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書館的夜晚,並非絕對的寂靜。遠處隱約傳來的不明嘶吼、建築內部木材偶爾發出的“嘎吱”聲、還有幸存者們壓抑的夢囈和啜泣,交織成一首令人不安的夜曲。程峰靠坐在書架旁,閉目養神,卻不敢真正沉睡。大腦的隱痛提醒着他能力的代價,而圖書館內那股若有若無的秩序波動,又像搖籃曲般帶來一絲奇異的心安。
突然,一陣壓抑的驚叫聲和急促的腳步聲從東側生活區方向傳來,打破了夜的相對寧靜。
程峰猛地睜開眼,數據視覺瞬間開啓到低功耗掃描模式。他看到大廳裏不少幸存者也被驚醒,數據流中泛起恐慌的漣漪。雷峰幾乎在同一時間起身,手握住了身邊的球棒,眼神銳利地望向騷動來源。
韓冰帶着兩名巡邏隊員匆匆從東側趕回,臉色比之前更加凝重。他們架着一個年輕人,正是傍晚時向陳老匯報情況的那位。此刻,這年輕人的狀況看起來極糟,他雙眼圓睜,瞳孔渙散,口中發出無意義的囈語,身體不時劇烈抽搐,數據流變得極其紊亂,邊緣處不斷閃爍着那種讓程峰感到不適的、冰冷的亂碼殘留,而且比傍晚時更濃鬱了。
“怎麼回事?”陳老已經起身,快步走到韓冰面前,聲音低沉而嚴肅。
“是李銘,”韓冰語速很快,帶着一絲後怕,“他傍晚負責檢查東側倉庫的通風管道,說感覺裏面有奇怪的冷風。我們當時沒太在意……剛才他突然發作,像是做了極可怕的噩夢,然後就開始胡言亂語,說看到……看到‘數字在吃人’!”
“數字在吃人……”陳老重復着這個詞,厚厚的鏡片後目光閃爍。他示意將李銘平放在一張墊子上,蹲下身仔細檢查。
林小雨作爲現場唯一的醫學生,也鼓起勇氣上前幫忙。她檢查了李銘的瞳孔、脈搏和體溫,眉頭緊鎖:“生理體征很混亂,心率過快,體溫偏低,但找不到明顯外傷。更像是……某種強烈的精神沖擊或者中毒跡象?”
程峰走到近前,強忍着那亂碼殘留帶來的惡心感,將數據視覺聚焦在李銘身上。這一次,他看得更清楚了。那些冰冷的亂碼像是有生命的寄生蟲,正纏繞在李銘自身的數據流上,不斷試圖侵蝕、同化,導致他的生命信號變得越來越不穩定。
“不是普通的精神問題,”程峰沉聲對陳老說,“他的‘數據’……正在被某種東西污染。”他用了比較通俗的說法。
陳老深深看了程峰一眼,似乎對他的判斷並不意外。他伸手從口袋裏取出一個很小的、看起來像是玉質的扁平安扣,將其輕輕放在李銘的額頭上。那平安扣在程峰的數據視覺中,散發出一種非常柔和、溫暖的白光,與圖書館的秩序波動同源。
柔和的白光接觸到冰冷的亂碼,如同陽光照射到冰雪。那些亂碼殘留發出幾乎不可聞的“滋滋”聲,開始緩慢地消退、消散。李銘劇烈的抽搐漸漸平復,呼吸也變得稍微平穩了一些,雖然依舊昏迷,但數據流的紊亂程度明顯減輕。
“是‘數據毒素’的輕微感染。”陳老收起平安扣,語氣沉重地對圍過來的衆人解釋,“通常只在靠近西翼禁區邊緣,或者接觸了從那裏泄露出來的物品時才會發生。李銘檢查的通風管道,可能連通着西翼的某個區域,有微量的毒素滲透了過來。”
數據毒素!這個詞讓所有聽到的幸存者都面露懼色。他們顯然不是第一次聽說這種東西。
“館長,西翼的情況是不是惡化了?”一個中年男人擔憂地問。
“恐怕是的。”陳老沒有隱瞞,“能量泄漏和亂流的影響範圍可能在擴大。這也是爲什麼我們必須盡快弄清裏面的狀況。”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程峰:“你的能力,或許能更早地發現並規避這種毒素,甚至……能幫助我們找到它的源頭。明天的探索,比我們預想的更加緊迫和危險。”
經過這番夜驚,圖書館內的氣氛更加壓抑。沒有人能再安然入睡。程峰和雷峰協助巡邏隊加固了東側區域的警戒,並確認了通風管道已經被暫時封堵。
天亮時分,李銘蘇醒了過來,但對昨晚發生的事情記憶模糊,只殘留着無盡的恐懼感。他身體虛弱,需要休養。
在昏暗的晨光中,程峰、雷峰、韓冰以及另外一名叫阿傑的、對圖書館結構非常熟悉的年輕館員,聚集在了一起。陳老將一個小布包遞給程峰,裏面是幾片類似剛才那種玉質的小薄片。
“這是‘靜心玉’,能一定程度上中和低濃度的數據毒素,保護你們的神智。但作用有限,遇到強烈的亂流或毒素源頭,必須立刻撤退。”陳老鄭重交代。
韓冰則分配了裝備:兩根磨尖的鋼筋長矛,一把消防斧,以及一個簡易的、用電池和燈泡制作的提燈。她還拿出一張圖書館西翼的舊平面圖,上面用紅筆標記了幾個已知的危險區域和可能的通路。
“西翼入口是一扇厚重的防火門,劇變發生時自動落鎖了。我們後來從外部加固過,但門禁系統完全癱瘓,只能強行破開。”韓冰指着地圖說。
程峰看着地圖,又回想了一下昨晚感知到的西翼方向那股混亂而強大的數據波動,深吸一口氣。
“準備好了嗎?”韓冰問道。
程峰點頭,雷峰握緊了消防斧,阿傑雖然緊張,但也堅定地點了點頭。
探索圖書館禁區,直面數據亂流的行動,即將開始。而這一次,他們對於將要面對的危險,有了更具體、也更令人心悸的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