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雨水敲打着閣樓傾斜的玻璃天窗,聲音細密而持續,像無數只手指在不停地叩擊。雨水順着髒污的玻璃蜿蜒而下,將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切割成破碎的、流動的色塊。臨時住所的閣樓狹窄低矮,空氣裏混雜着舊木頭、灰塵和雨水帶來的溼土腥氣。
陳默靠坐在牆角一堆墊高的舊紙箱上,膝蓋上攤開着那本《沈氏家事雜錄》,手邊放着筆記本電腦,屏幕亮着,顯示着復雜的波形分析界面。他已經在這裏待了四天。除了必要的外出采購食物和更換上網卡,他幾乎足不出戶。體力在緩慢恢復,但那股附骨之疽般的陰冷感並未完全消退,尤其在深夜或雷雨天氣,會變得格外清晰,仿佛有溼冷的蛛網纏繞着四肢和神經。
《沈氏家事雜錄》提供了關鍵的歷史線索,但關於“SY-047”的具體性質、槐樹下“鎮物”的來歷、玉蟬的含義,依然模糊。他嚐試通過網絡和有限的線下渠道,查找更多關於沈家、林家,甚至“遺物清理司”的資料,但收獲寥寥。沈家早已沒落散逸,林姓佃戶一家在1932年神秘遷離後更是音訊全無。“遺物清理司”的存在更像是一個都市傳說,公開渠道查不到任何官方記錄,只在某些極其隱秘的論壇角落,偶爾有匿名者用晦澀的術語提及,往往語焉不詳,很快被刪除。
他更像是在一片濃霧中摸索,手中只有幾塊殘缺的拼圖。
唯一的實質性進展,來自對異常爆發數據的反復分析。通過復雜的算法剝離背景噪音和“清理司”壓制波形的擾,他嚐試還原“SY-047”自身能量場的核心頻率特征。這是一個極其耗神且不確定的過程,但幾天下來,他隱約捕捉到了一種重復出現的、極其低沉、仿佛來自深淵底部的“基頻”,以及幾個伴隨的、不和諧的“諧波”。這些頻率與常規的電磁或聲波都不同,更接近某種……生物或意識活動的節律,充滿了痛苦和紊亂的躁動。
他嚐試用軟件合成類似頻率的聲波,但不敢播放,只進行模擬。模擬結果顯示,這種頻率如果達到一定強度,確實會對生物神經活動產生強烈的擾和抑制,甚至可能引發幻覺和生理機能紊亂。這或許能部分解釋王李氏和後來住戶遭遇的精神問題。
但“SY-047”遠不止是聲波或電磁擾。它那能扭曲局部物理場(溫度、電磁)、產生可見光暈(暗綠色)、甚至顯化模糊形體的能力,超出了現有物理模型的解釋範疇。老何所說的“高濃度結晶殘留”、“靈魂碎片體”,更像是一種便於理解的比喻,而非科學的定義。
陳默感到自己正站在一個未知領域的邊緣,腳下是深不見底的黑暗。僅憑現有的知識和工具,想要徹底理解或解決“SY-047”,幾乎不可能。
除非……獲得“清理司”內部更專業的研究資料,或者,找到與“SY-047”同源、但可能以不同形式存在的其他“樣本”或“記錄”。
他想起老何提到“SY”代表“深潛殘餘”,047是編號。這意味着至少還有其他46個(或更多)類似的“殘留物”被記錄在案。如果他能接觸到其他案例的信息,或許能通過類比,找到應對“SY-047”的方法。
但這無異於癡人說夢。“清理司”顯然將他視爲需要清除的麻煩,怎麼可能讓他接觸機密?
窗外的雨勢似乎小了一些,但天色依然陰沉。陳默感到一陣煩悶和困倦。連續的高強度思考和缺乏足夠休息,讓他的精神有些透支。他放下筆記本,揉了揉酸澀的眼睛,目光無意識地掃過閣樓雜亂堆放的那些舊物——這是租房時就在的,房東說上任租客留下的破爛,讓他隨便處理。
大多是些空紙箱、廢報紙、幾個缺胳膊少腿的舊玩具、幾本破爛的武俠小說。他之前粗略翻過,沒發現什麼有價值的東西。
此刻,或許是疲憊讓感官變得遲鈍,又或許是連的專注讓他對“異常”相關的線索形成了某種直覺,他的目光落在了牆角一個被壓扁的硬紙盒上。
紙盒原本應該是裝鞋的,印着早已模糊的商標。盒子半開着,露出裏面一團暗紅色的、像是絨布的東西。
陳默起身,走過去,將紙盒拖出來。
裏面是一件折疊起來的、暗紅色的舊絨布旗袍。布料厚實,但已經失去了光澤,邊緣有些磨損,散發着淡淡的樟腦丸和時光的氣味。款式很老,應該是幾十年前的東西。
他將旗袍抖開。長度不大,像是給身材嬌小的女性穿的。領口和袖口有簡單的盤扣,繡着早已褪色的纏枝花紋。看起來就是一件普通的舊衣服。
但陳默的指尖在觸摸到旗袍內襯時,感覺到了一點異樣。
內襯是光滑的絲綢質地,但在靠近腋下的位置,絲綢下面似乎墊着一點硬物,微微鼓起。
他仔細摸了摸,是一個薄薄的、長方形的小硬塊,縫在內襯和絨布之間。
他找來小刀,小心地挑開內襯邊緣的縫線。
一塊比銀行卡略小的、深褐色的硬皮顯露出來。不是皮革,更像是經過特殊鞣制、非常堅韌的動物皮,或者某種合成材料。邊緣切割整齊。
他將這塊皮子完全取出。
皮子一面光滑,另一面則有凹凸的紋理。對着閣樓昏暗的光線,他看清了紋理——是刻上去的字跡和圖案。
字跡非常小,是繁體中文,刻工精細但略顯倉促:
“沈門孽債,以玉爲憑。林女含冤,魂寄槐陰。井通幽冥,樹鎖怨。雙鑰合,方啓真門。一在室西,一隨葬身。後人若見,慎之又慎。破則魂散,封則永淪。—— 青雲子 癸未年仲夏”
圖案則是一個簡化的風水羅盤樣式,中心點指向“西”,並有一條虛線連接到一個代表“槐樹”的符號,槐樹符號下又引出一條線,指向一個代表“井”的符號。在“室西”位置和“葬身”位置,各標了一個小小的鑰匙符號。
陳默的心髒猛地一跳,呼吸幾乎停滯。
“青雲子”——這很可能就是沈氏家事錄中提到的、當年爲沈家作法平息“女子啼哭”的道士!
癸未年……是1943年?還是更早的1883年?從上下文看,很可能是1943年,在沈文瀾病重(1948年)之前。也就是說,在沈文瀾遭受之前,這位青雲子就已經看出了問題的源,並留下了警示和……方法?
“沈門孽債,以玉爲憑。”——玉蟬!王李氏持有的玉蟬,就是沈家欠下孽債的“憑據”?
“林女含冤,魂寄槐陰。井通幽冥,樹鎖怨。”——直接點明冤魂是林家女,魂魄依附於槐樹之陰,怨念的源被“鎖”在樹下(或通過樹與井相連)。
最關鍵的是後面幾句!
“雙鑰合,方啓真門。一在室西,一隨葬身。”
兩把鑰匙!合在一起,才能打開“真門”!
一把在“室西”——就是陳默已經得到的那把黃銅鑰匙?它對應西側那扇鎖着的門,或者地窖的某個入口?
另一把,“隨葬身”——隨着下葬的身體?在哪裏?林女的墳墓?還是……沈文瀾的墳墓?或者,青雲子自己的?
“後人若見,慎之又慎。破則魂散,封則永淪。”——警告後人,如果找到鑰匙,要極度謹慎。強行“破開”(可能指不恰當的開鎖或破壞封印)會導致“魂散”(魂飛魄散?但怨魂散掉不是好事嗎?),而“封則永淪”則是指維持現狀會讓怨魂永遠沉淪痛苦?
青雲子的意思似乎是,存在一個“真門”,用兩把鑰匙可以打開,裏面或許是徹底解決(超度?釋放?)林女怨魂的關鍵,但作極其危險,一步差錯就會導致無法挽回的後果。
陳默握着這塊冰涼堅韌的皮子,指尖微微顫抖。信息量太大了,而且直接指向了行動的可能路徑!
第二把鑰匙!在哪裏?“隨葬身”……
林女投井自盡,屍體很可能就從那口井裏打撈上來,然後安葬。她的墳墓在哪裏?沈家爲了平息事端,“厚贈銀錢”,林家後來“舉家遷離”,那麼林女的屍骨是被林家帶走遷葬了?還是留在了本地?
如果留在本地,最可能葬在何處?當時的佃戶,很可能就埋在沈家田地或附近的亂葬崗。但時過境遷,城市變遷,早已無從尋覓。
沈文瀾的墓呢?沈家曾是望族,可能有祖墳。但沈文瀾死前遭受折磨,死狀可能不祥,是否會按常理下葬?而且,“隨葬身”更可能指的是受害者的隨葬品,而非加害者。
還有一種可能……青雲子自己的“葬身”?他預見到了危險,將另一把鑰匙隨自己下葬,以免落入不當之人手中?但這似乎有點牽強。
陳默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需要更多信息來確定“葬身”的地點。
他再次仔細檢查那塊皮子。除了刻字和圖案,沒有其他標記。皮子的質地很特別,非皮非革,異常堅韌,似乎經過特殊處理以長期保存。這更像是某種“法契”或“密卷”的材質。
他將皮子上的文字和圖案仔細拍照存檔,然後將皮子原樣收回一個防水密封袋中,和那把黃銅鑰匙放在一起。
現在,他的目標明確了:找到第二把鑰匙。
但這談何容易。首先,他需要確定“葬身”指的是誰的葬身。這需要查詢幾十年前的戶籍、殯葬記錄,甚至民間傳說。這些記錄可能早已湮滅,或者被“清理司”這樣的機構控制。
其次,即使找到可能的墓葬地點,如何挖掘或探查?這不僅是法律問題,更是技術和社會風險。
再者,“清理司”很可能也在關注與“SY-047”相關的一切,包括可能存在的“鑰匙”。他的任何動作,都可能引來他們的注意。
風險極高,希望渺茫。
但這是目前唯一指向“解決”而非“逃避”或“壓制”的線索。青雲子作爲當年的處理者,顯然認爲存在一個可以徹底了結此事的方法,盡管危險。
陳默靠在紙箱上,閉上眼睛,聽着窗外漸漸瀝瀝的雨聲。
他在權衡。
繼續躲藏,研究數據,或許能對“SY-047”有更多理論認識,但無法改變他被追捕、以及“SY-047”可能再次失控波及無辜的現狀。
主動尋找第二把鑰匙,風險巨大,可能一無所獲,甚至提前暴露,招致“清理司”更嚴厲的打擊,或者在無知的情況下觸發更可怕的後果。
但被動等待,同樣危機四伏。趙婆婆的突發腦溢血就是一個警告。下一個會是誰?他自己能躲多久?
“破則魂散,封則永淪。”
青雲子的警告在耳邊回響。維持現狀(封)意味着怨魂永淪痛苦,而房子的問題也永遠存在,可能繼續害人。嚐試解決(破)則可能魂飛魄散(這對林女來說是否公平?)或者引發災難。
有沒有第三條路?“雙鑰合,方啓真門”——打開“真門”,裏面是什麼?超度的法陣?封印的核心?還是……與林女殘存意識直接對話、尋求和解的可能?
陳默不知道。但“雙鑰合”這個設定,顯然意味着需要兩樣東西才能安全(或相對安全)地作。只有一把鑰匙,強行去做,可能就是“破則魂散”。
他必須找到第二把鑰匙。
決定了方向,接下來就是方法。
他不能大張旗鼓地調查。需要極其隱蔽、迂回的手段。
他想到了一個人——那個幫他弄到匿名網絡服務和一些非常規設備的中間人。此人綽號“灰鴿”,在網絡黑市和灰色地帶有些門路,擅長信息挖掘和實物獲取,只要價錢合適,且不涉及過於敏感的政治或暴力內容,他都能想辦法。最重要的是,“灰鴿”只認錢和加密幣,不問客戶來歷和目的,信譽在特定圈子裏還算可靠。
陳默之前通過加密郵件與“灰鴿”聯系過幾次,訂購設備。或許,可以通過他,嚐試查詢一些陳年舊事。
他打開筆記本電腦,啓動加密通信軟件,給“灰鴿”發送了一條經過多層加密的信息,大意是:需要查詢本地(城市及周邊)民國二十年(1931年)左右,一起涉及沈姓家族(沈文瀾)和林姓佃戶(林生)的命案(女子投井)詳情,以及相關各方的後續下落,尤其是林家女兒的可能安葬地點。同時,查詢一位可能活躍於上世紀三四十年代、道號“青雲子”的道士的相關信息。報價。
信息發出後,他關掉軟件,清除了本地記錄。
他知道這很冒險。“灰鴿”雖然信譽尚可,但並非絕對可靠,而且查詢的內容本身就容易引起注意。但他沒有更好的選擇。單靠他自己,在無法使用真實身份和公開渠道的情況下,幾乎不可能完成這樣的調查。
接下來是等待。他給自己泡了一杯濃茶,試圖驅散疲憊和寒意。茶很苦,但能提神。
窗外的雨不知何時停了。雲層裂開一道縫隙,慘淡的夕陽餘暉投射進來,在閣樓溼的空氣裏形成一道昏黃的光柱,無數灰塵在其中狂舞。
光柱恰好照在他放在一旁的那件暗紅色舊旗袍上。
絨布在微弱的光線下,泛着一種陳舊而黯淡的光澤,那些褪色的纏枝花紋,仿佛在訴說着一個早已被遺忘的故事。
陳默忽然想到,這件旗袍是誰的?爲什麼會被遺棄在這裏?它和那張縫在裏面的皮子,又有什麼關系?是青雲子留下的後手,托人保管?還是沈家或王李氏的舊物,無意中流落至此?
巧合?還是某種……指引?
他拿起旗袍,再次仔細檢查。除了內襯裏藏皮子的地方,其他地方沒有發現異常。款式和尺寸,似乎適合一個身材嬌小的年輕女性。
林女?還是沈家的某個女性?
他不得而知。
將旗袍也小心地收好。這可能是重要的物證。
夜幕再次降臨。城市華燈初上,遠處的霓虹燈光透過閣樓肮髒的窗戶,在室內投下模糊而變幻的光影。
陳默坐在黑暗中,只有筆記本電腦屏幕的光映着他沉靜而略顯疲憊的臉。
他在等待“灰鴿”的回復,也在思考接下來的每一步。
尋找第二把鑰匙,如同在黑暗的迷宮中尋找一枚生鏽的針。
但他必須開始。
爲了逃離這無休止的追捕和潛伏的危機,也爲了……或許能給那個沉淪在槐蔭井底數十年的痛苦靈魂,一個真正的答案。
無論那答案是解脫,還是湮滅。
夜風中,仿佛又傳來了那微弱而清晰的、帶着溼冷寒意的低語,這一次,似乎離得更近了:
“……鑰……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