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亥時三刻,柳條巷早已陷入沉睡。巷子裏聽不到半點人聲,只有遠處偶爾傳來幾聲野狗的吠叫,和更夫沉悶悠長的梆子聲。

沈家小院的燈火早已熄滅。沈清辭完成了第十遍《大學》的抄寫,手臂酸麻,眼皮沉重,幾乎是剛沾枕頭就陷入了黑甜的夢鄉。夢裏,他似乎還在跟周夫子辯論“君子不器”,夫子的胡子氣得直立,像一只暴怒的山羊……

“咚、咚咚。”

不輕不重的敲門聲,在寂靜的夜裏顯得格外清晰。

沈清辭翻了個身,沒醒。

“咚、咚咚咚。” 敲門聲稍急了點。

沈柏和王氏那屋先亮了燈,傳來窸窸窣窣的穿衣聲和壓低的話語:“這麼晚了,誰啊?”

沈柏提着盞昏暗的油燈,披着外衣,小心翼翼地走到院門後,隔着門板問:“誰?”

門外是一個刻意壓低的、帶着公門人特有腔調的聲音:“可是沈清辭沈童生家?縣衙陳大老爺有請。”

縣衙?陳大老爺?縣令?!

沈柏手一抖,油燈差點掉地上。王氏也跟了出來,聽到“縣衙”二字,臉色瞬間白了。深更半夜,縣太爺派人來找兒子,能有什麼好事?莫不是……莫不是辭兒在外面闖了什麼滔天大禍?

“官、官爺,不知我家小兒……”沈柏聲音發顫。

“莫慌,”門外那人似乎知道裏面人的恐懼,語氣放緩了些,“不是壞事。大人看了沈童生的月考策論,有些話想問。速請沈童生起身,隨我去後衙。大人還在等着。”

不是壞事?看了策論?

沈柏和王氏面面相覷,驚疑不定。但縣令相召,豈敢怠慢?沈柏連忙道:“官爺稍候,這就喚他起來!”

沈清辭被父親從被窩裏搖醒,聽明白緣由後,殘存的睡意瞬間煙消雲散。

縣令看了他的策論?深夜召見?

周夫子那張怒不可遏的臉在腦海中閃過。那篇被批爲“胡言亂語”、“怪力亂神”的策論,竟然落到了縣令手裏?是福是禍?

他快速穿好那件最體面的青布直裰,用冷水抹了把臉,盡量讓自己看起來清醒些。王氏憂心忡忡地往他懷裏塞了兩個還溫熱的饃饃:“夜裏冷,墊墊肚子……兒啊,見了大老爺,好好回話,千萬別再……再說那些怪話了……”

沈清辭點點頭,安撫地拍了拍母親的手,轉身拉開了院門。

門外站着兩個穿着皂隸服色的公人,一個提着燈籠,另一個空着手,面容在晃動的光影裏看不真切,但態度還算平和。見到沈清辭,提燈籠的那個點了點頭:“沈童生?請隨我們來。”

沒有多餘的話,三人沉默地走入漆黑的巷子。燈籠昏黃的光暈只能照亮腳下幾步路,更遠處是濃得化不開的夜色。腳步聲在空曠的街道上回響,更添幾分肅與神秘。

沈清辭的心一點點往下沉。這陣仗,實在不像是什麼“好事”。他的大腦飛速運轉,回憶着策論裏的每一個字句,分析着可能觸怒官長的雷點。是“統籌”太像匠語?是“詳考數據”冒犯了天意?還是那隱約的“流程管理”思想太過離經叛道?

縣衙的後門悄無聲息地打開,又關上。穿過幾重寂靜的院落,皂隸將他引到一處亮着燈的書房外。

“沈童生,請。大人在裏面。”

沈清辭深吸一口氣,整了整衣冠,邁步而入。

書房不大,陳設簡樸。靠牆是頂天立地的書架,塞滿了各種書籍和卷宗。當中一張寬大的書案,案上筆墨紙硯齊全,一盞精致的銅燈吐着明亮的火焰。案後,坐着一位四十餘歲、面容清癯的官員,正是縣令陳廉。他未着官服,只穿了一身藏青色的家常直裰,但那股久居人上的威儀,依舊在不經意間流露。

沈清辭不敢細看,上前幾步,恭恭敬敬地長揖到地:“學生沈清辭,拜見縣尊大人。”

“免禮。”陳廉的聲音平和,聽不出喜怒。他手裏正拿着幾張紙,沈清辭眼尖,認出那正是自己月考的策論試卷,邊緣那幾點朱紅的濺痕在燈光下頗爲刺眼。

“看座。”陳廉指了指書案側下方的一張圓凳。

“謝大人。”沈清辭小心翼翼地坐下,只坐了半邊凳子,腰背挺得筆直,手心卻微微有些出汗。

書房裏一時間只剩下燈花偶爾爆開的噼啪聲。陳廉沒有立刻說話,只是用手指慢慢摩挲着那份試卷,目光落在上面,又似乎在透過紙張思考着什麼。

這沉默比責問更讓人難熬。沈清辭甚至能聽到自己心髒在腔裏咚咚跳動的聲音。

終於,陳廉抬起頭,目光如實質般落在沈清辭臉上。那目光並不銳利,卻深邃,帶着審視和探究。

“沈清辭,”陳廉開口,語氣依舊平淡,“你這篇《治水論》,本官看了三遍。”

沈清辭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開篇所謂‘統’與‘籌’,何解?”陳廉問。

來了。沈清辭定了定神,強迫自己用最穩妥、最“古雅”的方式回答:“回大人,學生妄以爲,治水如治國,千頭萬緒,若無一總攬全局之‘統’,則政出多門,事倍功半;若無一分派得當之‘籌’,則人力物力虛耗,難得其效。故‘統籌’者,乃總其事而謀其宜之意。”

陳廉不置可否,手指往下移了一行:“這裏,‘察勘、方略、備料、監理,四者循環,如環無端’——此說頗有新意。似有章法,然本官遍覽古籍,未見前人如此明確歸納。你從何處得來此論?”

沈清辭背後瞬間沁出一層冷汗。他大腦急轉,電光石火間,一個念頭閃過——不能說實話,但可以找一個“安全”的、符合古人認知的托詞。

“回大人,”他垂下眼簾,聲音放緩,帶上幾分恰到好處的遲疑與恭敬,“此乃……學生夢中所得。”

“夢中?”陳廉眉毛微挑。

“是。學生前些時因病昏沉,恍惚入夢,見一白須老翁於水畔執杖而言,提及治水之道,首尾相銜,循環不息。學生醒後,依稀記得‘計劃、執行、檢查、改進’八字真言,然其語甚樸,學生便依此意,演繹爲‘察勘、方略、備料、監理’四環。”沈清辭一邊說,一邊觀察陳廉的神色。夢中得授,是古代解釋“奇遇”或“天啓”的經典套路,雖玄乎,但往往能被接受,且無從查證。

陳廉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問:“那老翁可曾言及,‘PDCA循環’又是何物?”

轟——!

沈清辭只覺得一股涼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血液仿佛瞬間凍結!他猛地抬頭,撞上陳廉平靜卻深不見底的目光,那雙眼睛裏,似乎有一絲極淡的、近乎玩味的探究。

PDCA!他差點寫在卷子上、最後關頭改爲“聲氣相連”的現代管理術語!陳廉怎麼會知道?是看到了塗改前的殘留墨痕?還是……他竟能猜到自己原本想寫什麼?

冷汗,這次是真真切切地從額角滑落下來。書房裏明明不熱,他卻感到一陣燥熱和心悸。

“大、大人……”沈清辭喉頭發,聲音都有些變了調,“學生……學生不知此爲何物。或是學生夢中混沌,聽錯了音,記岔了字……”

陳廉看了他一會兒,忽地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很輕,卻讓沈清辭的心跳得更快了。

“不知便不知罷。”陳廉不再追問,將試卷放在一旁,話題陡然一轉,“沈清辭,若本官現在給你一個機會,命你治理本縣東郊年年泛濫的清水河,你當如何?”

話題轉得太快,沈清辭愣了一下,但治水正是他“研究”過的,幾乎是本能地,他脫口而出:“回大人,學生以爲,當先做調研。”

“調研?”陳廉重復了一遍這個稍顯陌生的詞。

“呃,便是詳加訪查。”沈清辭立刻糾正,“需親臨河畔,勘驗水文地勢,訪問兩岸老農河工,了解歷年水勢漲落規律、潰堤之處、受害田畝。知其症結,方能對症下藥。而非僅憑圖冊或前人記述,便妄下斷論,盲目興工。”

他說得順了,語氣也漸漸恢復平穩,甚至帶上了一點論述時的自信:“學生聽聞清水河之患,在於上遊林木伐盡,泥沙俱下,淤塞河道;中遊河道彎曲,泄水不暢;下遊堤防單薄,年久失修。若不經實地訪查驗證,分清主次,則投入再多人力物力,恐亦如揚湯止沸,徒勞無功。”

陳廉靜靜地聽着,手指無意識地在書案上輕輕敲擊。書房裏只剩下沈清辭清朗的聲音和那規律的、輕微的叩擊聲。

直到沈清辭說完,陳廉才緩緩開口:“‘調研’……‘訪查’……嗯,言之有理。紙上談兵,確爲大忌。”他頓了頓,目光重新變得幽深,“周夫子批你‘文句怪誕,思想駁雜,不合聖賢之道’。你以爲然否?”

終於問到了最核心的評判。沈清辭沉默片刻,再次起身,拱手躬身:“夫子教誨,學生謹記。學生才疏學淺,妄議大事,行文或有不當,沖撞了聖賢文章體統。然……”

他抬起頭,目光清澈而堅定:“學生以爲,聖賢之道,在於濟世安民。若言論能切中時弊,方法能稍解民困,縱使言辭樸拙,不合於某些章法,其心或亦可鑑。治水如此,其他事,想必亦然。”

他沒有直接反駁周夫子,而是巧妙地將評判標準從“是否符合經典章法”轉移到了“是否有利於實務民生”。這是一個非常冒險的辯解,但也可能是唯一能在陳廉這樣的務實派官員面前,爲自己那套“怪論”爭取一線生機的說法。

陳廉久久沒有言語。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越過沈清辭,似乎看向了更遠的地方。銅燈的光芒在他臉上投下搖曳的陰影,讓他的表情顯得更加難以捉摸。

時間一點點流逝,沈清辭保持着躬身的姿勢,心跳如擂鼓。他不知道這番辯解是會讓縣令覺得他冥頑不靈,還是會有一絲別的可能。

終於,陳廉動了。他坐直身體,聲音恢復了一貫的平淡,甚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倦意:“夜深了,你回去吧。”

沈清辭直起身,有些愕然。這就……結束了?沒有訓斥,沒有肯定,也沒有任何明確的指示。

“今所言,出你之口,入我之耳。”陳廉拿起那份策論試卷,隨手放進了一摞公文下面,語氣不容置疑,“月考成績,自有縣學定規。你且安心備考縣試。去吧。”

“是,學生告退。”沈清辭壓下心中無數疑問,再次行禮,慢慢退出了書房。

門外,那個提燈籠的皂隸還在等着,一言不發地將他引出縣衙後門。

站在空曠無人的街道上,夜風一吹,沈清辭才發覺自己裏衣已被冷汗浸透,冰涼地貼在背上。他回頭望了一眼在夜色中沉默矗立的縣衙輪廓,那一點書房燈火已然熄滅。

深夜召見,突如其來,又戛然而止。

陳廉到底怎麼看他的策論?那句“PDCA”是試探還是警告?“先做調研”的回答是合格還是冒失?最後那番關於“濟世安民”的辯解,縣令又聽進去了幾分?

一切都沒有答案。

只有懷中母親塞的饃饃,還殘留着一點微弱的餘溫。

沈清辭握緊了拳頭,又緩緩鬆開。他轉身,朝着柳條巷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去。

不管怎樣,縣試還在那裏。縣令的態度曖昧不明,但至少,沒有立刻把他拖下去打板子,也沒有禁止他考試。

這或許,就是今晚最好的消息了。

至於那篇惹禍的策論,和縣令深不可測的目光……

他抬頭,望向漆黑的夜空,幾顆寒星稀疏地閃爍着。

路還長,且走着看吧。至少,他好像……在縣令那裏,掛上號了。

是福是禍,誰又說得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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