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天,我暫時擱置了對“一號凶宅”的強攻,轉而埋頭在故紙堆裏。平板電腦的屏幕亮到深夜,幽冥長明燈的藍光映着我越來越凝重的臉。
幸福花園的開發商“永安居地產”,在小區建成後第三年就宣告破產清算,核心人員不知所蹤。承建商“宏遠建築”也在幾次股權變更後泯然衆人。當年的施工記錄含糊不清,尤其是關於地基處理部分,只有幾句套話。唯一有點價值的線索,是一則二十多年前的本地小報豆腐塊文章,提到小區動工前,曾請過一位“有名的風水先生”做過法事,但具體內容諱莫如深。
這潭水,比我想象的還要渾。
就在我一籌莫展,考慮是不是要動用點非常規手段(比如托夢給某個可能知情的已故開發商老員工)時,凶宅辦那扇飽經風霜的木門,被人從外面“哐當”一聲踹開了。
對,是踹開的。力道之大,門板撞在牆上又彈回來,發出痛苦的呻吟。
我抬起頭,愣住了。
門口逆光站着一個女人。個子高挑,穿着一身利落的工裝連體褲,腳蹬馬丁靴,一頭栗色長發隨意扎成高馬尾,幾縷碎發拂過她光潔的額頭和……一雙銳利得仿佛能穿透靈魂的眼睛。她手裏沒拿羅盤桃木劍,反而拎着一個沉甸甸的、看起來像是工程測量儀的家夥事,身後還跟着兩個穿着“市政工程”馬甲、一臉憨厚(且陽氣旺盛)的小夥子。
這畫風……跟咱這陰氣森森的凶宅辦格格不入啊!
“喂!你就是那個新來的什麼……凶宅處理專員?”那女人開口了,聲音清脆,帶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勁兒,目光像探照燈一樣在我和這間破屋子掃了一圈,最後落在我身上,眉頭微蹙,“看起來也不像有多厲害嘛。”
我放下平板,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因爲久坐而有些褶皺的中山裝:“我是陸之道。請問你是?”
“夏晚晴。”她邁着大步走進來,靴子踩在老舊的地板上嘎吱作響,自帶一股旋風,“市‘疑難項目拆遷辦公室’特別調查員,兼這個片區的網格長。”她掏出一個證件在我面前晃了一下,速度快得我都沒看清公章。
疑難項目拆遷辦?網格長?這都什麼跟什麼?地府的人事調動通知裏可沒提陽間還有這麼個對口單位啊!
“夏……調查員?”我試圖理清關系,“我們之間,有業務往來?”
“以前沒有,現在有了。”夏晚晴雙手叉腰,下巴微抬,像個巡視領地的女王,“幸福花園小區,列入本市下一批重點舊城改造項目,我們辦負責前期摸底和……清除障礙。”她特意加重了“清除障礙”四個字,目光意有所指地掃過牆角那面鬼送的錦旗。“聽說你這幾天‘業務’挺繁忙?處理了不少……‘住戶’的投訴?”
我心中警鈴大作。陽間官府的人?還是管拆遷的?這可不在我的計劃內。而且她身上陽氣極盛,對我的判官之力隱隱有壓制效果,那兩個工人更是氣血旺盛,往那一站,屋裏的陰氣都淡了幾分。
“分內工作,維護小區和諧穩定。”我含糊其辭。
“和諧穩定?”夏晚晴嗤笑一聲,走到我辦公桌前,毫不客氣地拿起我的平板電腦看了看(幸好我設了幽冥鎖屏),又用手指抹了一下桌面上的灰塵,“陸專員,你這辦公環境可夠‘穩定’的。我直說了吧,我們接到群衆反映,說你這兒經常有‘不明身份人員’聚集,影響小區形象,不利於改造推進。”
群衆反映?是哪個長舌鬼跑去陽間衙門打小報告了?老王頭?不像,他巴不得我低調。那就是有別的“東西”在搞鬼?
“夏調查員可能有所誤會,”我保持微笑,“我們主要是處理一些歷史遺留問題,提供心理疏導和政策諮詢服務。”我指了指錦旗上的“爲民服務”。
“少來這套!”夏晚晴顯然不吃這一套,她把平板丟回桌上,逼近一步,身上淡淡的……似乎是某種柑橘混合草木的清新氣息撲面而來,跟我這屋子的黴味形成鮮明對比,“我不管你是真神棍還是假把式,這個小區,我們拆遷辦盯上了。你那些神神叨叨的‘業務’,最好收斂點。要是耽誤了拆遷大事,影響了市容市貌……”她頓了頓,露出一個略帶威脅的笑容,“我可不管你是哪個部門派來的,照樣請你收拾鋪蓋走人!”
這女人……好強的氣勢!我在地府當判官時,也沒幾個惡鬼敢這麼跟我說話。
“夏調查員,我的工作是上級指派的,恐怕不是你說停就能停的。”我語氣也冷了下來。雖然被貶,地府公務員的架子不能倒。
“上級?”夏晚晴挑眉,忽然湊近,壓低聲音,只有我們兩人能聽到,“你的‘上級’,知不知道你昨天差點用符紙把4號樓101的怨氣引爆?要不是我剛好在附近用儀器監測到能量異常,及時用陣法暫時壓制,現在這小區起碼得躺下半棟樓的人!”
我心頭一震!她竟然能感知到怨氣?還能用陣法壓制?她不是普通的拆遷辦官員!
見我臉色微變,夏晚晴得意地後退一步,聲音恢復正常:“所以,陸專員,合作點。以後有什麼行動,提前跟我報備。尤其是4號樓那邊,沒有我的允許,不準再靠近!明白嗎?”
我看着她那雙閃爍着狡黠和自信光芒的眼睛,突然意識到,這個空降的陽間女人,恐怕不是來拆遷的,而是……沖着小區地下的秘密來的!她所謂的“拆遷辦”,很可能只是個幌子。
有意思。本以爲是個單調的基層鍛煉,沒想到卷入了陰陽兩界都關注的漩渦裏。面前這個女人,是敵是友?她背後的“上級”,又是何方神聖?
“夏調查員的警告,我收到了。”我緩緩說道,目光與她交鋒,“不過,我的工作流程,自有章程。若是夏調查員對我處理‘歷史遺留問題’的方式有意見,可以向我的上級部門反映。”
想讓我聽命於你?門都沒有。
夏晚晴似乎沒料到我會這麼硬氣,愣了一下,隨即冷哼一聲:“行!嘴硬是吧?咱們走着瞧!”她轉身,對兩個工人一揮手,“我們走!去下一家‘走訪’!”
她風風火火地來,又風風火火地走了,留下滿屋子的陽剛之氣和……一絲若有若無的柑橘草木香。
我走到門口,看着她離去的背影,馬尾辮在空中劃出利落的弧線。
夏晚晴……看來我這凶宅辦的“好日子”,這才剛剛開始。地下埋着的秘密還沒挖出來,陽間的“拆遷辦主任”就先打上門了。
而且,不知道爲什麼,看着她那副趾高氣昂的樣子,我除了感到麻煩,心底竟然還隱隱生出一絲……挑戰欲?
我搖了搖頭,把這荒謬的念頭甩出去。當務之急,是搞清楚這個夏晚晴的底細,以及她到底知道多少關於小區的內幕。
也許,下次她再來“警告”我的時候,我可以“不小心”讓她見識一下,地府判官(哪怕是被貶的)的真正手段?
想到這裏,我摸了摸口袋裏的判官筆,嘴角勾起一抹連自己都沒察覺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