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珩從慈寧宮出來的時候，腳步是虛浮的。
他感覺自己仿佛剛剛從一場無聲的戰役中脫身，而他的對手，是那個他自以爲最了解的母親。他輸了，卻又覺得自己贏了。這種矛盾而復雜的心情，讓他對那座宮殿的敬畏，又深了一層。
他沒有耽擱，回到御書房後，立刻便擬了旨。
一道是申斥御史中丞王柬，言其捕風捉影，妄議國戚，罰俸三月，以儆效尤。
另一道，則是送往宗人府和禮部，言明中宮之選，已有屬意，待國喪期滿，便擇吉日，冊立吏部侍郎宋遠山之女宋雲舒爲後。
這兩道旨意，一前一後，如同兩塊巨石，投入了剛剛才因沈國公自請交出兵權而稍顯平靜的朝堂湖面，瞬間激起了滔天巨浪。
打壓沈家，是所有人都預料到的，也是樂見其成的。畢竟新皇登基，總要拿勢力最大的外戚開刀，以立皇威。沈太後那道“大義滅親”的懿旨，更是爲這出君臣和睦的好戲添上了最完美的一筆。
可誰也沒想到，皇帝轉手就申斥了彈劾沈家的王柬！
這一下，所有人都看不懂了。
皇帝這葫蘆裏到底賣的什麼藥？前腳剛收了沈家的兵權，後腳就給沈家出氣，這不是自相矛盾嗎？
而更讓他們跌破眼鏡的，是那道立後的人選。
宋雲舒？
吏部侍郎宋遠山？
滿朝文武，幾乎有一半人，在聽到這個名字時，腦中都是一片空白。宋遠山在京官裏，只能算個中流，平日裏謹小慎微，從不結黨，也無甚建樹，屬於那種扔進人堆裏就找不着的角色。
他的女兒，憑什麼能一躍成爲大周的皇後？
消息傳得最快的地方，永遠是權力的中心。
太傅府。
當朝太傅王柬，手執一卷古籍，端坐在書房內。他須發皆白，面容清癯，自有一股不動如山的氣度。然而，當他的長子，在翰林院任職的王澤，將宮裏傳出的消息帶回來時，他手中那卷竹簡，“啪”的一聲，掉在了地上。
“你說什麼？”王柬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裂痕，“再說一遍！”
王澤臉色凝重，躬身重復道：“回父親，宮裏已經傳出話來。皇上申斥了我們的人，並且……並且已經屬意宋遠山之女爲後。”
書房內，死一般的寂靜。
良久，王柬才緩緩俯身，撿起那卷竹簡，可他的手，卻在微微顫抖。
“宋家……宋遠山……”他慢慢地咀嚼着這個名字，眼中閃過一絲狠厲，“好，好一個金蟬脫殼，好一招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王澤不解：“父親，您的意思是……”
“你還不明白嗎？”王柬冷哼一聲，“沈家那一退，不過是做給天下人看的障眼法！他們明面上交出兵權，示敵以弱，暗地裏，卻推出了一個毫無根基的宋家女來占住後位！這宋遠山，平日裏看着不聲不響，誰知道他是不是早就投靠了沈家！”
在他看來，這必然是沈太後與沈國公上演的一出苦肉計。目的，就是爲了麻痹皇帝和朝臣，然後安插一個傀儡皇後，繼續在後宮把持朝政。
“那我們該怎麼辦？”王澤急道，“寧兒她……她已經等了這麼多年，難道就這麼……”
“慌什麼！”王柬厲聲喝道，強自鎮定下來，“事情還未到最後一步。不過是‘屬意’，並非‘冊立’。只要還沒下正式的冊後詔書，一切就都還有變數！”
他站起身，在書房內來回踱步，眼中精光閃爍。
“皇上還是太年輕了。他以爲找一個家世單薄的女子，就能擺脫外戚掣肘。可他忘了，水至清則無魚。一個毫無助力的皇後，對他，對這個國家，又有何益處？”王柬停下腳步，冷冷地道，“去，聯絡幾位言官，就從宋氏女德行有虧，不堪爲國母這一點入手。老夫就不信，在滿朝的非議之下，皇上還能一意孤行！”
與此同時，另一場截然不同的風暴，正在席卷着小小的宋府。
當宮裏的傳旨太監，捏着嗓子，念出那道足以讓宋家祖墳冒青煙的口諭時，吏部侍郎宋遠山，整個人都懵了。
他跪在地上，手腳冰涼，大腦一片空白，幾乎以爲自己是在做夢。
直到那太監將一柄玉如意塞到他手裏，笑着說了幾句“恭喜宋大人，賀喜宋大人，日後還要請大人多多關照”的客套話，帶着賞賜浩浩蕩蕩地離去後，他才被自己的夫人，柳氏，一把扶了起來。
“老爺！老爺！你聽到了嗎？我們家雲舒……要……要當皇後了！”柳氏激動得滿臉通紅，聲音都在發顫。
宋遠山一個激靈，猛地回過神來，他非但沒有半分喜色，反而臉色煞白，一把抓住柳氏的手，急切地道：“快！快去把雲舒叫來！此事……此事有詐！”
在他這樣謹小慎微的官場老油條看來，天上掉下來的餡餅，往往比地上的陷阱更可怕。
他宋家何德何能？他的女兒又有什麼過人之處？這潑天的富貴，怎麼會無緣無故地砸到自己頭上？
很快，一個穿着淡青色衣裙，身形瘦弱的少女，被帶到了前廳。她低着頭，雙手絞着衣角，一副怯生生的模樣，正是宋雲舒。
“父親，母親。”她小聲地行禮。
“雲舒，我問你，”宋遠山死死地盯着她，聲音都變了調，“你最近……可見過什麼不該見的人？做過什麼不該做的事？你跟爲父說實話！”
宋雲舒被他這副樣子嚇到了，小臉瞬間沒了血色，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女兒……女兒沒有……女兒一直待在府裏，大門不出二門不邁……”
柳氏在一旁看不下去了，連忙將女兒護在身後，對宋遠山道：“老爺，你這是做什麼！這是天大的喜事，你嚇着孩子做什麼！”
“你懂什麼！”宋遠山急得直跺腳，“這是喜事？這是催命符！我們宋家根基淺薄，在朝中無依無靠。如今雲舒被推上後位，看似風光，實則就是被放在火上烤！日後她若是行差踏錯一步，或是皇恩稍減，我們整個家族，都要爲她陪葬！”
他越說越怕，額上冷汗直流。
柳氏和宋雲舒也被他的話嚇住了，方才的喜悅蕩然無存，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懼。
一家三口，就這麼呆呆地站在廳中，對着那滿屋子的賞賜，如對蛇蠍。
而此刻，風暴的中心，慈寧宮內，卻是一片祥和。
沈微正靠在軟榻上，聽着小太監低聲稟報着京城各處的反應。
“……王太傅氣得摔了心愛的硯台，已經聯絡了數名御史，準備明日早朝發難。”
“……宋侍郎府上，先是狂喜，而後大懼，宋大人把自己關在書房裏，一下午都沒出來。”
“……朝中大臣們議論紛紛，說什麼的都有，但大多都認爲是咱們沈家在背後使得計策。”
沈微聽着，臉上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一切，都在她的預料之中。
她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讓敵人誤判，讓棋子恐懼，讓所有人都看不懂她，也看不懂皇帝。
“知道了。”她揮了揮手，讓小太監退下。
一旁的蘇嬤嬤，看着主子這副運籌帷幄的模樣，心中早已是驚濤駭浪。她現在終於有些明白，太後娘娘走的每一步，都是深思熟慮，環環相扣。看似驚險，實則將所有人的反應都算了進去。
“娘娘，王家那邊……”蘇嬤嬤擔憂地開口。
“無妨。”沈微睜開眼，眸中一片清明，“一群跳梁小醜罷了。皇帝既然已經下了決心，就不會被幾個言官動搖。他若連這點壓力都頂不住，也就不配做哀家的兒子。”
她現在要做的，不是去應付王家，而是要見一見她親手挑選的，那位未來的皇後。
她要親自調教這枚棋子，讓她知道，誰才是她真正的主人。
“青雀。”
“奴婢在。”
沈微坐直了身子，聲音平緩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傳哀家懿旨，明日巳時，宣吏部侍郎之女宋雲舒，入慈寧宮覲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