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劍意,歐天青是這麼解釋的:
“劍技是形,劍意是神。有形無神,劍是死物;有神無形,劍是虛妄。唯有形神兼備,才是真正的劍道。”
聽起來很玄乎,但林墨在接下來的訓練中,漸漸明白了其中的含義。
歐天青不再教他具體的招式,而是讓他觀察。
觀察風吹竹葉的姿態,觀察溪水流淌的軌跡,觀察飛鳥掠空的弧線。
“竹葉被風吹動,不是硬抗,是順勢而爲。”歐天青指着竹林,“你看那片葉子,風從左邊來,它就往右飄;風從右邊來,它就往左飄。但無論怎麼飄,它的——葉柄與枝條的連接處——始終穩固。”
“這就是劍意中的‘柔’?”林墨問。
“是柔,也是韌。”歐天青說,“真正的劍意,不是一味剛猛,也不是一味柔和,而是剛柔並濟,隨勢而變。”
他又指向小溪:“水無形,但能穿石。爲什麼?因爲持之以恒,因爲找準弱點。劍意也一樣,要有水滴石穿的毅力,也要有一擊破綻的敏銳。”
最後,他指向天空:“鳥爲什麼能飛?不是因爲翅膀有力,而是因爲懂得借助氣流。劍意到了高深處,也要懂得借力——借天地之力,借敵人之力,甚至借自己情緒之力。”
林墨聽得似懂非懂,但他把這些話都記在了心裏。
下午的訓練也變了。不再是簡單的靜坐,而是“觀想”。
歐天青給了他三幅畫。第一幅畫的是狂風中的勁竹,第二幅畫的是瀑布下的巨石,第三幅畫的是雲海上的孤鷹。
“每天觀想一幅畫,想象自己就是畫中的事物。”歐天青說,“想象你是那竹子,如何在狂風中屹立不倒;想象你是那塊石頭,如何在水流沖刷下愈發光滑;想象你是那只鷹,如何在雲海中自由翱翔。”
林墨照做了。一開始,這就像是在做白夢。但漸漸地,他感覺到了不同。
當他觀想勁竹時,握劍的手會不自覺地放鬆,劍鋒會隨着呼吸輕微擺動,像是在隨風搖曳。
當他觀想巨石時,站姿會變得格外沉穩,像是腳下生,八風吹不動。
當他觀想孤鷹時,眼神會變得銳利,仿佛能看穿一切虛妄。
一周後,林墨感覺自己對劍的理解上了一個台階。以前他只是把劍當成武器,現在他開始把劍當成自己身體的延伸,當成與天地溝通的媒介。
這天傍晚,楚雲舟來找他。
“聽說你通過了第一層?”楚雲舟的語氣依舊冷淡,但眼神裏多了一絲好奇。
“嗯。”
“準備什麼時候闖第二層?”
“歐前輩說,等我領悟了劍意再去。”
楚雲舟點點頭:“第二層考驗的是劍意。裏面有九個木人樁,每個木人樁都有不同的‘勢’。你要做的不是擊敗它們,而是用對應的劍意去‘回應’它們。”
他難得地多說了幾句:“比如一個木人樁的勢是‘狂暴’,你就要用‘柔和’的劍意去化解;一個木人樁的勢是‘陰柔’,你就要用‘剛猛’的劍意去破除。如果劍意不對,木人樁會一直攻擊,直到你倒下。”
林墨明白了。這比第一層難多了。第一層只需要技巧,第二層需要的是對劍意的理解和運用。
“你有什麼建議嗎?”他問。
楚雲舟沉默了一會兒,說:“不要想着‘戰勝’,要想着‘對話’。劍意是心的體現,你和木人樁的較量,其實是心與心的對話。”
說完,他就轉身離開了。
林墨咀嚼着這句話:“不要想着戰勝,要想着對話……”
他好像明白了什麼。
第二天,林墨再次來到劍心塔。他沒有直接進第二層,而是在塔外靜坐了一個時辰。
他把自己這段時間的感悟都梳理了一遍。風的柔韌,水的恒久,鷹的銳利……這些意象在他心中融合,形成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當他覺得準備好了,推開了第二層的門。
第二層和第一層完全不同。這裏沒有空曠的大殿,只有九石柱,每石柱下都站着一個木人樁。木人樁手裏都握着木劍,擺出不同的起手式。
林墨一進門,第一個木人樁就動了。
它的動作很慢,劍鋒緩緩刺來,帶着一種沉重的壓迫感。林墨能感覺到,這一劍的“勢”是“厚重”,像是一座山壓過來。
如果是以前,林墨可能會選擇硬抗或者躲閃。但現在,他想起了楚雲舟的話——對話。
他深吸一口氣,想象自己是一竹子。面對山的壓迫,竹子不會硬扛,而是會彎曲,會搖擺,但不會斷。
他出劍了。劍鋒不是直刺,而是畫出一個圓弧,輕輕搭在木人樁的劍上,然後向側方引導。
“鐺。
兩劍相交,木人樁的劍被帶偏了方向,刺空了。
木人樁停頓了一下,然後收劍,退回原位。
第一個,通過。
第二個木人樁動了。它的動作很快,劍鋒如毒蛇般刺來,帶着陰冷的氣息。這一劍的“勢”是“詭譎”。
林墨想起瀑布下的巨石。無論水流多麼湍急,多麼變幻莫測,石頭始終穩穩地立在那裏,以不變應萬變。
他擺出防御姿態,劍橫在前。不是硬擋,而是用劍身最寬的部分去迎接。
“砰。”
木人樁的劍刺在劍身上,力量被分散。林墨趁機向前一步,劍鋒順勢上撩。
木人樁後退,通過。
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
林墨越打越順手。他不再把木人樁當成敵人,而是當成老師。每個木人樁都在用不同的方式,向他展示劍意的奧妙。
厚重,詭譎,狂暴,陰柔,迅捷,沉穩,鋒銳,圓融,空靈……九種劍意,九種體驗。
當最後一個木人樁退回原位時,林墨已經汗流浹背。不是累,而是精神的高度集中帶來的消耗。
中央的石柱緩緩打開,裏面放着一枚刻着“貳”字的青銅令牌。
“第二層通過。”機械聲音響起,“獲得‘貳’字令牌。可憑此令牌進入第三層。”
林墨拿起令牌,走出塔門。
歐天青等在外面。這一次,他身邊還站着楚雲舟。
“用了多久?”歐天青問。
“兩個時辰。”
老人眼中閃過一絲驚訝:“比我預想的快。雲舟當年用了三個時辰。”
楚雲舟沒說話,但看向林墨的眼神已經變了。那不再是審視和冷淡,而是……認可。
“回去休息吧。”歐天青說,“明天來我院子,我教你第三層需要的東西——劍心。”
林墨點點頭,正要離開,突然想起一件事。
“前輩,第三層……具體考驗什麼?”
歐天青看着他,緩緩說道:
“考驗你的過去,你的現在,你的未來。考驗你爲何握劍,爲誰握劍,願爲劍付出什麼。”
“劍心塔第三層,名爲‘問心’。”
“那裏沒有木人樁,沒有敵人,只有你自己。”
“你要面對的,是你內心最深處的恐懼、欲望、遺憾、執念。”
“能通過這一層的,劍閣千年歷史,不超過百人。”
林墨握緊了手中的令牌。
第三層,問心。
他準備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