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在身後發出輕微的“咔噠”一聲,落鎖的輕響在過分安靜的套房裏顯得格外清晰,像是一個明確的信號,將門內與門外兩個世界徹底隔絕。
玄關處的光線有些昏暗,只餘牆壁上一盞暖黃的壁燈灑下曖昧的光暈,勉強照亮這一小方天地。空氣中還殘留着浴室帶出的溼潤水汽,混合着蘇言身上那股幹淨的、帶着奶味的沐浴露香氣,絲絲縷縷地縈繞在鼻尖,與江宸慣常使用的冷冽木質香形成了奇異的交織與碰撞。
江宸的手臂撐在蘇言耳側的牆面上,將人完全困在自己與冰冷的牆壁之間。他的身形比蘇言高大半個頭,此刻微微傾身,投下的陰影幾乎將下方的人完全籠罩。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蘇言身體透過單薄衣料傳來的細微顫抖,以及那過快的心跳聲,擂鼓般敲擊在寂靜的空氣裏,無從掩飾。
蘇言驚得輕吸了一口氣,那雙總是顯得清澈無辜的眼睛因震驚而微微睜大,瞳孔裏清晰地倒映着江宸此刻深不見底、翻滾着未知情緒的面容。他像是被釘在了原地,動彈不得,只能被動地承受着這突如其來的、極具壓迫感的靠近。
距離太近了。
近到江宸能數清他因緊張而不住顫抖的睫毛,能看清他白皙皮膚上被熱氣蒸騰後尚未完全褪去的淡淡粉紅,甚至能感受到他呼出的、帶着沐浴後清新氣息的微弱氣流,拂過自己的下頜,帶來一陣細微的、卻不容忽視的癢意。
江宸的目光如同實質,緩緩掃過蘇言因驚訝而微張的唇。那唇色是天然的柔潤粉嫩,此刻泛着水光,像初綻的花瓣,誘人采擷。他的聲音低沉,帶着一絲刻意壓低的、毫不掩飾的嘲弄,和某種近乎危險的壓迫感,在這極近的距離裏沉沉響起:
“戲都散場了,還這麼敬業?”
“戲外也要繼續演?”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顆冰冷的石子,投入看似平靜的湖面。他緊盯着蘇言的雙眼,不放過那裏面任何一絲細微的變化,試圖從中找出僞裝的破綻,找到算計的痕跡,找到一切能佐證他最初偏見的證據。他習慣了用最大的惡意去揣測接近他的人,尤其是像蘇言這樣,看似純良無害,卻可能包裹着更大野心的。
然而,預想中的慌亂辯解或是更精妙的表演並沒有出現。
在他的質問下,蘇言的呼吸驟然變得急促起來,胸口明顯地起伏着,臉頰上的紅暈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蔓延開,甚至連眼角都染上了一抹驚心動魄的豔色。那不是羞澀的紅,更像是情緒極度激動下難以自控的生理反應。
他看着江宸,那雙總是顯得溼漉漉的眼睛裏,此刻水光瀲灩,像是蒙上了一層薄薄的霧氣,卻沒有任何閃躲,反而直直地迎上了江宸審視的目光。那裏面盛滿了復雜的情緒——有驚慌,有無措,有被誤解的委屈,但更多的,是一種被逼到絕境後豁出去的孤勇,和一種近乎破碎的坦誠。
他像是溺水的人終於抓住了最後一根浮木,又像是虔誠的信徒終於得以直面信仰的神祇,盡管這神祇的目光冰冷而充滿懷疑。
“不是…”
蘇言的聲音帶着無法抑制的細微顫抖,像風中抖動的弦音,卻又異常清晰地穿透了這粘稠的寂靜。他幾乎是耗盡了全身的力氣,才鼓起勇氣仰起頭,將自己更完全地送入對方的掌控領域,以一種近乎獻祭的姿態。
這個動作讓他脆弱的脖頸完全暴露在江宸的視線下,線條優美卻易折。他的氣息拂過江宸的唇畔,帶着一絲奶香和沐浴後的清爽。
“戲早散了…”
他的聲音更輕了,幾乎成了氣聲,卻帶着一種斬釘截鐵般的、不容置疑的決絕,一字一句,清晰地叩擊在江宸的心防上:
“現在是真的…”
話音落下的瞬間,空氣仿佛徹底凝固了。
江宸深邃的眼眸驟然收縮,像是被這句話燙了一下。他撐在牆上的手指無意識地蜷縮,指尖抵着微涼的壁紙。他那顆早已被娛樂圈浮華虛僞磨礪得冷硬如鐵的心,竟在這一刻,因這句直白到近乎莽撞的告白,而產生了前所未有的、劇烈的震動。
他預想了無數種可能,唯獨沒有這一種。
沒有算計,沒有套路,沒有圓滑的應對。只有一顆被笨拙地、毫無保留地捧到他面前的、滾燙的真心。那真心外面或許包裹着青澀和緊張,但其內核散發出的灼熱溫度,卻幾乎要燙傷他久慣寒冷的肌膚。
那眼神太過純粹,太過炙熱,裏面翻涌的情感濃烈得幾乎要溢出來——崇拜、愛慕、小心翼翼、視若神明……還有那破釜沉舟般的勇氣。這一切混雜在一起,形成了一種強大到令人心悸的沖擊力。
江宸見過太多試圖接近他的人。貪婪的、諂媚的、充滿欲望的、別有用心的……他早已練就了一雙火眼金睛和銅牆鐵壁般的心防。可他卻從未見過這樣的。
這樣的……真誠。真誠得近乎愚蠢,卻又愚蠢得讓他心頭莫名一顫,那堅固的冰封防線,竟被這莽撞的熾熱生生撬開了一絲微不可察的縫隙。
他甚至能聞到對方身上那股幹淨的、毫無攻擊性的奶香氣,與這孤注一擲的告白形成了某種矛盾又奇異的和諧。
“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江宸的聲音不由自主地變得低沉沙啞,他幾乎是下意識地追問,語氣裏帶着連自己都未察覺的一絲動搖和警告的意味,“招惹我,後果你可能承擔不起。”他試圖用慣常的冷漠築起堤壩,阻擋這突如其來的情感洪流。
蘇言輕輕吸了一口氣,仿佛用盡了最後的勇氣。他的身體還在發抖,聲音裏的顫音也更明顯了,但那眼神卻依舊堅定,甚至因爲剖白內心而變得更加明亮:
“我知道。江老師,我……我喜歡您很久了。”他像是打開了話匣子,話語變得有些凌亂,卻更加顯得真實動人,“在進這個圈子之前,就是您的影迷。您的每一部電影,每一個角色……我都很喜歡。我努力走到今天,很大一部分動力,就是希望能離您近一點……能和您合作,我真的很開心,也很害怕,怕自己做得不好,怕您討厭我……”
他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像是受了委屈的孩子終於找到了可以傾訴的對象,那裏面充滿了壓抑已久的情感宣泄和不易察覺的脆弱。
那一刻,聽着青年這番毫無技巧、全是感情的告白,看着他因緊張和激動而泛紅的眼眶,江宸心底那點殘存的、基於世故經驗的懷疑,奇異地、不受控制地消散了大半。
如果是演的,那這演技未免也太登峰造極、足以以假亂真了。這根本不像是在娛樂圈這個染缸裏浸染過的人能表現出來的狀態。
他沉默着,目光依舊鎖在蘇言臉上,但那其中的銳利和審視,卻在不知不覺中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復雜的、連他自己都難以分辨的情緒。
僵持在空氣中蔓延。
幾秒鍾後,江宸忽然鬆開了對蘇言的禁錮,猛地向後退了半步。
動作有些突兀,甚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倉促,仿佛再多靠近一秒,就會被那過分的熾熱灼傷。
失去了支撐的力量,蘇言腿一軟,差點沒站穩,連忙用手扶了一下牆壁才穩住身體。他茫然地抬起頭,看着突然拉開距離的江宸,眼底飛快地掠過一絲顯而易見的失落和不安,像是一只被突然推開的小動物,無措又可憐。
江宸轉過身,背對着他,走向客廳中央的茶幾。他的背影依舊挺拔,卻似乎比平時繃得更緊了些。他拿起玻璃水壺,又倒了一杯冰水,手指握住冰冷的杯壁,仿佛需要借此來冷卻掌心那莫名升騰起的燥熱。
他的聲音恢復了平時的冷淡,但仔細聽去,似乎少了幾分之前的冰寒刺骨,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復雜:
“很晚了,回去吧。”
蘇言愣在原地,似乎完全沒料到會是這樣的反應。沒有預想中的厲聲斥責,也沒有嘲諷,只是這樣一句平淡的、甚至帶着點逐客意味的話。他躊躇着,手指無意識地絞在一起,嘴唇動了動,似乎還想說什麼。
“江老師……”他鼓起勇氣,聲音微弱。
“出去。”江宸沒有回頭,聲音不大,卻帶着不容置疑的決絕,打斷了他未出口的話。
蘇言眼神中的光芒徹底黯淡下去,像是被最後一縷風吹熄的燭火。他低下頭,長長的睫毛掩蓋了所有的情緒,只留下一個顯得格外單薄和失落的側影。
他輕輕地、幾乎聽不見地說了句:“對不起,打擾了。”
然後,像是生怕再多停留一秒就會更加難堪,他飛快地、幾乎是逃離般地拉開門,身影迅速地消失在門外的走廊光線中,連腳步聲都輕得聽不見。
門再次輕輕合上,發出一聲比之前更加沉悶的輕響,徹底隔絕了內外。
套房裏重新恢復了絕對的安靜,靜得能聽到自己胸腔裏有些過速的心跳聲。
江宸依舊背對着門口,站在茶幾旁,手中的水杯沁着冰涼的寒意,但他卻覺得指尖似乎還殘留着剛才觸碰到的、對方手臂皮膚的溫度,鼻尖也仿佛依舊縈繞着那股幹淨的、帶着奶香的溼氣。
他煩躁地抬起另一只手,用力揉了揉眉心,試圖驅散腦海中那雙溼漉漉的、盛滿了真誠和孤勇的眼睛,以及那句反復回響的、石破天驚般的——
“現在是真的…”
蘇言……
這個名字,連同今晚發生的一切,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看似平靜無波的心湖裏,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無法忽視的漣漪。
他發現自己一貫清晰的判斷,第一次產生了如此劇烈的動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