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立圖書館古籍部位於一棟有着綠色穹頂的百年老建築裏,與現代化的主館區由一條長廊相連。這裏的氣味與衆不同——是舊紙張、皮革裝訂劑和一絲若有若無的防蛀藥丸的混合氣息,時間在這裏仿佛流動得更加緩慢。
李琟站在閱覽室入口,手心微微出汗。根據昨晚在地下車庫“聽”到的坐標,她最終定位到了這裏——古籍部的特藏閱覽室。那個坐標精確指向一個特定的書架區域,甚至是一個具體的書位。
“您好,需要幫忙嗎?”一位年輕的管理員從服務台後抬起頭。
“謝謝,我先自己看看。”李琟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常。她不能打草驚蛇。
她穿過一排排高大的橡木書架,按照記憶中的坐標編號尋找。越往裏走,燈光越昏暗,空氣也越安靜,連圖書館常見的背景音樂在這裏也消失了,只有她自己的腳步聲在柔軟的地毯上發出悶響。
最終,她停在了一排標着“地方志/未編目資料”的書架前。坐標指示的位置,是書架最上層,一個積着薄灰的角落。那裏放着的不是華麗的精裝書,而是一摞用牛皮繩捆扎着的、看起來像是手稿和散頁的合集。
李琟踮起腳,小心地將那捆資料取下來。灰塵在從高窗透進的陽光中飛舞。她抱着這摞紙走到最近的閱覽桌旁,解開了已經有些脆弱的牛皮繩。
最上面是一本沒有標題的皮革封面筆記本,扉頁上用鋼筆寫着:
聲景測繪與時間異常記錄 - 林淵
L.Y. —— 林淵。
李琟的心跳加快了。她繼續翻看,裏面是密密麻麻的手寫記錄、手繪的聲波頻譜圖、城市地圖標記,以及大量關於“聽覺感知邊界”、“時間流體力學”的理論推導。筆跡有力而清晰,偶爾有激動的塗改和批注。
記錄的時間跨度是近四十年前。
她快速瀏覽,目光被中間一頁的內容牢牢抓住。那一頁的標題是:“鑰匙假說”。
觀察: 特定個體對“基礎頻率”(暫稱“鍾聲”)表現出異常敏感性。敏感性似乎與遺傳因素無關,更像是一種後天“印記”。
假說: “時間之環”的穩定或開啓,需要多重“共鳴”。“鑰匙”並非單一物件或個體,而是分散的“共鳴單元”。當單元接近臨界距離,或在特定時空節點(如至日、子夜)達到同步,即可引發“回響”。
推論1: 鑰匙單元本身可能不自知。印記可能以多種形式存在:增強的聽覺感知、無意識的符號重復、對特定時間點的生理反應等。
推論2: 鑰匙單元之間會相互吸引/識別,形成“共鳴網絡”。
警告: 共鳴過程可能對單元載體產生未知負荷。強烈共鳴可能導致感知混淆、時間感錯亂,或更嚴重的同一性解體。
李琟靠在椅背上,感到一陣寒意。林淵的記錄幾乎預言了她和小雅的遭遇——異常的聽覺、神秘的符號、相互之間的識別和吸引。小雅最近的“胡言亂語”和身體不適,似乎正印證了“共鳴負荷”的警告。
她繼續翻閱,找到了一些看似實驗記錄的頁面。林淵提到他發現了至少三個潛在的“鑰匙單元”,並試圖進行“受控共鳴實驗”,但記錄在此處變得潦草、混亂,最後幾頁甚至被撕掉了。
筆記本的最後一頁,用紅筆重重地寫着一句話:
他們監視着。學會已不純。信任已被侵蝕。所有記錄必須分散隱藏。鑰匙必須保持無知,直至循環成熟。—— L.Y.
“他們”是誰?“學會”是指“時間回響學會”嗎?林淵後來遭遇了什麼?
李琟在剩下的散頁中翻找,大多是些零散的數據記錄和草圖。其中一張泛黃的紙條滑落下來,上面是一首簡短的手寫詩,沒有標題,也未署名:
當城市的呼吸成爲恒定的禱言,
當時鍾的指針吞食自己的尾巴,
傾聽者將於寂靜中分辨旋律,
散落的音符將在回響中重聚爲一。
這詩像是一個謎語,又像是一個預言。李琟小心地將紙條夾回筆記本。她感到自己正站在一個巨大的迷宮入口,林淵的筆記提供了線索,卻也帶來了更多的謎團和一種明顯的不安。
“找到感興趣的東西了?”
一個溫和的聲音在身邊響起,李琟嚇了一跳,幾乎是條件反射地合上了筆記本。她抬起頭,看到一位穿着得體、頭發花白的老者站在桌旁,臉上帶着學者式的微笑。他胸前別着圖書館的職員證,上面寫着“館長:鄭維明”。
“只是……隨便看看一些地方史料。”李琟努力讓聲音保持平穩。
鄭館長目光掃過桌上攤開的牛皮紙和那個寫着“林淵”名字的筆記本,眼神裏閃過一絲難以捕捉的情緒,但很快又恢復了笑意。
“林淵……很多年沒聽人提起這個名字了。”他輕輕嘆了口氣,像是在懷念一位老友,“他是個很有才華的人,可惜,想法太超前於他的時代了。有些研究……走得太遠。”
李琟的心提了起來:“您認識他?”
“很多年前,他常來這裏查閱資料。我們也討論過一些問題。”鄭館長語氣平和,“他對城市的聲音歷史很着迷,特別是那座早已消失的鍾樓。不過,他那套關於‘時間回聲’的理論……”他搖了搖頭,露出一個寬容又略帶惋惜的笑容,“被主流學界認爲是無稽之談。後來他就漸漸不來了,聽說身體也不太好了。”
這番解釋合情合理,完美地將林淵描繪成一個懷才不遇、最終走入偏執的孤獨研究者。但李琟捕捉到了他剛才那一閃而過的眼神,以及他出現得過於巧合的這個事實。
“是啊,看起來他的想法很……特別。”李琟順着他的話說道,假裝信服。
“這些未編目的資料,很多都缺乏嚴謹的考證。”鄭館長溫和地建議,“如果你對城市聲音史感興趣,我可以推薦一些更權威的著作。”
“那太好了,謝謝您。”李琟表現出感激。
“跟我來,就在前面的參考書架。”鄭館長做出引導的手勢。
李琟迅速將資料重新捆好,抱在懷裏。“我能先把這些還回去嗎?”
“當然,交給我吧。這些舊資料灰塵大,我幫你處理。”鄭館長伸出手,十分自然。
就在李琟猶豫的瞬間,一種強烈的直覺擊中了她——不能交出去。林淵警告“信任已被侵蝕”,而這位突然出現的、過於友善的館長,很可能就是“他們”中的一員。
“不用麻煩您了,”李琟將資料抱得更緊,臉上堆起不好意思的笑容,“我覺得這些手稿挺有意思的,想再借閱仔細看看。請問需要辦什麼手續嗎?”
鄭館長的笑容微微僵硬了一下,雖然極其短暫,但沒能逃過李琟的眼睛。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兩秒,似乎在評估什麼,隨即又恢復了常態。
“這些是特藏資料,原則上不能外借,只能在閱覽室內閱讀。”他解釋道,語氣依舊溫和,但帶着不容置疑的規定性。
“那我就在這裏看完。”李琟堅持道,重新坐了下來。
鄭館長點了點頭:“好吧。如果需要幫助,隨時到服務台找我。”他轉身離開,步伐平穩。
李琟能感覺到他的目光仍停留在自己背上。她知道,自己已經被注意到了。她不能在這裏久留,更不能留下查閱記錄。
她假裝繼續閱讀了十幾分鍾,然後趁着一個管理員離開服務台的間隙,迅速將資料重新捆好。她沒有放回原處,而是塞進了旁邊一個書架不起眼的角落裏。然後,她拿起自己的包,平靜地向外走去。
在經過服務台時,她看到鄭館長正背對着她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她只隱約捕捉到幾個零碎的詞:“……她找到了……是的……林淵的……”
李琟加快腳步,穿過長廊,回到現代風格的主館區。混合着消毒水和人流的氣息撲面而來,她這才意識到自己在古籍部時幾乎屏住了呼吸。
她走到一個安靜的角落,立刻拿出手機,搜索“林淵”這個名字。
結果寥寥無幾。只有幾條關於幾十年前一篇聲學論文的引用信息,沒有任何關於他後續研究、工作單位甚至生卒年月的記錄。這個人,就像被刻意從歷史中抹去了一樣。
唯一的線索,是一張掃描版的、極爲模糊的學術會議合影截圖,出現在一個私人博客裏。圖片說明寫着:“1985年全國聲學研討會參會者留念”。在人群邊緣,李琟辨認出一個模糊的、戴着眼鏡的年輕男子面容,與筆記本扉頁上堅毅的筆跡莫名契合。而更讓她注意的是,站在這個疑似是林淵的年輕人旁邊,摟着他肩膀的另一個人——雖然年輕了許多,但李琟認出,那正是剛才的鄭維明館長。
他們不僅是認識,曾經的關系顯然十分密切。
李琟感到一張無形的網正在收緊。林淵的警告是真的。有一個組織,或者說一群人,在 actively 掩蓋與“時間之環”和“鑰匙”相關的真相。而鄭館長,很可能就是其中的一員。
她收起手機,融入圖書館主廳的人流中。城市的白噪音透過巨大的玻璃窗隱約傳來,但現在,在這恒定的背景音之下,她聽到了另一種聲音——不是鍾聲,而是危險的腳步聲。
她不僅需要解開時間的謎題,還要在那些不想讓謎題被解開的人的注視下,保護好自己和小雅。
鍾聲指引她來到這裏,找到了林淵的警告。下一個坐標,又會指向何方?而那個“時間之環”真正開啓的時刻,究竟會發生什麼?
李琟走出圖書館,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她站在台階上,再次清晰地聽到了那鍾聲,微弱,卻持續不斷,像是在她腦海中敲響的警鍾,也像是爲她指引前路的號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