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亂臣賊子,竊國之君!〗
鄭荀的心聲裏,充滿了文人學士那種根深蒂固的鄙夷和不屑。
〖李氏江山,傳至今日,竟落入一個武夫之手!成何體統!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想我鄭荀,讀聖賢書,食君之祿,到頭來卻要侍奉一個反賊,愧對列祖列宗!〗
顧昭的眼神冷了半分。
果然是個老頑固。
但緊接着,鄭荀的心聲卻話鋒一轉。
〖不過……話又說回來,這新帝雖然得位不正,但登基這十個月來,倒也確實做了些實事。〗
〖每日卯時上朝,從未遲到。奏折無論多少,皆親自批閱,從不假手於人。〗
〖先帝在時,奏折都堆成山了,他看都懶得看一眼,全憑身邊那幾個奸佞之臣胡言亂語。〗
〖還有,這新帝一上位,就裁撤了內務府一半的冗員,停了江南織造局的歲貢,連宮裏的用度都減了三成。
前幾日,還下令加固北境防線,撥了五十萬兩軍餉過去。
這等魄力,先帝是萬萬沒有的。〗
〖唉……〗鄭荀在心裏長長地嘆了口氣。
〖先帝啊先帝,您若是有這新帝一半的勤政,何至於落得個國庫空虛,民怨沸騰的下場?
您只知沉迷於煉丹求仙,寵幸那些不男不女的伶人,把這大好江山搞得烏煙瘴氣!〗
〖這新帝,雖是個篡位的武夫,卻着實比您強上百倍。
自他登基,周邊那些虎視眈眈的蠻夷小國,一個個都老實得跟孫子似的,連個屁都不敢放。
畢竟是戰無不勝的鎮國將軍,那殺氣,隔着八百裏都能聞到。〗
〖只是……這女子科舉入仕,實在是太過驚世駭俗。
自古以來,陰陽有序,男女有別,豈能亂了綱常?
可他說的那些話,什麼‘選賢與能,何曾以性別論之’,聽着……好像又有幾分道理。
唉,老夫真是糊塗了。〗
鄭荀的心裏仿佛在開辯論會,一會兒覺得顧昭大逆不道,一會兒又覺得她說的有理。
〖罷了罷了,我一大把年紀了,還能活幾年?
忠的是這大梁的江山,是這天下的百姓,又不是他李家一家一姓。
只要這新帝能讓百姓過上好日子,不至於餓殍遍野,易子而食,我這張老臉,這張老骨頭,就豁出去,再輔佐他幾年又如何?〗
〖只是這話,萬萬不能說出口。
否則,我這輩子積攢的清名,怕是就要毀於一旦了。
就這麼着吧,他做得對的,我便看着,他做得不對的,我再上書死諫!
也算……對得起天地良心了。〗
顧昭聽着這一長串糾結、矛盾又帶着幾分悲壯的心聲,一時間竟有些哭笑不得。
這個鄭荀,倒也不是個壞人。
甚至可以說,他是個真正心懷家國,有風骨的純臣。
只可惜,腦子太死板,被那套“君君臣臣”的腐儒思想給禁錮住了。
不過,他心裏對自己的那番評價,倒是讓顧昭有些意外。
原來在她不知道的時候,已經有人在心裏,悄悄地認可了她的努力。
這種感覺,很新奇。
前世的她,聽到的永遠是歌功頌德的假話,和身份暴露後惡毒的咒罵。
像這樣復雜又真實的評價,還是第一次聽到。
顧昭看着底下那個眉頭緊鎖,一臉沉痛,仿佛在爲國運擔憂的老頭,忽然覺得有些好玩。
他想得這麼多,這麼累,朕這個當皇帝的,怎麼能不好好“幫”他一把呢?
讓他把這些憋在心裏的話,都說出來,豈不是能輕鬆許多?
顧昭的嘴角,勾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系統。】她在心裏喚道。
【宿主您好,社死系統隨時爲您服務!】
【下一個目標,都察院左副都御史,鄭荀。】
【好嘞!社死目標鎖定:鄭荀!公放功能已準備就緒,請宿主下達指令!】
顧昭的目光,再次落在了鄭荀的身上,那眼神,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惡趣味。
朝堂之上,吏部尚書正在匯報關於女子科舉章程的初步構想。
“……臣等以爲,女子科舉,可先開恩科,設女科,單獨取士。考試內容,可偏重民生、算學、律法等實務。初選通過者,再由陛下親自殿試,擇優錄用。至於官職……”
吏部尚書說得口幹舌燥,卻發現龍椅上的陛下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而底下的同僚們,則一個個跟木雕泥塑似的,大氣都不敢喘。
整個大殿,只有他一個人的聲音在回蕩,顯得格外尷尬。
就在這時,顧昭開口了,打斷了吏部尚書的話。
“鄭愛卿。”
她的聲音不大,卻像一塊石頭投入了平靜的湖面。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來了來了!
鄭荀心裏也是一個咯噔,但還是硬着頭皮站了出來,躬身行禮:“臣在。”
顧昭看着他,臉上沒什麼表情,語氣卻很平淡:“對於女子科舉一事,朕看鄭愛卿似乎一直眉頭緊皺,頗有微詞的樣子。不知愛卿心中,究竟是如何作想的?但說無妨,朕恕你無罪。”
鄭荀的額角滲出了一絲冷汗。
他深吸一口氣,準備按照自己想好的那套說辭,委婉地表達一下自己的“憂慮”。
“陛下,臣以爲,女子入仕,事關國體,有違祖宗禮法,還請……”
他的話還沒說完,顧昭就抬了抬手。
“朕想聽的,不是這些冠冕堂皇的場面話。”
她身體微微前傾,一雙銳利的眼睛直直地盯着鄭荀,仿佛能看穿他的五髒六腑。
“朕想知道,你心裏,最真實的想法。”
說完,她對系統下達了指令。
【開始吧。】
下一秒,鄭荀那蒼老而糾結的心聲,毫無征兆地,響徹了整個金鑾大殿。
〖……這新帝想聽什麼真話?我的真話說出來那不得氣死他?〗
〖哼,我能說要不是你這竊國之君做這皇帝做的還不錯,我能心甘情願侍奉你這反賊?〗
滿朝文武,瞬間石化。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着鄭荀。
鄭……鄭大人他……他剛才心裏在想什麼?
衆臣驚恐地抬起頭,看向龍椅上那個年輕的帝王,腦子裏都一片空白。
而顧昭,只是靜靜地看着鄭荀,臉上沒什麼表情,仿佛剛才那兩句驚世駭俗的心聲,她根本就沒聽見一樣。
她緩緩開口,語氣平靜得可怕:“鄭愛卿,你如實說。朕聽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