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B區農場廢墟在應急燈的照射下投下扭曲的陰影。姜雲獨自站在隔絕線內，防護面罩的呼吸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官方調查已經結束——王博士的團隊將事故歸咎於系統故障，現場被草草封鎖，明天就會有清理隊來移除所有"污染"作物。
但姜雲需要更多證據。
他小心地跨過被腐蝕的金屬支架，靴子在碳化的植物殘骸上發出脆響。白天總督離開後，他偷偷修改了安全系統的記錄，給自己留下了三小時的單獨調查窗口。現在，整個B7-9區只有他一個人，和那些沉默的結晶殘骸。
姜雲取出改裝過的生物探測器，這是他用實驗室備件和蘇月提供的零件組裝的特殊設備。標準探測器只能識別已知生命形式，而這台機器能捕捉更寬頻段的能量波動。
探測器啓動時發出輕微的嗡鳴，全息屏幕上立即浮現出復雜的波形圖。姜雲調整靈敏度，過濾掉背景輻射——農場廢墟的能量讀數依然異常，但比白天穩定了許多。他蹲下身，掃描地面上的結晶顆粒。這些微小的結構在探測器下呈現出奇特的活性，像是某種休眠狀態的生命體。
"奇怪..."姜雲喃喃自語，記錄下讀數。當他移動探測器靠近一處嚴重腐蝕的金屬板時，波形突然劇烈波動起來。屏幕上跳出一段從未見過的頻率模式，像是某種編碼信號。
姜雲立刻打開音頻轉換器，將信號轉爲可聽範圍。起初只是靜電噪音，但漸漸形成了一種節奏——不像是機械信號，反而接近某種...低語。
他的手指懸停在記錄按鈕上，呼吸不自覺地放輕。那聲音時斷時續，模糊得幾乎像是幻覺，卻又帶着詭異的韻律。姜雲無法分辨任何詞語，但直覺告訴他這不是隨機噪音——它在傳達什麼。
"誰在那裏？"他下意識地出聲詢問，隨即爲自己的愚蠢搖頭。這只是能量信號，不可能是...
聲音突然停止了。姜雲迅速檢查設備，發現信號完全消失，就像從未存在過一樣。他調整各種參數，甚至取下防護手套直接用皮膚接觸探測器外殼——靜電讓他的指尖微微發麻，但信號沒有重現。
正當他準備放棄時，一陣微風拂過廢墟。姜雲猛地抬頭——封閉的農場單元內不應該有氣流。風來自西北角的通風口，那裏本該被安全系統鎖死。
姜雲謹慎地靠近通風口，探測器再次活躍起來。這次信號更強，但音頻轉換器只輸出刺耳的噪音。通風口的金屬柵欄已經腐蝕變形，留下一個勉強能通過的縫隙。姜雲猶豫了一秒，然後卸下背包，側身擠了進去。
通風管道比他想象的寬敞，足夠彎腰前行。探測器指引他沿着管道深入，信號隨着每一步前進而增強。管道內壁逐漸出現更多腐蝕痕跡，結晶結構在應急燈下泛着幽藍的微光。
五十米後，管道突然向下傾斜，通向一個維修井。姜雲小心地爬下去，發現自己站在一個圓形小室內——這是農場的水循環系統初級過濾室，理論上應該充滿淨水，但現在水池幹涸見底，池底覆蓋着一層厚厚的藍色粉末。
探測器在這瘋狂地閃爍，信號強度達到峰值。姜雲蹲在池邊，用采樣勺輕觸那層粉末。粉末立刻活躍起來，像有生命般爬上勺柄，形成細小的枝狀結構。姜雲倒吸一口氣，差點丟掉采樣勺——那些微型結構在生長，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形成更復雜的形態。
更令人不安的是，隨着粉末的活動，那種"低語"再次出現，這次清晰得多。不再是模糊的噪音，而是數百個細微聲音的疊加，形成一種詭異的和聲。姜雲的探測器無法解析內容，但他的大腦自動嚐試理解——那感覺就像站在一門外語的邊緣，每個音節都幾乎有意義，卻又抓不住實質。
"你們是什麼？"姜雲輕聲問，不確定自己是否期待回答。
粉末突然全部靜止，然後迅速聚集到池底中心，形成一個完美的圓形。低語聲變得尖銳，幾乎像是警告。姜雲感到一陣莫名的恐懼爬上脊背，本能地向後退了一步。
就在這時，整個過濾室劇烈震動起來。姜雲失去平衡撞在牆上，探測器從手中滑落。震動伴隨着低沉的轟鳴，像是從地心深處傳來的咆哮。過濾室的金屬牆壁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結晶粉末在池底瘋狂旋轉。
姜雲掙扎着爬起來，抓住掉落的探測器。當他再次看向池底時，粉末已經重新分散，但形成了全新的圖案——一個完美的等邊三角形，每個角指向過濾室的不同出口。
震動持續了十幾秒後停止，留下一片詭異的寂靜。姜雲喘着氣，檢查探測器——信號完全消失了，但記錄儀捕捉到了震動期間的異常讀數：某種高頻能量脈沖，強度足以穿透殖民地的多層防護。
姜雲最後看了一眼那個神秘的三角形圖案，決定按原路返回。當他爬回通風管道時，發現內壁的結晶結構在黑暗中發出微弱的脈動光芒，像是某種生物熒光。更奇怪的是，這些光芒似乎對他的動作有反應——當他移動時，前方的結晶會提前亮起，像是在...引導他。
回到農場廢墟時，姜雲發現外部應急燈全部熄滅，只有結晶體的微光提供照明。他摸索着向出口移動，突然注意到天空——透過農場的透明穹頂，新伊甸的夜空本該是熟悉的星圖，但現在被一片不詳的紅色光暈籠罩。那紅光不像極光那樣柔和流動，而是像傷口一樣撕裂了天幕，邊緣處還有黑色的紋路擴散。
探測器再次發出警報——輻射水平急劇上升，已經超過安全閾值三倍。姜雲加快腳步，心跳如鼓。當他終於推開農場出口的門時，刺耳的殖民地警報突然響徹夜空：
【緊急狀態！所有人員立即撤離至地下避難所！重復，緊急狀態！】
姜雲回頭最後看了一眼那片紅色天空。紅光下，農場廢墟的結晶結構全部亮起，形成一張巨大的、脈動的網絡。它們似乎在慶祝什麼。
或者，在迎接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