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晚晴的“警告”像一塊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我心裏漾開圈圈漣漪,但很快就被更多瑣碎的“基層業務”淹沒了。
日子一天天過去,我依舊每天接待形形色色的鬼魂“訪客”,處理着從“托夢內容審核”到“陰宅鄰裏糾紛調解”等各種奇葩事務。老王頭依舊神出鬼沒,時而送來點“內部消息”(比如哪家陽間住戶要辦白事,可以提前對接地府流程),時而又憂心忡忡地提醒我4號樓那邊“最近動靜有點大”。
而夏晚晴,也再未直接上門踹門。但她顯然沒閒着。我偶爾能在窗口看到她帶着她那兩個“市政工程”小哥,在小區裏架設一些奇奇怪怪的儀器,有時是測量地面沉降,有時是檢測空氣質量,甚至還搞過幾次“夜間施工噪音模擬測試”,惹得一群習慣夜間活動的老鬼怨聲載道,跑來跟我投訴。
我們就像兩條平行線,在各自劃定的軌道上運行,互不幹涉,卻又彼此警惕地感知着對方的存在。
直到那個月色慘白的午夜。
我正對着一份《關於優化忘川河擺渡船班次的征求意見稿》頭疼——地府也搞官僚主義,這種破事居然要征求陽間基層專員的意見——突然,一陣極其不協調的聲音,打破了小區的死寂。
不是鬼哭,也不是狼嚎,而是……彈棉花的聲音?
咿咿呀呀,吱吱嘎嘎,聲音嘶啞扭曲,調子跑得比地府投胎通道還偏,偏偏還帶着一股子鍥而不舍的勁頭,頑強地從4號樓方向傳來。
這聲音裏裹挾着濃烈的怨氣,但並非暴戾,而是一種……近乎偏執的哀傷和控訴。我能感覺到,小區裏原本還算平靜的陰氣,被這聲音攪動得如同沸水。
緊接着,我辦公室的門(這次沒被踹)被敲響了,聲音急促。
門外是飄忽不定的老王頭,臉色比平時更白了:“陸、陸專員!不好了!4號樓那個……那個拉琴的又開始了!這次勁兒特別大!好幾個老鄰居(老鬼)都說心口發悶,魂體不穩!”
拉琴的?我立刻想起卷宗裏的記錄:4號樓101的某一任業主,是個不得志的二胡藝人,因愛侶背叛,在某個月夜於家中拉完最後一曲悲愴的《二泉映月》後,懸梁自盡。死後怨靈不散,時常在午夜重復拉奏跑調的曲子,聽到的活人輕則失眠多夢,重則精神恍惚。
看來,夏晚晴的“陣法壓制”效果在減弱,或者,這怨靈感受到了什麼刺激,力量變強了。
“我去看看。”我抓起判官筆和平板。於公,維護小區陰陽平衡是我的職責;於私,這是個探查4號樓現狀的好機會。
“您小心啊!那調子邪門得很!”老王頭在我身後叮囑,卻沒跟上來。
我快步走向4號樓。越靠近,那跑調的二胡聲越是刺耳,怨氣也越發濃重,空氣中仿佛彌漫着無形的膠質,讓人行動滯澀。101室的窗戶縫隙裏,隱隱有暗紅色的光溢出。
我剛在樓前空地站定,準備先觀察一下,另一個身影也幾乎同時從陰影裏閃了出來。
夏晚晴。
她今晚沒穿工裝,換了一身便於活動的深色運動服,馬尾依舊利落,臉上帶着一絲疲憊和惱怒。她手裏沒拿測量儀,而是握着一把看起來像是用桃木和金屬細線纏繞成的……尺子?
“又是你!”她看到我,沒好氣地低聲道,“我就知道這動靜肯定會把你招來!”
“夏調查員不也來了?”我反唇相譏,“拆遷辦還管夜間噪音擾民?”
“少貧嘴!”她瞪了我一眼,注意力很快被那二胡聲吸引,眉頭緊鎖,“怨氣共鳴又加強了……這樣下去,我的臨時陣法撐不了多久。”
她口中的“怨氣共鳴”讓我心中一動。看來她對靈異現象確實有專業的認知。
就在這時,那跑調的二胡聲陡然拔高,變得尖銳刺耳,101室窗戶縫隙的紅光也猛然熾盛了一下!一股強大的怨念沖擊如同潮水般擴散開來!
“唔……”夏晚晴悶哼一聲,似乎受到了影響,身形晃了晃,手中的桃木尺子發出微光,幫她穩定心神。
我運轉判官之力,輕易抵消了這股沖擊,但心下也是凜然。這怨靈的力量,比卷宗記載的強了不止一籌!
“不能讓它再這麼拉下去了!”夏晚晴咬牙,舉起手中的桃木尺,似乎準備做點什麼。
“等等!”我阻止她,“強行打斷,可能會引起怨氣反噬,更麻煩。”
“那你說怎麼辦?等着它把全小區的活人嚇瘋嗎?”夏晚晴語氣焦躁。
我看着她因爲緊張而微微抿起的嘴唇,和那雙在月光下格外清亮的眼睛,突然冒出一個念頭。這女人雖然脾氣火爆,行事魯莽,但似乎……真心想解決問題?
“或許,可以試試‘疏導’。”我沉吟道,“這怨靈執念在於琴曲不成調,在於無人欣賞其藝。與其壓制,不如……滿足它。”
“滿足它?”夏晚晴一愣,“怎麼滿足?難道你還能給它開個獨奏音樂會不成?”
“未嚐不可。”我嘴角微揚,從儲物戒指裏掏出了一樣東西——不是符紙,也不是法器,而是一支通體黝黑、泛着淡淡金屬光澤的洞簫。這是當年我在地府閒來無事,用忘川河底的沉陰木煉制的小玩意,音色空靈幽遠,能安魂,也能……通幽。
“你……你還會這個?”夏晚晴眼睛瞪得更大了。
“略懂。”我深吸一口氣,將洞簫湊到唇邊。
下一刻,清越、空靈的簫聲響起,如同月下流淌的寒泉,悄然融入了那嘶啞跑調的二胡聲中。
我沒有試圖壓制或覆蓋那悲愴的琴音,而是以簫聲爲引, gently 地引導、修正它的旋律。我的簫聲仿佛帶着一種奇特的安撫力量,纏繞着那充滿怨氣的二胡聲,漸漸地將那跑調的、支離破碎的《二泉映月》,一點點拉回原本淒美哀婉的軌道。
起初,二胡聲還在掙扎、抗拒,但漸漸地,它似乎被簫聲中的某種意境吸引、共鳴……嘶啞的雜音減少了,悲愴的旋律變得清晰而連貫。
月光下,破敗的樓前,一鬼一人,一簫一琴( albeit 是怨靈之琴),竟然合奏出了一曲詭異卻和諧的二重奏。
夏晚晴站在一旁,最初是警惕和懷疑,但隨着樂曲進行,她臉上的表情漸漸變了,從驚訝,到專注,最後甚至帶上了一絲……沉浸?她看着我的眼神,少了幾分之前的針鋒相對,多了幾分難以言說的探究。
當最後一個音符在夜空消散,101室窗戶的紅光悄然隱去,那擾民的二胡聲也徹底平息了。周圍的怨氣雖然還在,但那股躁動不安的氣息卻平復了許多。
我放下洞簫,輕輕舒了口氣。搞定,看來地府文藝匯演的比賽經驗沒白費。
“沒看出來,你還有這手。”夏晚晴的聲音響起,帶着一種復雜的意味。
“基層工作,技多不壓身。”我淡定地將洞簫收回戒指。
她走過來,距離近得我能再次聞到她身上那淡淡的柑橘草木香。“你剛才用的,不是普通的樂器吧?那音律裏……有安魂的力量。”
“一點小把戲,比不上夏調查員的陣法高明。”我客氣道,心裏卻想,她果然識貨。
夏晚晴盯着我看了幾秒,忽然笑了笑,這次的笑容裏少了些攻擊性,多了點真誠:“行,這次算你幫了忙。不過,陸之道,我警告你,別以爲這樣就能讓我放鬆警惕。4號樓的問題,沒這麼簡單。”
“彼此彼此。”我回道,“夏調查員的拆遷大業,也請多斟酌。”
我們隔着一步之遙對視着,月光灑在兩人身上,氣氛有些微妙。剛才那短暫的“合作”仿佛在一觸即發的敵對中撕開了一道小小的口子。
就在這時,“咔嚓”一聲輕微的樹枝斷裂聲,從旁邊的綠化帶傳來。
我和夏晚晴幾乎同時轉頭,厲聲喝道:“誰?!”
一道黑影猛地從樹後竄出,以極快的速度向小區深處遁去!那身影……不像是活人,也不像是普通的遊魂,動作矯捷得詭異!
“追!”夏晚晴反應極快,身形一動就追了上去。
我也立刻施展陰風遁法,緊隨其後。
看來,今晚的“協奏曲”,引來的不只是怨靈的解脫,還有……藏在暗處的不速之客。這幸福花園的水,是越來越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