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寧宮的懿旨,對惶恐不安的宋家而言,無異於最後一道催命符。
宋遠山徹夜未眠,將女兒叫到書房,反復叮囑她明日覲見的禮儀,教她什麼話該說,什麼話不該說。然而,看着女兒那副驚弓之鳥的模樣,他心中最後一點希望也熄滅了。
他知道,自己的女兒,根本不是在那深宮中搏殺的料。
翌日巳時,宋雲舒穿着一身半新不舊的衣裙,在宮中內侍的引領下,戰戰兢兢地踏入了慈寧宮的門檻。這是她第一次進入皇宮,那高大的宮牆,肅穆的侍衛,以及空氣中彌漫的龍涎香,都讓她感到一種窒息般的壓迫。
她被帶到正殿,殿內光線有些昏暗,熏香嫋嫋,看不真切。她只知道,高高的鳳座之上,坐着那個決定了她未來命運的女人——大周的皇太後,沈微。
“臣女宋雲舒,叩見太後娘娘,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她跪在冰涼的金磚上,將頭埋得低低的,聲音細若蚊蚋,帶着無法抑制的顫抖。
座上,許久沒有聲音。
那沉默,像一座無形的大山,壓在宋雲舒的背上,讓她幾乎要喘不過氣來。她能感覺到,一道審視的、銳利的目光,正在她的頭頂來回掃視,仿佛要將她從裏到外看個通透。
就在她快要支撐不住的時候,一個平靜無波的聲音,終於從上方傳來。
“抬起頭來。”
宋雲舒身子一僵,不敢違抗,只能緩緩地抬起頭。
她看到了。
鳳座上的女人,穿着一身素雅的宮裝,未施粉黛,面容清麗而威嚴。她的年紀看起來並不算大,可那雙眼睛,卻深邃得像是經歷了千百年的歲月,帶着一種洞悉世事的滄桑和冷漠。
僅僅是對視一眼,宋雲舒便嚇得趕緊垂下眼簾,心跳如擂鼓。
“怕哀家?”沈微的聲音很輕,卻帶着一絲玩味。
“臣女……臣女不敢。”
“不敢,那就是怕了。”沈微淡淡地道,“也難怪,一夜之間,從侍郎府的後院,被推到風口浪尖,要做這大周的皇後,任誰都會怕。”
宋雲舒的身子抖得更厲害了。
沈微沒有再爲難她,而是換了個話題:“哀家聽聞,你母親早逝,你是在繼母手下長大的?”
宋雲舒心中一緊,不知太後爲何問這個,只能小聲地回答:“是……是,家母在我五歲時便……便病逝了。”
“柳氏待你如何?”
這個問題,更是如同一把尖刀,刺向了她最隱秘的傷口。柳氏是父親的繼室,表面上對她客客氣氣,暗地裏卻克扣她的用度,教唆下人慢待她。這些委屈,她從未對人言說。
她咬着下唇,不知該如何回答。說實話,怕被冠上一個“不孝”的罪名;說假話,又怕欺瞞了太後。
“看來,是不怎麼樣。”沈微替她說了出來。
宋雲舒的眼圈瞬間紅了,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卻強忍着不敢掉下來。
沈微看着她這副可憐又倔強的模樣,心中並無波瀾。她要的,就是這樣的人。受過委屈,懂得隱忍,內心深處又對權力和庇護有着最原始的渴望。這樣的白紙,才最好塗抹上她想要的顏色。
“從今日起,你不必再怕了。”沈微的聲音放緩了些許,帶着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哀家選了你,便會護着你。在這宮裏,只要有哀家在,就沒人能再讓你受委屈。”
宋雲舒猛地抬起頭,不可置信地看着座上的太後。
那雙威嚴的鳳眸中,似乎……真的帶着一絲暖意?
“你只需記住一件事。”沈微身體微微前傾,一字一句地道,“你的榮辱,你的性命,你整個宋家的前程,都系於哀家一身。皇帝給你的是後位,而哀家,才能讓你在這後位上,坐得穩。”
她的話,像是一道魔咒,深深地烙印進了宋雲舒的心裏。
恐懼、迷茫、無助,在這一刻,似乎都找到了一個可以依附的港灣。她雖然不明白這其中的深意,但她本能地知道,抓住眼前這個權勢滔天的女人,就是抓住了自己唯一的生路。
她俯下身,鄭重地磕了一個頭,聲音比方才堅定清晰了許多:“臣女……臣女明白。臣女日後,定當唯太後娘娘之命是從。”
“很好。”沈微滿意地點了點頭。
一只稚雀,已經乖乖地飛進了她早已備好的金絲籠中。
“起來吧。”沈微對一旁的蘇嬤嬤道,“賜座,上茶。”
宋雲舒受寵若驚地坐到了一旁的繡墩上,只敢坐半個臀部。她雙手接過青雀奉上的茶,卻不敢喝,只是低頭捧着。
“明日早朝,王太傅他們,定會以你德行有虧爲由,反對立你爲後。”沈微的聲音再次響起,仿佛在說一件與她們無關的閒事。
宋雲舒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沈微看着她緊張的樣子,繼續道:“所以,從現在起,你要做的,就是‘立德’。”
她對蘇嬤嬤吩咐道:“傳哀家懿旨,宋氏雲舒,性情純孝,品德賢淑。聽聞其父宋侍郎偶感風寒,心中憂思難解。特準其即刻回府,親奉湯藥,爲其父侍疾。待宋侍郎病愈之日,再回宮向哀家請安。”
蘇嬤嬤愣了一下,隨即恍然大悟,連忙躬身道:“是,老奴遵旨。”
宋雲舒也呆住了。
父親……什麼時候病了?
但她很快反應過來,這是太後在爲她鋪路!
以“孝”之名,讓她避開朝堂上的風暴,同時,也爲她博一個“純孝”的好名聲。這簡直是神來之筆!
“還不謝恩?”蘇嬤嬤在一旁提醒道。
宋雲舒連忙起身跪下,真心實意地磕頭:“臣女……謝太後娘娘隆恩!”
“去吧。”沈微揮了揮手,“記住哀家的話。”
送走了宋雲舒,蘇嬤嬤忍不住贊嘆道:“娘娘高明!如此一來,王太傅他們就算想發難,也找不到由頭了。誰敢非議一個正在爲父侍疾的孝女呢?”
沈微卻只是淡淡一笑,沒有說話。
這只是第一步。她要的,不僅僅是堵住王柬的嘴。
她要讓整個京城的人都知道,她選的皇後,不僅有孝心,更有慈心。
她拿起桌案上的一本冊子,遞給蘇嬤嬤:“這是京中幾家育嬰堂和慈幼局的名錄。你派人,以宋雲舒的名義,將內務府賞給宋家的那些東西,悉數捐了。再以哀家的名義,從私庫裏撥一萬兩銀子,一並送去。”
蘇嬤嬤接過冊子,眼中已滿是敬佩。她知道,此事一出,宋雲舒“賢德”之名,將再也無人可以撼動。
一切安排妥當,殿內又恢復了寧靜。
沈微靠在榻上,閉目養神。她知道,棋盤已經布好,棋子也各就各位。接下來,就看她的好兒子,和那群自作聰明的老臣們,如何接招了。
然而,就在她以爲一切盡在掌握之時,一個意想不到的消息,卻從宮外傳了進來。
傍晚時分,青雀急匆匆地從外面跑進來,臉色有些蒼白,聲音裏帶着一絲慌亂。
“娘娘,不好了!”
沈微緩緩睜開眼,眉頭微蹙:“何事驚慌?”
“是……是鎮國公府。”青雀喘着氣道,“方才宮門守衛來報,說是……說是國公爺在府中午睡時,突然……突然中風了!口不能言,半身不遂,已經請了滿城的太醫,都……都束手無策!”
“什麼?!”
饒是沈微兩世爲人,心性早已堅如磐石,聽到這個消息,也猛地從軟榻上坐了起來。
兄長中風了?
怎麼會?
上一世,沈從山雖然最後結局悲慘,但他的身體一向健壯如牛,直到被抄家問斬的前一刻,都未曾有過任何病痛。
這一世,爲何會突然中風?
不對!
沈微的腦中閃過一道電光。
太巧了。
時間太巧了。
偏偏是在他交出兵權,閉門思過,沈家看似最虛弱的時候。
這不是病,是謀害!
有人,想趁着這個機會,徹底廢了沈從山,讓沈家群龍無首!
是誰?
是王家?還是朝中其他與沈家有隙的政敵?亦或是……
一個更可怕的念頭,浮現在沈微的心頭。她不敢再想下去。
“備駕。”她霍然起身,聲音冰冷得如同數九寒冬的風,“哀家要親自去一趟國公府!”
窗外,殘陽如血,將慈寧宮的琉璃瓦染上了一層詭異的赤紅色。
一場新的、更加凶險的迷局,在無人察覺的角落裏,已然悄然開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