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夜冰冷的姜茶和那個軟萌的鞠躬小貓表情包之後，劇組裏的空氣仿佛被注入了一種無形而微妙的催化劑。某些東西確實不一樣了，像初春冰雪消融時，冰面下悄然涌動的第一縷暖流，細微卻無法忽視。
江宸依舊是他，那個站在雲端、睥睨衆生的頂流巨星。他依然保持着職業性的距離，對大多數人疏離而禮貌。但在無人察覺的細微之處，堅冰正在緩慢融化。
他的目光開始有了自主意識般，會在人群中不經意地搜尋那個清瘦的身影。不再是帶着審視和偏見，而是一種……下意識的關注。他會注意到蘇言今天是不是又爲了幾句台詞提前一兩個小時就到了現場，裹着厚厚的羽絨服，坐在小馬凳上，呵着白氣默戲，鼻尖凍得通紅；他會留意到他午飯時餐盤裏的食物少得可憐，那纖細的手腕似乎一折就斷，眉頭會幾不可察地蹙起；他甚至會在他和同組另一個活潑的年輕男演員因爲一場戲份而說笑討論時，心裏泛起一絲極其細微的、連自己都未曾立刻察覺的莫名滯澀，那感覺一閃即逝，快得讓他無從捕捉，只留下一點模糊的不適感。
他告訴自己，這只是因爲蘇言演戲認真刻苦，是個值得提攜的後輩，而且……確實順眼了不少。那雙眼睛看過來時，裏面的澄澈和專注，讓他偶爾會覺得，這個圈子似乎也沒那麼污濁不堪。
變化悄然發生在工作間隙。
一次拍攝間隙，蘇言正對着劇本上一段情緒復雜的獨白皺眉沉思，似乎找不到準確的切入點。江宸剛好從他身邊經過，腳步頓了一下。
“這裏，”他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讓沉浸自自己世界裏的蘇言嚇了一跳，猛地抬起頭，像只受驚的兔子。
江宸的目光落在劇本上，手指虛點了一下那段文字：“不必刻意表現痛苦。試着把情緒壓下去，用聲音的疲憊感和一點點自嘲的停頓來傳遞，效果可能更好。”他言簡意賅，依舊是指導的語氣，卻少了以往的冰冷，更像是一種平等的經驗分享。
蘇言愣了兩秒，隨即眼睛猛地亮了起來，像是夜空中驟然炸開的煙花，璀璨得驚人。他連忙點頭，語氣裏充滿了受寵若驚的感激：“謝謝江老師！我明白了！我試試看！”他立刻低下頭，照着江宸的點撥輕聲念誦起來，果然感覺順暢了許多。
還有一次候場，天氣轉冷，野外片場寒風蕭瑟。蘇言穿着單薄的戲服，抱着保溫杯小口喝水，身體微微發抖。江宸的助理小陳像是接收到了什麼無聲的指令，默不作聲地拿來一件江宸常用的、看起來就價值不菲的黑色長款羽絨服，遞到蘇言面前。
“蘇老師，宸哥讓拿給您的，先披一下，別凍着了。”小陳的聲音壓得很低。
蘇言徹底愣住了，看着那件羽絨服，像是看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東西，臉頰迅速飛起兩抹紅暈，連連擺手：“啊？不用不用，我……我不冷，謝謝江老師，真的不用……”
“穿上。”一個不容置疑的、略顯低沉的聲音從旁邊傳來。江宸並未看向這邊，似乎正專注地看着監視器裏的回放，但這句話分明是對他說的。
蘇言的手指蜷縮了一下，最終還是小心翼翼地接過了那件仿佛還帶着另一個人體溫和淡淡木質香氣的羽絨服，像是接過了一件無比珍貴的賞賜。他慢慢披上，過於寬大的衣服幾乎將他整個人都包裹了進去，只露出一張泛着紅暈的漂亮臉蛋。他偷偷吸了一口氣，鼻尖縈繞着那抹冷冽又令人安心的氣息，心髒在胸腔裏擂鼓般狂跳，幾乎要撞破肋骨。
周圍的工作人員交換着心照不宣的眼神，嘴角噙着若有似無的笑意。頂流江宸的潔癖和距離感在圈內是出了名的，他的私人物品，尤其是衣物，從未見旁人碰過，更別提主動給人穿了。這破天荒的舉動，無疑是一個強烈的信號。
而真正讓這種微妙變化達到一個小高潮的，是一場重要的文戲。
那場戲拍攝的是歷經磨難後，師徒二人在月下庭院安靜對弈。劇本要求沒有過多的台詞，全靠眼神、細微的表情和動作來傳遞那種歷經滄桑後沉澱下來的、流淌的默契與無需言說的深厚溫情。
打光板柔和的光線模擬着清冷的月光，灑在庭院布景中。江宸執黑子，蘇言執白子。落子的清脆聲間歇響起。
江宸垂眸看着棋盤，側臉線條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清晰冷峻，但當他偶爾抬眼看向對面的少年時，那眼底深處慣有的冰封似乎融化了，流露出一種極爲復雜的情緒——有關懷，有欣慰，有不易察覺的憐惜，還有一種沉澱已久的、沉默的守護感。
而蘇言，他微低着頭，睫毛輕顫，每一次落子都顯得無比認真。當他抬起眼回望師尊時，那目光清澈依舊，卻多了幾分依賴與信任，以及一種幾乎要滿溢出來的、被小心翼翼藏匿着的孺慕之情。他的指尖微微顫抖，不是因爲害怕，而是因爲情緒飽滿。
沒有言語，只有眼神的交匯，氣息的流動，指尖偶爾不經意的輕微觸碰。整個片場安靜得只剩下攝影機軌道移動的細微聲響和窗外模擬的風聲。
王導坐在監視器後，屏住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畫面裏的兩個人，仿佛不再是演員，而是真正從書裏走出來的離燼和凌霜，他們之間那種無聲勝有聲的情感流淌，濃鬱得幾乎要溢出屏幕。
“好！太好了！完美！”當導演 finally 喊出“卡”的時候，他激動得差點從椅子上跳起來，連連拍着大腿，“就是這種感覺！阿宸，言言！你倆現在這狀態，簡直了！就像真的相處了幾十年，一個眼神就知道對方在想什麼！那種默契和溫情，太自然了！太好了！”
全場工作人員都鬆了口氣，隨即響起一陣小小的、贊同的掌聲。
蘇言還沉浸在戲裏，被導演誇得有些不好意思，臉頰泛紅，下意識地看向身邊的江宸，眼神亮晶晶的，帶着一點點羞澀和巨大的喜悅，像是在等待他的認可。
江宸緩緩從角色中抽離，對上蘇言的目光。他沒有像導演那樣激動，但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牽起了一個極淡卻真實的弧度，眼底甚至掠過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柔和。他沒有說話，只是端起旁邊助理遞上的保溫杯，低頭喝了一口茶。
但這一個小小的表情和默認的姿態，已經足夠讓蘇言心花怒放，仿佛得到了全世界最棒的獎勵。
然而，在這看似逐漸升溫的和煦氛圍之下，暗流已然開始涌動。
江宸的經紀人王姐，一個眼神銳利、作風幹練的中年女性，在某天晚上來到了江宸的酒店房間。她面色凝重，不再是平日裏公事公辦的態度。
“阿宸，”她開門見山，聲音壓得很低，“你和那個蘇言，最近是不是走得太近了些？”
江宸正在看劇本，聞言抬起頭，眉頭微蹙：“王姐，你什麼意思？正常同事相處而已。”
“正常同事？”王姐走近幾步，語氣帶着一絲警告，“正常同事你會把自己的衣服給他穿？正常你會主動去指導他演戲？阿宸，你別忘了自己的身份！你是江宸！多少雙眼睛盯着你！現在網上已經有些風言風語了，CP粉狂歡就算了，但有些極端唯粉和対家團隊已經開始注意了！”
她拿出手機，點開幾個隱蔽的八卦論壇頁面和微博營銷號的評論區，上面果然有一些模糊的路透圖和引人遐想的猜測。
“公司高層也注意到了，讓我提醒你，把握好度。《燼霜》需要熱度，但不需要這種超出控制的真人緋聞！這對你的形象沒好處！”王姐的語氣嚴肅起來，“尤其是蘇言那邊，他背後的資本復雜，誰知道是不是有意爲之？你別被人當了墊腳石還不自知！”
江宸的臉色沉了下來，眼神重新變得冷冽：“我心裏有數。”
“最好是這樣。”王姐嘆口氣，“阿宸，你走到今天不容易，別因爲一時……”她似乎找不到合適的詞，“……別因爲一時心軟，惹上不必要的麻煩。離他遠點，對你們都好。”
與此同時，在蘇言的房間，他的經紀人林薇也正在進行一場類似的談話。
“小言，”林薇的表情同樣嚴肅，“我看得出來，你對江宸很崇拜，也很感激。但是，聽林姐一句勸，收起你那些不該有的心思。江宸那樣的人，不是你能肖想的。”
蘇言正拿着手機，看着相冊裏偷偷保存的、披着那件黑色羽絨服的自拍，聞言手指一僵，臉色微微發白。
“林姐，我沒有……”
“有沒有，你心裏清楚。”林薇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他跟你根本不是一個世界的人。現在劇還沒播，需要熱度，有些互動公司可以睜只眼閉只眼。但劇播完之後呢？他的粉絲能把你生吞活剝了！到時候，誰護着你？你背後的人也不會允許你胡來！”
她看着蘇言瞬間黯淡下去的眼神，放軟了些語氣：“小言，這個圈子很現實。趁早斷了念想，好好拍戲，抓住機會提升自己才是正經。別等到撞了南牆頭破血流，才知道後悔。”
林薇離開後，蘇言獨自坐在床邊，房間裏只剩下他一個人。窗外是影視基地寂寥的夜色。他慢慢抱緊膝蓋，將臉埋了進去。
剛才披上那件羽絨服時的狂喜和溫暖仿佛還在指尖殘留，但此刻，一種冰冷的、現實的預感卻無聲地攥緊了他的心髒。
他當然知道差距，知道鴻溝，知道這一切可能只是鏡花水月。
可是……心動了，要怎麼收回？
他抬起頭，目光落在劇本上，那上面還有江宸白天指點他時留下的、極淡的痕跡。
甜蜜的曖昧之下，現實的陰影已經悄然籠罩而來，預示着未來的風雨。但那悄然滋生的情愫，卻如同石縫中頑強生長的藤蔓，越是壓抑，越是瘋狂地想要觸碰那縷可望而不可即的陽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