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以一種粘稠的方式降臨槐蔭巷。路燈亮起,光線昏黃,勉強在溼漉漉的石板路上暈開一小圈光斑,很快就被更深的黑暗吞沒。巷子兩側的窗戶裏,透出的燈光稀疏暗淡,大多早早熄滅了,仿佛這裏的居民都習慣早睡,或者……害怕夜晚。
17號二樓東側臥室,成了陳默臨時的據點。房間被他簡單清理過,灰塵掃到角落,窗戶勉強擦淨了一塊,露出外面沉沉的夜色。鐵架床上鋪了他自帶的薄墊和睡袋。書桌被移到房間中央,上面攤開筆記本、幾件儀器、一台屏幕幽暗的筆記本電腦(物理隔絕網絡),還有那把黃銅鑰匙和那張畫着潦草圖示的草紙,都裝在透明的密封袋裏。
幾個微型攝像頭的監控畫面並排顯示在筆記本屏幕上,畫面是黑白的,帶着夜視模式特有的綠瑩瑩色調,像透過某種非人生物的眼睛在看。客廳空曠靜止,樓梯轉角空無一人,二樓走廊盡頭,那幾扇房門緊閉,西側那扇深色房門,在斜對面的攝像頭視角裏,只是一個更深的、長方形的陰影輪廓。
一切都很安靜。
陳默坐在桌前,擰亮一盞便攜式LED台燈。冷白的光線將他的影子投在身後剝落的牆紙上,微微晃動。他在筆記本上記錄今天的發現:
Day 1 入住
· 位置: 槐蔭巷17號,三層獨棟老宅。
· 環境感知: 持續低溫感,溼度偏高。陳舊氣味混合微量鐵鏽/黴腥氣。
· 初始異常:
· 入口門墊下發現未知成分溼灰(已采樣)。
· 大門夜間自動關閉(原因待查)。
· 西側房間(鎖閉)門板持續低溫輻射,門下有黑暗縫隙。
· 客廳西北角(對應西側房間樓下)存在持續低溫點(溫溼度計監測中,溫度持續緩慢下降)。
· 樓梯附近及二樓某房間捕捉到短暫電磁脈沖及異常音頻(高頻嘶音)。
· 接觸:
· 鄰居趙婆婆(自稱街道委托照看),警告“動靜”,建議勿理會。
· 南側房間發現黃銅鑰匙及匿名圖示(指向西側?數字“03”)。
· 待查:
· 鑰匙對應鎖孔。
· 圖示含義。
· 後院槐樹異常晃動(無風環境)。
· 持續低頻嗡鳴聲(來源?)。
他停下筆,目光落在“鑰匙對應鎖孔”和“圖示含義”這兩行字上。圖示上的“×”在西側邊緣,箭頭指向內部一點。西側,只有那扇鎖着的門。數字“03”……凌晨三點?
他看了一眼電腦屏幕上的時間:23:47。
他需要保持清醒,至少到三點之後。
爲了驅散困意,也爲了進一步測試,他拿出超聲波麥克風陣列和降噪耳機戴上。調整頻率,過濾掉環境底噪。
立刻,那種低沉、恒定的嗡鳴聲變得清晰起來。它似乎無處不在,來自牆壁、地板、房屋的骨架深處。頻率極低,帶着一種令人心煩意亂的壓迫感,聽久了,太陽會跟着隱隱作痛。
除了嗡鳴,還有別的。極其微弱的、斷斷續續的“咔噠”聲,像是很遠的什麼地方,有老舊的木制家具在因爲溫度變化而輕微開裂。偶爾有一兩聲幾乎聽不見的、類似嘆息的氣流聲,從通風口或者牆縫裏溜過。
但這些都不是“彈珠聲”。
陳默調高了接收靈敏度,將頻率範圍向更高頻段擴展。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屏幕上的監控畫面依舊靜止。客廳角落的溫溼度計,通過無線模塊將數據傳到電腦一個小窗口,溫度已經降到了15.2℃,溼度81%。
00:31。
耳機裏,忽然傳來一點異樣。
不是彈珠。是一種更細碎、更密集的聲音,從二樓的方向傳來,通過建築結構傳導,被高靈敏麥克風捕捉到。像是……很多細小的、堅硬的東西,在木板上來回滾動、碰撞、彈跳。但規模很小,聲音很輕,斷斷續續。
這聲音持續了大約十幾秒,停了。
陳默抬頭看向監控畫面。二樓走廊的攝像頭裏,一切如常。西側房門緊閉。
他記下時間。繼續監聽。
01:07。
聲音再次出現。這一次,似乎更清晰了一點,位置……好像就在這層樓,可能就在走廊裏,甚至,就在某個房間的地板下。依然是細碎的滾動碰撞聲,但其中夾雜了一兩聲比較清脆的“噠”,有點像小石子掉在木地板上。
陳默輕輕起身,走到門邊,將耳朵貼在門板上,同時聽着耳機裏的聲音。
耳機裏的聲音和門板傳來的微弱震動感,位置似乎重疊了。就在門外不遠。
他緩緩擰動門把手,將門拉開一條縫隙,向外望去。
走廊籠罩在黑暗和夜視攝像頭幽幽的綠光視野裏。空無一人。其他房門都關着。西側那扇門,依舊是一個深色的長方形。
細碎的聲音,在他開門的同時,消失了。
走廊裏一片死寂。
陳默關上門,回到桌前。監控畫面沒有任何變化,剛才聲音出現的時間段,走廊裏沒有檢測到任何移動物體。
不是物理的彈珠。或者,不是常規意義上的。
他重新坐下,看了眼時間。快一點半了。
他需要保持狀態。他擰開一瓶水,喝了一口。冰涼的水滑過喉嚨,稍微驅散了一些疲憊。
等待。
02:18。
這一次,聲音變了。
不再是細碎的滾動。而是一種清晰的、有節奏的“叩擊”聲。
噠。噠噠。
停頓幾秒。
噠噠。噠。
聲音來源似乎更低,不是地板,而是……牆壁內部?或者天花板夾層?聲音的質地,也變了,不那麼像堅硬的珠子碰撞,更像是指關節,或者別的什麼鈍器,在輕輕地、有間隔地敲打着木板。
叩擊聲帶着一種漫不經心,又似乎暗含某種規律的節奏。它不慌不忙,每隔一會兒就響起幾下。
陳默的目光緊盯着監控屏幕,尤其是天花板和牆壁的角度。夜視畫面裏,只有靜止的線條和陰影。
他再次調出超聲波麥克風記錄的頻譜圖。在聲音出現的時間段,頻譜上出現了一組清晰的、有規律的峰值,頻率分布很奇怪,不是單一的共振,而像是多種頻率的混合,並且隨着每次“叩擊”在微妙地變化。
他截取了一段音頻,進行降噪和增強處理,然後在耳機裏回放。
經過處理的聲音,去掉了大部分低頻嗡鳴的擾,那“叩擊”聲變得更加突出。噠…噠噠…聲音在空寂的音頻背景裏,顯得異常清晰,甚至能聽出敲擊物本身的質地——一種堅硬的、密度不小的東西,敲在略有空腔的木板上。
不是幻覺。是確實存在的、可記錄的聲學現象。
他看了一眼客廳溫溼度計的讀數:14.9℃。那個角落的溫度,還在降。
時間,02:47。
距離“03”越來越近。
陳默關掉了台燈,只留下筆記本屏幕幽暗的光。房間陷入更深的昏暗,屏幕的光映着他的臉,輪廓分明,眼神沉靜。
他等待着。
02:55。
02:58。
02:59。
03:00。
電腦屏幕右下角的時間數字跳動了一下。
03:00:00。
什麼都沒有發生。
監控畫面靜止。耳機裏只有低沉的嗡鳴和偶爾的“咔噠”聲。沒有新的叩擊,沒有異常的響動。
03:01。
03:02。
依舊平靜。
陳默微微皺了下眉。數字“03”不是時間?還是觸發條件不滿足?或者,需要那把鑰匙?
他看向桌上密封袋裏的黃銅鑰匙。在屏幕微光下,鑰匙泛着暗淡的金屬光澤。
03:05。
就在他以爲今夜不會有更多發現時,變化發生了。
不是聲音。
是畫面。
二樓走廊盡頭的監控畫面裏,那扇緊閉的、西側的深色房門。
門下的縫隙。
那片一直濃稠如墨的黑暗,忽然……變淡了。
不是有光從裏面透出,而是那片黑暗的“密度”似乎降低了,從純粹的、吸收一切光線的黑,變成了一種深灰色,隱約能看出門後地板粗糙的紋理。
這種變化非常細微,如果不是一直盯着對比,幾乎無法察覺。
緊接着,客廳的監控畫面裏,那個被陳默放置在西北角、溫度持續下降的紐扣溫溼度計,液晶屏上的數字,跳動速度突然加快了。
溫度:14.9℃ → 14.5℃ → 14.1℃ …
幾乎每秒下降0.2到0.3度。
同時,溼度讀數也在飆升:81% → 85% → 89% …
陳默立刻調出那個角落的實時紅外成像(通過一個獨立的小型熱像儀模塊,視角有限)。畫面上,代表低溫的深藍域,正在以那個角落爲中心,緩慢地、但肉眼可見地向外“暈染”,顏色逐漸變淺,但溫度梯度清晰顯示,低溫區域在擴大。
走廊的攝像頭畫面裏,西側房門下方的縫隙,那片深灰色,維持了大約二十秒。
然後,毫無征兆地,一股更濃的、仿佛墨汁般的黑暗,從門縫底部“涌”了出來,迅速將那片深灰色重新填滿,恢復了之前那種吸收一切光線的純黑狀態。
仿佛有什麼東西,剛剛極其短暫地離開了門後,或者……降低了門後的“濃度”,然後又回來了。
就在黑暗重新填滿門縫的瞬間。
“咚!”
一聲沉悶的、結實的撞擊聲,從西側房門的方向傳來。
不是敲擊,不是滾動。是實實在在的、有什麼具有一定質量的物體,用力撞在門板內側的聲音。聲音通過建築結構傳導,甚至讓陳默所在的東側房間地板,都傳來一絲極其輕微的震動。
撞擊只響了一下。
然後,萬籟俱寂。
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連那一直存在的低頻嗡鳴,似乎都停頓了一瞬。
監控畫面裏,西側房門下方的縫隙,黑暗依舊。
客廳角落的紅外成像顯示,低溫區域的擴散停止了。溫溼度計的讀數也停止了跳動,溫度定格在13.8℃,溼度92%。然後,開始極其緩慢地回升。
陳默坐在黑暗中,手指在鍵盤上快速敲擊,保存下剛才所有的監控錄像片段、音頻記錄和傳感器數據。
他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只有眼底深處,映着屏幕的微光,閃過一絲冰冷的、屬於獵手的銳利。
彈珠聲?不。
是別的東西。在敲門。
或者說,在……試探。
他看了一眼時間:03:11。
他拿起桌上密封袋裏的草紙圖示,看着那個“×”和箭頭,還有數字“03”。
也許,“03”不是時間。是次數?是階段?還是別的什麼代號?
他將鑰匙握在手心。金屬已經被他的體溫焐熱,但深處似乎依舊透着一絲寒意。
他需要更多的數據,更多的觀察。也需要……想辦法,打開那扇門。
但不是現在。
現在,他需要休息。在對方的“活動期”似乎暫時過去之後。
他關閉了大部分設備,只留下基礎的監控和溫溼度記錄運行。然後躺到那張硬板床的睡袋裏。
房間裏很冷。比數據顯示的溫度更冷。是一種滲透進骨頭縫裏的陰溼寒意。
他閉上眼睛。
寂靜重新籠罩了房間,籠罩了整棟房子。
只有電腦風扇極低的嗡鳴,和遠處隱約的、城市永不沉睡的背景音。
不知過了多久,在半夢半醒的朦朧之間。
陳默感覺到,有一股極其細微的、冰冷的氣流,拂過了他的臉頰。
像是一個無聲的嘆息,貼着他的皮膚掠過。
然後,他聽到了一個聲音。
不是通過耳機,不是通過牆壁傳導。
是直接響在他的耳邊,很近,很近,帶着溼冷的、如同耳語般的氣息,輕得幾乎無法捕捉,卻又清晰得令人毛骨悚然:
“……冷……”
陳默猛地睜開眼睛。
房間裏一片漆黑。只有筆記本待機的指示燈,一點微弱的紅光,在角落明明滅滅。
他躺在那裏,一動不動,全身的肌肉卻已繃緊。
耳邊,只有自己逐漸平復的心跳聲。
剛才的……是夢?還是……
他緩緩轉過頭,看向門口。
房門緊閉。
門下的縫隙外,是走廊更深的黑暗。
什麼都沒有。
他重新閉上眼睛,呼吸平穩,仿佛再次入睡。
但直到天色微亮,他再未真正沉入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