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脊山脈的春天來得遲，去得卻快。仿佛只是幾場淅瀝的雨、幾陣和煦的風過後，夏日灼熱的氣息便迫不及待地籠罩了龍息鎮。山林愈發蔥鬱，溪流卻反而變得溫順，陽光炙烤着大地，連風都帶着一股懶洋洋的燥熱。
卡爾的日子似乎依舊沿着固定的軌跡運行：砍柴、幫忙處理草藥、跟隨托林進行那些看似尋常卻又暗含深意的“感知”訓練。但自那個詭異的夢境之後，他內心深處有什麼東西被觸動了。那份對自身秘密的困惑，不再僅僅是被動承受的負擔，而漸漸轉化爲一種主動的、難以抑制的探尋欲望。
他開始更仔細地觀察周圍的一切，尤其是那些被托林指出可能與“龍脈”或古老力量有關的地方。鷹嘴岩成了他常去的所在。他常常獨自一人坐在那微熱的岩石上，閉上眼睛，努力去捕捉那種虛無縹緲的“流動”感。起初，除了岩石被太陽曬後的溫熱和山風的吹拂，他一無所獲。但漸漸地，在極致的靜心凝神後，他偶爾能捕捉到一絲極其微弱、如同地底深處脈搏般的跳動，帶着一種難以形容的、既溫暖又充滿壓迫感的氣息。那氣息讓他血液流動加速，心口微微發燙。
同時，他發現自己對情緒的控制變得有些困難。尤其是在這悶熱的夏季，莫名的煩躁感時常襲來。一次，小布蘭和他練習摔跤（這是鎮上男孩們常見的遊戲），布蘭憑借蠻力一次次將他摔倒。屢次失敗後，一股突如其來的怒火猛地竄上卡爾的心頭，遠超平時玩鬧應有的挫敗感。他感到皮膚一陣發燙，視野邊緣似乎都染上了一層淡淡的赤紅。他低吼一聲，再次撲上去時，速度竟快得讓布蘭反應不及，輕易就被他反制在地。
“哇！卡爾你…”布蘭被摔得懵了一下，揉着屁股爬起來，驚訝地看着他，“你剛才力氣好像突然變大了好多？”
卡爾猛地回過神，那股突如其來的力量和怒火潮水般退去，只剩下一陣後怕和心虛。他連忙拉起布蘭，支吾着解釋：“沒…沒什麼，可能是你剛好沒站穩。”
布蘭憨厚地撓撓頭，很快就把這事忘了。但卡爾卻久久無法平靜。他偷偷看向自己的雙手，指尖似乎還殘留着一絲微不可察的溫熱。力量…不受控制的力量…這就是托林一再告誡他需要隱藏和警惕的嗎？
當晚，他將白天的異常和最近的感受告訴了托林。老人沉默地聽了很久，火塘的光映在他臉上，明暗不定。
“血脈的力量會隨着你的成長而逐漸蘇醒，卡爾。”托林最終緩緩開口，聲音沉重，“它就像一頭沉睡在你體內的野獸，強大，但也野性難馴。憤怒、恐懼、強烈的情緒…都是喚醒它的鑰匙。但鑰匙一旦插入，能打開什麼樣的門，卻未必由你掌控。”
他站起身，從裏屋一個鎖着的舊木箱裏，取出了一本頁面泛黃、邊緣破損的厚皮書，書脊用某種不知名的皮革加固，上面沒有任何書名。
“是時候讓你更深入地了解一些事情了，”托林將書放在桌上，灰塵在燈光下飛舞，“不是如何‘使用’力量——那對你現在還太危險——而是去理解它是什麼，它從何而來，以及…我們爲何必須敬畏它、隱藏它。”
書頁被小心地翻開，裏面是手繪的復雜圖案、難以辨認的古文字注解，以及一些栩栩如生的生物圖鑑。卡爾看到了巨龍的畫像，種類繁多，有的翱翔於雲巔，噴吐着烈焰寒冰，有的蟄伏於深山海淵，鱗甲閃爍着金屬或寶石的光澤。它們威嚴、強大，令人望而生畏。
“龍隕之災…”托林指着一段模糊的文字和一幅描繪天空崩裂、巨龍墜落的插圖，聲音低沉，“記載支離破碎，說法衆多。有的說是諸神降罰，有的說是龍族內戰，有的…則指向某種更詭異、來自世界之外的威脅。但無論如何，那場災難之後，龍族幾乎消失殆盡，留下的，只有零星散布在各族中的血脈，也就是龍裔。”
“帝國…爲什麼那麼害怕我們？要追殺我們？”卡爾忍不住問，這是困擾他已久的問題。
托林眼中閃過一絲復雜的情緒：“恐懼源於無知，也源於權力。帝國崛起於龍隕之災後的混亂年代。他們崇尚絕對的秩序、鋼鐵的紀律和純粹的人類至上主義。龍裔的力量不受他們控制，難以預測，代表了他們無法容忍的‘混亂’。而且…”他頓了頓，壓低了聲音，“有傳言說，帝國的初代皇帝，正是在龍隕之災中攫取了某種本不屬於人類的力量或知識，才得以迅速崛起。他們害怕龍裔的存在，會揭開那段不光彩的歷史，或者…威脅到他們如今的力量根基。”
卡爾看着書頁上那些強大的巨龍，又想到自己體內那微弱卻危險的力量，再聯想到帝國龐大的勢力，一種巨大的渺小感和不安感攫住了他。他的存在本身，似乎就是一個巨大的麻煩。
“那我…該怎麼辦？”他的聲音有些幹澀。
“學習。控制。隱藏。”托林一字一句地說，目光銳利，“在你足夠強大到能保護自己之前，活下去是第一要務。從明天開始，我會教你一些更具體的東西，不是如何去激發力量，而是如何更好地感知它、安撫它，像給野馬套上繮繩，即使不能完全駕馭，至少不能讓它隨時脫繮。”
卡爾重重地點了點頭。他知道，童年的懵懂時光正在遠去，一條充滿未知與危險的道路，正緩緩在他面前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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鋼鐵城，軍事學院，同一片夏日
鋼鐵城的夏日同樣炎熱，但這裏的 heat 並非來自陽光，而是來自熔爐、鍛造車間以及無數士兵操練時散發的蓬勃熱氣。空氣仿佛都在震顫，混合着金屬撞擊聲、口號聲和教官嚴厲的呵斥。
萊恩·馬庫斯站在一列同齡的少年學員面前。他們穿着統一的灰色訓練服，汗流浹背，但站得筆直。萊恩是這期學員中的佼佼者，甚至被教官指定爲輔助管理的班長。
此刻，他正冰冷地注視着面前一個因爲體力不支而動作稍有變形的學員。
“科林！你的突刺軟得像娘們！”萊恩的聲音沒有絲毫屬於少年的稚嫩，只有鋼鐵般的冷硬，“再加五十次！其他人原地休息！”
那個叫科林的少年臉色慘白，嘴唇哆嗦着，卻不敢有絲毫異議，咬着牙繼續重復着枯燥而耗費體力的刺擊動作。周圍的學員投來同情或幸災樂禍的目光，但更多的是對萊恩的敬畏甚至懼怕。萊恩的實力、冷酷以及對帝國規章一絲不苟的執行，讓他自然而然地成爲了同齡人中的權威，也成了一座難以逾越的高峰。
休息時間，萊恩並沒有像其他人一樣癱坐在地喝水，而是走到場邊，拿起一把更重的訓練劍，繼續練習一套復雜的劍術組合。他的動作精準、高效，每一分力量都用在最需要的地方，沒有絲毫浪費。汗水浸透了他的訓練服，勾勒出雖然年少卻已顯結實的肌肉線條。
一個身影走到他旁邊，是塞拉，同期學員中少數能跟上他步伐的女孩，性格冷靜，觀察力敏銳。
“沒必要這麼逼自己吧，萊恩？教官都說你今天已經超額完成任務了。”塞拉遞過一個水袋。
萊恩停下動作，接過水袋灌了幾口，灰色的眼眸（他早已習慣在外人面前低垂眼瞼，或利用光線角度，避免那特殊的金色引起過多不必要的關注——這是馬庫斯的教導）掃過塞拉：“不夠。真正的敵人不會因爲我‘超額完成任務’就手下留情。帝國需要的是絕對的力量和效率，而不是‘足夠’。”
塞拉聳聳肩，似乎習慣了他這種論調：“聽說遴選快開始了？”
萊恩的目光微微閃動了一下。遴選——帝國軍事學院每年一度的實戰考核，表現優異者將有機會提前進入一線部隊見習，甚至參與一些小規模的實際清剿任務。這是所有學員夢寐以求的機會，也是證明自身價值的最佳途徑。
“嗯。”萊恩簡短地應了一聲，繼續揮劍。他的目標不僅僅是參與，而是以絕對優勢奪得頭名。他需要在父親面前，在整個帝國軍方面前，證明自己這把“劍”的鋒芒。
幾天後，遴選的通知正式下達。任務目標：清剿鋼鐵城以西黑森林地帶最近活躍的一小股“匪患”。情報顯示，這群匪徒利用復雜林地地形，襲擊過往商隊，手段殘忍。有零星報告提到，匪徒中似乎有個別成員表現出“異常力量”，但並未引起足夠重視，只被歸類爲使用特殊武器的亡命之徒。
萊恩看着任務簡報，嘴角勾起一絲冷峻的弧度。異常力量？他幾乎可以肯定那意味着什麼。龍裔渣滓。這是完美的試煉場，是他踐行帝國意志、清除混亂之源的第一步。
遴選隊伍很快組建起來，由一名經驗豐富的士官長帶隊，成員包括萊恩、塞拉以及其他幾名最優秀的學員。他們配備了精良的裝備：鋒利的刀劍、硬木包鐵的訓練盾、輕便的皮甲以及用於通訊和求救的信號筒。
出發前，馬庫斯元帥罕見地來到了學院爲他們送行。他沒有多說什麼，只是目光掃過每一個學員，最後在萊恩身上停留了片刻。
“記住你們的訓練。帝國在注視着你們。帶回勝利。”冰冷的話語，卻是最高的期許。
萊恩挺直胸膛，右手握拳重重擊打在左胸甲上，發出清脆的撞擊聲：“爲了帝國！”
黑森林的地形比預想的還要復雜。濃密的樹冠遮天蔽日，光線昏暗，地面盤根錯節，布滿苔蘚和腐葉。隊伍在士官長的指揮下謹慎前行。萊恩主動擔任了尖兵，他的感知異常敏銳，總能提前發現陷阱或危險的征兆，那雙特殊的眼睛在昏暗環境下似乎能捕捉到更多細節。
很快，他們發現了匪徒的蹤跡：熄滅的篝火殘餘、粗糙的陷阱、以及一些被掠奪後丟棄的貨物殘骸。
戰鬥爆發得突然。匪徒們從密林深處嚎叫着沖出來，大約有十幾人，衣着破爛，手持各種粗制濫造的武器，面目猙獰。他們顯然沒把這支由半大孩子組成的帝國小隊放在眼裏。
“防御陣型！”士官長怒吼道。
學員們迅速結陣，盾牌相抵，長劍從縫隙中探出。萊恩卻並未完全躲在陣後，他如同獵豹般遊弋在陣型側翼，目光冷靜地掃視着戰場。他發現了一個目標——一個格外高大的匪徒，揮舞着一柄巨大的、似乎纏繞着微弱電弧的木棒，每一次砸下都讓持盾的學員手臂發麻，陣型微微動搖。
異常力量！萊恩瞬間確定了目標。就是他了！
“塞拉！左翼牽制！其他人穩住！”萊恩低喝一聲，身體猛地竄出，並非直線沖向那個高大匪徒，而是利用樹木作爲掩護，快速迂回接近。
那匪徒顯然沒料到有人敢主動向他沖來，獰笑着揮棒橫掃，帶起一陣惡風。萊恩一個靈巧的側滑步，險之又險地避開，木棒砸在地上，濺起一片泥土和碎葉，電弧在地面上跳躍了一下。
就是現在！萊恩眼中寒光一閃，抓住對方舊力剛去新力未生的瞬間，手中長劍如同閃電般疾刺而出，並非刺向胸膛或頭顱，而是精準地刺向對方握着武器的右手手腕！
“噗嗤！”劍尖入肉，伴隨着一聲痛吼和武器脫手落地的聲音。
幾乎在同一時刻，萊恩左手從靴筒中抽出一把短匕，順勢向上猛撩，劃過了匪徒的咽喉！
動作幹淨利落，沒有絲毫猶豫和憐憫。
鮮血噴濺而出，那匪徒眼中的獰笑凝固，取而代之的是難以置信的驚恐，嗬嗬了幾聲，重重倒地，身體抽搐了幾下便不再動彈。那微弱的電弧也隨之徹底消失。
首領被殺，剩下的匪徒頓時士氣崩潰，很快就被士官長和其他學員聯手擊潰，大部分被當場格殺，少數幾個跪地求饒的被俘虜。
戰鬥結束。空氣中彌漫着濃重的血腥味。一些學員看着地上的屍體，臉色發白，甚至有人忍不住嘔吐起來。這是他們大多數人第一次親手結束他人的生命。
萊恩面無表情地甩掉劍刃上的血珠，收劍入鞘。他走到那個高大匪徒的屍體旁，蹲下身，仔細檢查。他在那匪徒破爛的衣襟內側，發現了一個極其模糊的、幾乎褪色的刺青——一個扭曲的、類似龍爪的圖案。
果然…龍裔殘餘。他的判斷沒有錯。內心涌起的並非厭惡或恐懼，而是一種冰冷的滿足感和確認感。他做到了。他清除了一個威脅，證明了自身的力量和價值。
士官長走過來，看着萊恩，眼神復雜，既有贊賞，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幹得漂亮，馬庫斯。冷靜、精準、高效。你會成爲一名出色的帝國軍人。”
萊恩站起身，迎上士官長的目光，語氣平靜無波：“威脅已被清除，長官。任務繼續。”
他轉頭看向黑森林深處，目光仿佛已經越過了眼前的樹木，投向了更遠方，那些隱藏着更多“混亂之源”的地方。第一次實戰，第一次殺戮，如同一次莊嚴的洗禮，將他心中帝國的鐵律烙印得更加深刻。
鋼鐵的雛鷹，已經發出了第一聲冰冷的啼鳴。而與此同時，龍息鎮的少年，正試圖爲自己體內逐漸蘇醒的野獸，套上第一根繮繩。
雙生的軌跡，在各自的道路上，都邁出了關鍵的一步，向着那片注定充滿烈焰與沖突的命運蒼穹，又靠近了一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