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朗的偵查悄無聲息地展開了。他利用自己混跡市井的經驗和矯健的身手，幾日下來，便摸到了一些寶仁堂藥材供應鏈的蛛絲馬跡。正如山民所言，孫萬年確實與幾個名聲不佳的藥販往來密切，這些藥販常年活動在西市邊緣的灰色地帶，提供的藥材價格低廉得可疑。
這日黃昏，秦朗帶回一個關鍵消息：他跟蹤一個經常往寶仁堂後門送貨的藥販，發現其貨源來自城南一處偏僻的貨棧。貨棧守衛看似鬆散，但秦朗敏銳地察覺到暗處有眼線，且夜間常有來歷不明的馬車進出，行跡詭秘。
“那貨棧不像正經倉庫，”秦朗低聲道，“我趁守衛換崗時摸近看過，裏面堆放的藥材麻袋，有些已經受潮發黴，還有些打開的口袋裏，明顯是劣質藥材混充好貨，甚至有用其他植物根莖染色冒充名貴藥材的跡象。”
凌雲聞言，眼中寒光一閃。孫萬年果然在幹這種傷天害理的勾當！以次充好、售賣假藥，這不僅是商業競爭，更是謀財害命！若能拿到確鑿證據，不僅能徹底扭轉局面，更是爲民除害。
然而，如何拿到證據卻是個難題。強行闖入風險太大，報官則可能打草驚蛇，甚至被孫萬年提前得到消息銷毀證據。
就在凌雲苦思取證之策時，杜謙再次通過邀月樓傳來了消息。這次不是邀請，而是一封簡短的信函，內容讓凌雲精神大振。信中提到，朝廷整飭醫事的意向已越發明確，聖人（唐太宗）近期因一場時疫暴露出的民間醫事混亂頗爲震怒，責令有關部門盡快拿出章程。杜謙在信中暗示，初步構想可能包括設立“京師醫藥署”，統籌長安醫政，並選拔民間良醫充任“醫博士”，負責教導生徒、巡查醫館、辨驗藥材。
“辨驗藥材”四個字，讓凌雲看到了突破口！如果將來真有官方機構負責查驗藥材，那麼現在提前掌握孫萬年售賣劣質藥材的證據，就不僅僅是私人恩怨，而是爲將來的“新政”立下頭功，更能借此機會，一舉確立自己在未來醫藥署中的地位！
一個大膽的計劃在凌雲腦中逐漸成型。他需要一場“意外”，一場能讓孫萬年劣行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意外”。
機會很快來了。京兆府發布告示，因近日雨水較多，恐生疫病，要求各裏坊組織清理溝渠，排除積水，並派員巡查衛生。這本是尋常的市政管理，但凌雲卻從中看到了可乘之機。
他讓秦朗繼續密切監視那處可疑貨棧，尤其注意其排水系統和周邊環境。果然，秦朗發現，那貨棧爲了掩蓋黴變藥材的氣味，經常將清洗藥材（很可能是爲了給發黴藥材“美容”）的污水直接排入附近的公共溝渠，導致渠水污濁，異味熏人。
凌雲立刻行動。他先是匿名向負責巡查城南區域的坊正反映了該貨棧附近溝渠淤塞、污水橫流的問題，聲稱嚴重影響周邊住戶健康，恐引發時疫。坊正不敢怠慢，派人前去查看，果然發現情況嚴重，當即責令貨棧主人限期清理，並上報了京兆府。
與此同時，凌雲通過周管事的關系，巧妙地向一位與魏征相熟、以剛正不阿聞名的御史台官員“透露”了風聲，暗示城南某貨棧可能藏有大量劣質藥材，正通過某些醫館流入市場，危害百姓，且其排污行爲已引發民怨，正好可借此次清渠巡查之機，一探究竟。
官場上的消息傳播有時比風還快。京兆府接到坊正報告和御史台的“關切”後，壓力倍增，決定對城南幾個衛生問題突出的區域進行突擊檢查，那處貨棧赫然在列。
檢查那日，京兆府的胥吏在坊正和武侯的陪同下，直奔貨棧。貨棧看守試圖阻攔，但官差以“奉旨清渠，防疫防災”爲由，強行進入。結果可想而知，大量受潮黴變、以次充好的藥材被當場查獲，惡臭撲鼻，證據確鑿！
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傳遍西市。孫萬年聞訊，驚得面如土色，慌忙四處打點，想要撇清關系。但人贓並獲，且此事已引起御史台注意，豈是輕易能壓下的？京兆府順藤摸瓜，很快查到了寶仁堂的頭上。
一時間，寶仁堂售賣劣質藥材、坑害百姓的消息甚囂塵上，往日門庭若市的店鋪頓時變得門可羅雀，之前受過其害或對其不滿的人紛紛站出來指責。孫萬年焦頭爛額，聲譽一落千丈。
而在這場風波中，濟世堂始終保持着低調。凌雲甚至故意讓李掌櫃在公開場合表示“同行相爭，應以醫術爲本，不該行此齷齪之事”，顯得格外大度，更反襯出孫萬年的不堪。
經此一役，孫萬年雖未立刻垮台（他畢竟經營多年，背後也有些關系，最終可能以罰款、停業整頓了事），但已是元氣大傷，短期內再也無力對濟世堂構成實質性威脅。
更重要的是，凌雲在此事中展現出的“敏銳”（匿名舉報污水問題，可被解讀爲關心公益）和濟世堂一貫的良好口碑，形成了鮮明對比。當杜謙再次約見凌雲時，語氣中充滿了贊賞：
“小郎中以青萍之末，引動風雲，既除一害，又顯仁心，更於無形中契合了朝廷整飭醫事、嚴查藥僞的意圖，可謂一石三鳥！看來，這京師醫藥署的‘醫博士’一職，小郎中已是志在必得了。”
凌雲謙遜道：“先生過獎。小子只是盡醫者本分，不忍見劣藥害人罷了。未來若真有醫藥署，小子願竭盡所能，爲整飭醫事、造福百姓盡綿薄之力。”
杜謙滿意地點點頭：“好！有此心志，何愁大事不成！靜待佳音吧。”
風起於青萍之末，浪成於微瀾之間。凌雲憑借一次看似偶然的市政巡查，巧妙地借力打力，不僅重創了對手，更爲自己鋪就了一條通往更高舞台的捷徑。長安醫藥界的格局，經此一變，已然不同。而凌雲的目光，也已越過西市的喧囂，投向了那座巍峨的皇城。他知道，真正的挑戰和機遇，即將來臨。
（第十六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