問題層出不窮。

沈清辭大多時候只是簡單回應,心裏卻在想着周夫子布置的抄寫任務,以及如何調整自己那套“現代思維”的表達方式。

“沈兄,你縣試有把握嗎?”林秀川忽然問道。

沈清辭回過神,看了他一眼,見他問得認真,便也誠實地搖了搖頭:“盡力而爲吧。”

“我覺得你能行!”林秀川卻莫名篤定,“你說話跟別人不一樣,想法也不一樣。我爹說,能想別人不想之事的人,多半有點真本事。”

沈清辭失笑:“令尊過譽了。”

“不過譽不過譽!”林秀川擺擺手,忽然想起什麼,從懷裏摸出個小油紙包,塞給沈清辭,“差點忘了,這才是最好吃的桂花酥,剛那食盒裏沒有。送你,考前甜甜嘴,吉利!”

沈清辭捏着還帶着體溫的油紙包,看着林秀川圓臉上真誠的笑容,心中微暖。

這個時代,似乎也並不全是周夫子那樣的老古板,和冷漠的旁觀者。

“多謝林兄。”他認真道謝。

“客氣啥!”林秀川哈哈一笑,指着前面路口,“我到了,鋪子在那兒。沈兄,七天後考場見!到時候,我請你吃更好的!”

說完,他揮揮手,帶着小廝蹦蹦跳跳地朝自家鋪子跑去,那身綢緞直裰在陽光下晃眼。

沈清辭站在原地,看了看手裏的桂花酥,又回頭望了望縣衙的方向。

報名完成了。縣令在二樓是否看見,他無從知曉。

但一種微妙的預感告訴他,這次縣試,或許不會像前兩次那樣悄無聲息地開始和結束了。

他將桂花酥小心收好,對墨竹道:“走吧,回家。還有十遍《論語》和《大學》要抄呢。”

主仆二人的身影,漸漸消失在城西街巷的人群中。

縣衙二樓窗前,陳廉不知何時又回到了那裏,望着沈清辭離去的方向,手指間,無意識地摩挲着一枚溫潤的玉佩。

七天。倒要看看,這個“怪才”,能交出怎樣一份答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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