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翰林院值房內,冰火交織的酷刑終於漸漸平息。

林墨白癱倒在冰冷狼藉的地磚上,如同剛從沸水裏撈出又立刻被扔進冰窟,渾身溼透,皮膚滾燙與冰冷交替,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牽扯着撕裂般的劇痛。但那股跗骨噬髓的寒毒,竟真的被那粒霸道藥丸強行壓制了下去,雖然依舊盤踞在經脈深處蠢蠢欲動,卻暫時失去了肆虐的能力。他如同被抽幹了所有力氣,連抬起一根手指都做不到,只有眼珠在布滿血絲的眼眶裏艱難地轉動,看向那個救了他一命、卻如同帶來更深恐懼的身影。

青衣女子已經收起了銀針和藥瓶。她依舊戴着兜帽,看不清面容,只是站在幾步之外,用一種毫無溫度的、審視的目光看着他,如同看着一件剛被修復的殘破工具。

“你…你是誰?”林墨白的聲音嘶啞微弱,如同破舊的風箱。

青衣女子沒有回答。她只是微微側頭,似乎在傾聽外面的動靜。確認無人靠近後,才緩步走到林墨白面前,蹲下身。兜帽下,那雙眼睛銳利如刀鋒,直刺林墨白混亂而脆弱的靈魂。

“林墨白,”她的聲音清冷,帶着一種奇異的穿透力,直接烙印在他的意識裏,“金殿奏劾,染墨沾血。這一步,你已無回頭路。”

林墨白身體猛地一顫,眼中瞬間涌起巨大的屈辱和絕望,嘴唇哆嗦着,卻發不出聲音。

“寒毒入髓,發作一次烈過一次。方才那顆‘焚心丹’,只能暫壓一時。”青衣女子的話語如同冰冷的判決,“若無‘攬月’秘藥續命,下一次發作,便是你五髒凍結、神魂俱滅之時。”

死亡的陰影再次籠罩!比任何羞辱都更直接!林墨白眼中的絕望瞬間被求生的本能取代,他掙扎着想說什麼,卻被對方冰冷的眼神制止。

“想活?”青衣女子嘴角似乎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帶着冰冷的嘲弄,“那就記住,‘攬月’予你生路,也能隨時收回。你這條命,從今往後,只屬於‘攬月’。”她的話語清晰而緩慢,每一個字都如同冰錐,釘入林墨白的骨髓。

“你…你們到底想讓我做什麼?”林墨白嘶啞地問,眼中充滿了恐懼和茫然。

“現在?”青衣女子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着他,“你只需活着,當好你的翰林編修。魏忠那邊送來的宅子,安心住下,接你的家人團聚。沈千山想讓你做釘子,你就好好做那顆釘子。”

林墨白愣住了。讓他安心做閹黨的釘子?這和他預想的…完全不同。

“但記住,”青衣女子的聲音陡然轉冷,帶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你的心,你的眼,你的耳,只能爲‘攬月’而動!沈千山要你做什麼,魏忠要你傳什麼,一字不漏,報於‘攬月’。王崇煥案後續,清流動向,勳貴反應…凡你所聞所見,皆需密報!若有半分隱瞞或異動…”她沒有說下去,但那冰冷的殺意,比任何言語都更具威脅。

林墨白徹底明白了。他不是棋子,他是雙面間諜!是“攬月”埋在閹黨內部最深處的一枚暗子!恐懼如同冰冷的毒蛇纏繞心髒,但求生的欲望和家人的安危,卻讓他連一絲反抗的念頭都無法升起。他只能艱難地、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青衣女子似乎滿意了。她不再看林墨白,轉身走向門口,身影如同融入陰影的鬼魅。在即將消失的瞬間,她腳步微頓,丟下一句輕飄飄卻重逾千斤的話:

“城東清雅苑,三日後會有人給你送去壓制寒毒的‘雪魄散’。好自爲之。”

門無聲地關上,只留下濃重的血腥味、藥味,和癱倒在地、如同被抽空了靈魂的林墨白。

他望着屋頂那積滿灰塵的房梁,眼中最後一點屬於“林墨白”的光,徹底熄滅了。只剩下被墨痕徹底浸染、被“攬月”牢牢攥在手心的……墨痕。

* * *

**司禮監,值房。**

爐火溫暖,檀香嫋嫋,卻驅不散房內無形的陰冷。沈千山端坐在寬大的紫檀木書案後,並未批閱堆積如山的奏章,只是微微闔着眼,手指無意識地捻着一串溫潤的紫檀佛珠。猩紅的蟒袍在燭光下流淌着粘稠的光澤,襯得他臉色愈發蒼白冰冷。

魏忠垂手侍立一旁,臉上帶着掩飾不住的得意,低聲匯報着:

“老祖宗,都安排妥當了。林墨白那小子,嚇破了膽,吐了血,被咱家的人‘關照’過後,已經乖乖滾回翰林院去了。城東清雅苑的地契鑰匙也已送去,他家人那邊,也派人‘護送’進京了,保管他翻不出浪花來!嘿嘿,王崇煥那老匹夫下了詔獄,楊廷和那幫酸儒,這會兒怕是急得跳腳呢!”

沈千山捻動佛珠的手指沒有絲毫停頓,眼皮也未抬一下,仿佛魏忠說的只是些無關緊要的瑣事。

“清流那邊,有何反應?”他淡淡開口,聲音如同古井無波。

“回老祖宗,”魏忠立刻收斂笑容,換上恭敬,“楊廷和稱病沒上朝,幾個清流御史倒是上了幾道折子爲王崇煥喊冤,都被奴婢按您的吩咐,留中不發了。其他人都噤若寒蟬,暫時沒敢再鬧騰。”

“嗯。”沈千山輕輕嗯了一聲,聽不出喜怒。他緩緩睜開眼,那雙深不見底的寒潭眸子看向魏忠,平靜無波,卻讓魏忠瞬間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後背瞬間滲出冷汗。

“林墨白……暫時看緊了。此人怯懦,卻非全無底線。驟然巨變,易生反復。寒毒一事,盯緊些。”沈千山的聲音依舊平淡,卻帶着掌控一切的漠然,“他,還有大用。清雅苑那邊,多放幾雙眼睛。”

“是!奴婢明白!定讓他服服帖帖!”魏忠連忙躬身應道。

“王崇煥的案子……”沈千山指尖的佛珠停頓了一下,“三司會審,你去‘提點’一下刑部和大理寺的人。證據‘確鑿’,務求……辦成鐵案。牽連嘛……”他嘴角勾起一絲極淡、極冷的弧度,“兵部武庫司那幾個,還有揚州鹽運使周文煥,一個都別漏了。該攀咬的,讓他們攀咬幹淨。”

“是!奴婢這就去辦!保管讓那些礙眼的,連根拔起!”魏忠眼中閃過狠厲的光芒。

“還有,”沈千山目光轉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靖北侯今日午後匆匆進宮面聖……所爲何事?”

魏忠神色一凜,壓低聲音:“回老祖宗,養心殿那邊口風很緊,秦忠只傳出來一句話,說侯爺遞了一份關於北境軍械的奏疏,陛下……留中了。”

“軍械?”沈千山捻動佛珠的手指重新開始動作,速度卻快了一絲,“蘇定方……他果然還是忍不住了。”他眼中寒光微閃,如同深潭中掠過的刀鋒,“看來,北境的風雪,還沒讓他認清自己的位置。”

“老祖宗,要不要奴婢……”魏忠做了一個抹脖子的手勢。

“愚蠢。”沈千山冷冷瞥了他一眼,“蘇定方是柱國勳貴,手握重兵,豈是王崇煥之流可比?動他,就是動搖國本。陛下……也不會答應。”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猩紅的蟒袍在昏暗的燭光下如同凝固的血。窗外,紫禁城的飛檐鬥拱在夜色中如同蟄伏的巨獸。

“雪,下得再大,也終有停的時候。”沈千山的聲音帶着一種奇異的韻律,仿佛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對着無形的對手低語,“雪盲之人,看不清路,也最容易……一腳踏空,墜入萬丈深淵。蘇定方想掀桌子?那就讓他掀。掀得越猛,破綻……露得越多。”

他緩緩轉過身,陰影籠罩了他大半張臉,只露出那雙深不見底、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亮的眼眸。

“傳話給趙匡胤,讓他的人在北境……‘安分’些。該處理的尾巴,處理幹淨。至於蘇定方遞上去的‘證據’……”沈千山嘴角那絲冰冷的弧度加深,“讓咱們的人,好好‘幫’三司查一查。有些‘線索’,不妨……指向該指的地方。”

魏忠心領神會,臉上露出陰狠的笑容:“奴婢明白!定讓那奏疏裏的‘證據’,變成指向他蘇定方自己……結黨營私、構陷同僚的鐵證!”

沈千山不再言語,只是重新捻動佛珠,目光投向窗外無邊的黑暗。司禮監值房的暖意,絲毫無法驅散他周身散發的、比極北寒冰更徹骨的寒意。棋盤之上,新的殺局,已悄然布下。

* * *

**攬月畫舫,頂層密室。**

窗外秦淮河上,畫舫遊船依舊燈火輝煌,絲竹管弦隱隱傳來,演繹着不夜的繁華。密室內卻一片清冷,只點着一盞造型古樸的青銅宮燈,光線昏黃,將謝紅藥絕美的側影拉長,投在繪着水墨山水的屏風上。

啞婆如同影子般侍立在角落。

綠漪腳步輕快地進來,臉上帶着一絲興奮:“小姐,靖北侯府那邊有回音了!瘸腿花匠傳話,東西侯爺收到了,侯爺說……‘雪後初晴,當掃庭除’。”她頓了頓,壓低聲音,“還有,宮裏傳出消息,蘇侯爺午後進宮面聖,遞了軍械弊案的奏疏,但被陛下……留中了。”

謝紅藥站在窗邊,指尖無意識地劃過冰涼的窗櫺,望着河面上倒映的點點燈火,仿佛沒有聽到綠漪的後半句話。她清冷的臉上沒有任何意外,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靜。

“‘雪後初晴,當掃庭除’……”她輕聲重復着蘇定方的回話,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極淡、卻鋒芒畢露的弧度,“好一個靖北侯。這是要借這場‘雪’,把藏污納垢的角落,都清理幹淨了。”

“小姐,陛下留中不發,會不會……”綠漪有些擔憂。

“留中?”謝紅藥轉過身,昏黃的燈光映照着她清冷如霜的眉眼,“小皇帝年紀不大,帝王心術倒是學了幾分。留中,不是不信,而是……在等。等更大的浪掀起來,等更多的魚浮出水面,等一個……能讓他坐收漁利的時機。”她走到書案前,拿起一支狼毫,蘸了蘸濃墨。

“沈千山那邊,絕不會坐視蘇定方掀桌子。”綠漪分析道。

“當然不會。”謝紅藥提筆,在鋪開的雪浪箋上落下第一個字,筆鋒凌厲如刀,“他只會讓這把火燒得更旺,燒得更亂。把水攪渾,才好渾水摸魚,把髒水……潑到對手身上。”她筆下不停,一行行娟秀卻力透紙背的小字迅速浮現。

“那我們……”綠漪有些不解。

“我們?”謝紅藥停下筆,抬眸看向綠漪,眼中閃爍着冰冷而智慧的光芒,“我們要做的,就是讓這把火,燒得恰到好處。既要燒掉該燒的垃圾,又不能……引火燒身,更不能讓火勢失控,燒毀了我們要保的根基。”她將寫好的信箋吹幹墨跡,折好,遞給綠漪。

“把這封信,用老法子,送到戶部右侍郎張謙府上,交給他的如夫人。”謝紅藥的聲音帶着一絲掌控全局的從容,“張謙是楊廷和的得意門生,也是清流中少有的實幹派,更關鍵的是……他管着國庫的賬。信裏是王崇煥案中,那筆被‘貪墨’軍餉的真正流向……幾條指向勳貴和皇商的小尾巴。張謙得了這個,清流那邊,就更有底氣去‘據理力爭’了。”

綠漪眼睛一亮:“小姐高明!讓清流去咬住那些尾巴,沈千山想潑髒水給蘇侯爺,就沒那麼容易了!”

謝紅藥沒有回答,只是走到窗邊,再次望向那流淌着欲望與陰謀的秦淮河。她的指尖拂過袖中那冰冷的新月彎刀,如同拂過一枚至關重要的棋子。

“火已經點起來了,風也起了。”她清冷的聲音在密室內回蕩,“沈千山想攪渾水,蘇定方想掃庭除,小皇帝在隔岸觀火……那我們就讓這風,吹得更亂些,讓這火,燒得更旺些。只有水足夠渾,火足夠大,藏在最深處的……那條毒龍,才會按捺不住,露出它猙獰的爪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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