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國高中數學聯賽決賽，定於一月下旬，在北京舉行。
這是無數競賽生夢寐以求的舞台，也是通往中國數學奧林匹克（CMO）和國家隊選拔的必經之路。來自全國各省的約四百名頂尖高手將齊聚一堂，爭奪約六十個CMO金牌和約一百二十個銀牌，而排名前六十的選手，將直接進入CMO。
壓力，從抵達北京的那一刻就撲面而來。
北方的幹冷空氣與江南的溼冷截然不同，吹在臉上像小刀割。集訓隊下榻的酒店靠近考點，大堂裏隨處可見背着書包、眼神銳利、三三兩兩用各種方言或普通話討論問題的學生。空氣裏彌漫着無形的硝煙味。
許晏清、林晚星和另外四名省隊隊友，在總教練的帶領下辦理入住。他們的房間被特意安排在同一樓層，方便管理和交流。
放下行李，總教練立刻召集開會，臉色是前所未有的嚴肅。
“這裏和省內不一樣。”他開門見山，“你們面對的是全國最頂尖的對手，其中很多人從小學就開始接受系統訓練，甚至有國際比賽經驗。我們省在全國範圍內不算強省，你們要有心理準備，可能會被碾壓。”
這話有些打擊士氣，但卻是事實。在之前的全國賽，本省最好的個人成績是第二十七名，已經多年無人進入前二十。
“但是！”總教練話鋒一轉，目光重點落在許晏清和沈星河身上，“這不代表我們沒有機會。競賽場上，臨場發揮、心態、甚至運氣都很重要。許晏清，你省賽滿分，初賽148，已經引起了京圈一些教練和名校招生老師的注意。沈星河，你的穩定性也很突出。我希望你們倆，這次能沖擊前三十，甚至前二十！爲我們省實現突破！”
他又看向林晚星和其他三人：“你們的目標是穩扎穩打，爭取拿到銀牌以上，如果能沖進前一百二十名，就是勝利。記住，不要有負擔，發揮出訓練水平就行。”
會議結束後，隊員們各自回房調整。林晚星和同屋的另一個女生簡單收拾了一下，便拿着筆記本去找許晏清。他們約好賽前最後梳理一下幾個高頻難點。
許晏清的房間裏，沈星河也在。三人攤開資料，正要開始，房門被敲響了。
門外站着兩個陌生人，一個四十多歲，氣質儒雅，另一個年輕些，像是助理。年長者微笑着遞上名片：“打擾了，我是北京大學數學科學學院的招生老師，我姓趙。這位是我的同事。請問許晏清同學在嗎？”
北大！林晚星心裏一跳。
許晏清禮貌地將人請進來。趙老師態度很親切，先是祝賀他們在省賽和初賽的優異表現，然後很自然地問起他們的學習情況、對數學的興趣，以及未來的發展規劃。言談間，透露着對許晏清和沈星河的濃厚興趣。
“我們北大數院，一向重視基礎學科人才的選拔和培養。像許同學這樣有天賦、有自驅力的學生，正是我們需要的。”趙老師說得誠懇，“如果這次決賽能取得好名次，我們可以提前籤訂‘優秀中學生培養意向書’，在高考錄取上會有相應的優惠政策。即使這次發揮稍有遺憾，只要高考成績達到一定標準，我們也會優先考慮。”
這是赤裸裸的橄欖枝，比青藤那種綁定式合約要光明正大得多，也更具吸引力。
沈星河問得很實際：“趙老師，如果籤了意向書，有什麼約束條件嗎？”
“主要是道德約束，希望你能以北大爲第一志願。不會有強制性的商業活動或者成果歸屬要求。”趙老師回答得很坦蕩，“我們是大學，不是商業機構，目的是培養學術人才，不是制造招牌。”
這話顯然意有所指，似乎對青藤那套有所耳聞。
許晏清沉吟片刻，問：“趙老師，意向書可以等決賽成績出來後再籤嗎？我們想用最好的狀態和成績，來匹配這份認可。”
趙老師眼中贊許之色更濃：“當然可以！有這份自信和志氣，很好！那我們就不多打擾了，預祝你們比賽順利！”
北大老師走後不久，清華的老師也來了，說辭大同小異，同樣表達了強烈的興趣。這兩所頂尖學府的接連到訪，讓許晏清三人在隊內瞬間成了焦點。羨慕、嫉妒、祝賀的目光交織而來。
“看來，成績好真的是硬通貨。”晚上，在天台透氣時，沈星河難得感慨了一句。
“也是護身符。”許晏清看着京城璀璨的夜景，“只要我們持續展現出不可替代的價值，那些想用歪門邪道控制我們的人，就越難下手。清北這個級別的關注，本身就是一種保護。”
林晚星點頭。她爲許晏清感到高興，但心裏也有一絲微妙的失落。以她目前的成績，還入不了清北招生老師的法眼，差距是客觀存在的。
許晏清似乎察覺到了她的情緒，轉過頭看她：“林晚星，你的目標不是清北，是突破自己。只要這次能拿到銀牌，甚至沖擊一下銅牌區的金牌，你的選擇面會寬很多。江城大學數學系很強，而且離家近，方便照顧你媽媽。路有很多條，找到適合自己的最重要。”
他總是能一眼看穿她的心思，並給出最務實的建議。林晚星心裏一暖，點點頭：“我知道。我會全力以赴，不留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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決賽前一天晚上，許晏清收到了譚師父的加密信息。
信息很短，但分量極重：
“周建明案已移送法院，擇期開庭。他鬆口了，供出了幾個向他‘索要好處’的教育系統官員，其中包括之前提到的那位省領導的下屬。省紀委工作組進展順利，青藤校董已被約談。風暴已起，你們在京城，務必專注比賽，遠離是非。靜候佳音。”
終於等到了！
許晏清握緊手機，深吸一口氣，將信息徹底刪除。他沒有立刻告訴林晚星，不想影響她明天的狀態。但他知道，後方戰場正在取得決定性進展，這讓他們在京城的前方戰場，可以更心無旁騖地戰鬥。
他將這個好消息默默埋在心裏，轉化爲明天賽場上的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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決賽日，清晨寒冷徹骨。
考點設在某大學校園內，警戒森嚴。許晏清、林晚星等人隨着人流通過安檢，走進寬敞的體育館。四百個座位整齊排列，每個座位上都貼好了姓名和考號，氣氛莊嚴得讓人屏息。
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林晚星環顧四周。能看到許多聞名已久的“競賽大神”，他們大多神情自若，有的甚至在閉目養神。她收回目光，看向斜前方的許晏清。他坐得筆直，正在做簡單的手指操放鬆，側臉沉靜，仿佛周遭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鈴聲響起，試卷下發。
林晚星快速瀏覽全卷，心漸漸沉下去。難度……果然比初賽和省賽高了不止一個檔次！尤其是最後兩道大題，題幹抽象，條件隱晦，充滿了“競賽式”的陷阱和技巧。
不能慌。她想起許晏清的叮囑：全國賽比的不僅是知識，更是心態和策略。把能拿的分牢牢拿住，難題盡力而爲。
她沉下心來，從第一題開始。選擇題和填空題雖然難，但還在可控範圍。解答題開始展現真正的威力，每一道都需要深入思考和多角度嚐試。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林晚星完全沉浸在解題的世界裏，忘記了緊張，忘記了周圍。她遇到卡頓就跳過去，做上標記，回頭再攻。遇到靈感就緊緊抓住，快速推進。
倒數第二題，是一道極其復雜的圖論與組合交叉問題。她嚐試了多種模型都失敗後，時間已經所剩不多。汗水從額頭滑落。難道要放棄嗎？
不！她想起沈星河分享的一種“概率方法”處理此類存在性問題的技巧，以及許晏清強調的“極端原理”。她將兩種思想結合，構造了一個隨機的染色過程，然後計算某種特定模式出現的概率期望值……方向似乎對了！她瘋狂計算，與時間賽跑。
當她終於寫下關鍵不等式，證明概率大於零，從而導出所需結構存在時，終場鈴聲響起！
筆尖停在紙上，她長長呼出一口氣，感覺全身力氣都被抽空。最後那道數論題，她只來得及寫了兩行思路。
交卷後，體育館裏一片嘈雜，對答案的、哀嚎的、沉默的。林晚星收拾好東西，走到外面，冷風一吹，才感覺真實了些。
許晏清和沈星河也出來了，三人都沒說話，但眼神交流間，都看到了疲憊，也看到了如釋重負。
“盡力了。”沈星河先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嗯。”許晏清點頭，看向林晚星，“最後那道圖論，你做的？”
“用概率和極端原理試了一下，不知道對不對。”林晚星沒什麼把握。
許晏清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即點頭：“那個方向是對的。能想到並且有時間算，已經贏了大多數人。”
這話給了林晚星不少安慰。
回酒店的大巴上，氣氛壓抑。大多數人都考得不理想，沉默着。總教練也沒多問，只是讓大家好好休息，等待兩天後的成績公布。
等待是最煎熬的。林晚星盡量不去想考試，和室友在酒店附近逛了逛，買了些特產準備帶回去給母親。許晏清和沈星河則窩在房間裏，似乎在對題，又似乎在討論別的什麼。
第二天下午，一個意想不到的訪客，打破了等待的平靜。
來的是陳秘書長，那位曾帶他們去見姜老的人。他臉上依舊掛着笑容，但眼神裏沒了之前的從容，反而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焦灼。
“許同學，林同學，又見面了。恭喜你們考完，辛苦了！”他寒暄着，這次沒有帶禮物，直奔主題，“姜老很關心你們的比賽情況。另外……他讓我帶句話。”
許晏清心中一凜：“您說。”
陳秘書長壓低聲音：“姜老說，‘木秀於林，風必摧之。行高於人，衆必非之。’京城水深，有些事，適可而止。你們還年輕，未來的路很長，有些恩怨，該放則放。拿到好成績，進入好大學，專心學問，才是正道。”
這話幾乎是赤裸裸的“勸和”了。顯然，後方的風暴已經讓某些人坐不住了，甚至請動了姜老這樣的人物來遞話。
許晏清沉默了幾秒，抬頭看着陳秘書長，眼神清澈而堅定：“請轉告姜老，謝謝他的關心和教誨。我們一直記得學生的本分是學習。但我們也相信，學問之道，求真爲先。如果因爲害怕風雨就閉上眼睛，那求得的‘真’，也未必是真。我們會專心等待成績，也相信組織和法律，會給出公正的結果。”
這番話不卑不亢，既尊重了姜老，也表明了自己的態度——不會妥協，相信正義。
陳秘書長臉上的笑容僵了僵，最終嘆了口氣：“話我一定帶到。你們……好自爲之吧。”他搖搖頭，轉身離開了。
房間裏的氣氛有些凝重。
“他們急了。”沈星河冷靜分析，“說明後面的調查打到了痛處。姜老出面，既是規勸，也可能是一種變相的保護——提醒我們見好就收，避免被狗急跳牆反撲。”
“我知道。”許晏清走到窗邊，看着樓下京城川流不息的車流，“但我們既然選擇了這條路，就不能半途而廢。況且，現在停手，他們就會放過我們嗎？不會。只有把蓋子徹底揭開，把膿擠幹淨，所有人才能真正安全。”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林晚星和沈星河：“決賽成績明天公布。無論結果如何，回去之後，把V給的新證據，和我這段時間整理的材料，一起遞上去。然後，我們就專心備戰高考和可能的CMO。剩下的，交給時間，和相信正義的人。”
他的聲音平穩有力，帶着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也帶着對未來的清醒認知。
林晚星和沈星河同時點頭。
窗外，京城的天空難得放晴，冬日的陽光透過玻璃，照在三個年輕人堅定的臉龐上。
決賽的答卷已經交出。
而人生的答卷，他們正在用勇氣、智慧和信念，一筆一劃，認真書寫。
等待他們的，將是嶄新的篇章，和更加廣闊的戰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