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萱被分到了浣衣房。
這是府裏最苦最累的地方之一,終日與冷水、皂角、搓衣板爲伍。夏日悶熱潮溼,冬日寒風刺骨,一雙雙手常年泡得發白、紅腫、甚至開裂。
負責管理浣衣房的是張嬤嬤,臉拉得老長,眼神挑剔,手裏總捏着一根細竹條,看誰不順眼就抽過去,專打手背和胳膊這類露在外頭的地方,疼卻不輕易留大傷疤。
和沈青萱一同分來的還有兩個小丫頭,一個叫小禾,一個叫桃枝。三人睡在浣衣房後院一間低矮潮溼的耳房裏,通鋪硬得硌人,被子帶着一股永遠散不掉的潮氣和皂角味。
天不亮就要起床,收拾妥當便開始了一天的勞作。
府裏主子多,下人多,每日換下來的衣物、床單、幔帳堆積如山。她們要按照衣料的貴重程度、髒污程度分門別類,用不同的法子清洗。
最精細的絲綢、錦緞,需用特制的柔胰子,在溫水中輕輕漂洗,動作稍大就可能勾絲損壞,那後果不是她們能承擔得起的。而最粗重的雜役衣物、拖布抹布,則需用大力氣搓揉捶打,費勁又傷手。
沈青萱沉默地做着分內的事。她手腳麻利,學規矩快,又肯下力氣,從不偷奸耍滑。她知道,在這裏,抱怨和偷懶只會招來更多的責罰和刁難。
她的手很快變得粗糙,指尖開裂,浸到冷水裏便鑽心地疼。晚上回到耳房,她用偷偷留下的一點點豬油混着爐灰,小心翼翼地塗抹揉搓,希望能讓手好受些。這是以前在家裏聽村裏老人說的土法子。
小禾年紀小,常常累得偷偷掉眼淚,想家。桃枝則有些滑頭,常試圖偷懶,把自己的活計推給看起來老實的沈青萱。
“青萱姐,我肚子疼,這點你能不能幫我……”桃枝捂着肚子,一臉可憐相。
沈青萱看她一眼,沒說話,接過她盆裏那幾件粗布衣服,默默地一起洗了。不是她軟弱,而是她知道,初來乍到,不宜爭執。這點小虧,吃了也就吃了,但賬,她心裏記着。
張嬤嬤的眼睛毒,偶爾看到桃枝偷懶,竹條便毫不客氣地抽過去,罵得極爲難聽。而對沈青萱的勤快,她也只是冷哼一聲,從無半句好話。
在這裏,做得好是應當,做不好便是錯。
日子像泡在冷水裏的衣服,沉重又麻木地一天天過去。
沈青萱卻並未完全麻木。她一邊搓洗着衣服,一邊豎着耳朵,捕捉着來自各方的零星信息。
來送取衣物的各房丫鬟婆子,偶爾會一邊等候一邊閒聊幾句。
“夫人屋裏的碧玉姐姐真是好福氣,許給了前街綢緞鋪的二掌櫃呢……”
“聽說大公子房裏的紅綃姐姐惹惱了公子,被攆去莊子上配人了……”
“老夫人快過壽了,各處都要忙起來……”
“西院那位姨奶奶又發脾氣砸東西了,真是……”
這些碎片化的信息,被沈青萱悄悄收集起來,在心裏拼湊着將軍府的人事脈絡和生存圖景。她知道,了解得越多,才越有可能找到機會。
偶爾,也會有高等丫鬟來送洗主子們的賞賜或特別吩咐漿洗的衣物,神態倨傲,言語間帶着居高臨下的優越感。沈青萱總是低着頭,恭順地接過,仔細記下要求,從不多看一眼,不多問一句。
她看着那些穿着體面、步履從容的大丫鬟,心裏不是不羨慕。但她知道,羨慕無用。
她只是更加賣力地搓洗着手下的衣物,冰冷的河水刺激着傷口,帶來清晰的痛感。
這痛感提醒着她,記住自己爲何會在這裏,記住那三兩賣身銀和藏在胸口的九百文錢。
也提醒着她,絕不能一輩子困在這冰冷的浣衣房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