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任務堂的喧譁比記憶裏更刺耳。

林縛擠進洞口時,聲浪像水一樣拍過來,混着汗臭、血腥、劣質丹藥的酸味,還有某種焦糊的氣息。他貼着石壁往裏挪,目光掃過攢動的人頭,一張張臉在幽綠燈籠下扭曲變形——有絕望的,有狂熱的,有麻木的,有算計的。

巨大的玉屏依舊在岩壁上滾動着字跡。

綠色任務,紅色警告,白色兌換列表。每一條後面跟着的數字都像生死簿上的判詞——貢獻點,死亡率,可接人數。

“探索廢棄丹房,需三人!貢獻點三十,死亡率四成!”

“照料蝕骨藤十,需一人,貢獻點十五,被毒死不管!”

“清掃屍坑,需五人,貢獻點十,限今!”

吆喝聲此起彼伏。一個滿臉橫肉的壯漢正扯着嗓子喊:“組隊去西三區外圍!缺一個肉盾!死了分雙倍貢獻!”他旁邊圍着幾個弟子,眼神躲閃,沒人應聲。

林縛低下頭,從人群邊緣擠過去。

他知道西三區是什麼地方——戊七洞就在那邊,再往外圍走,據說還有更危險的東西。上一世他死在那裏,這一世暫時不會去。

他需要找一個低風險的、能長期做的任務。不是一天兩天,至少要持續一個月,讓他有時間熟悉環境、積累資源、制定計劃。

還要避開柳如煙和趙元的視線。

林縛挪到玉屏下方,仰頭仔細看那些滾動的任務。高貢獻的不能碰,死亡率超過兩成的不能碰,需要組隊的不能碰——隊友往往比任務本身更危險。

他的目光在列表上搜索。

忽然,一條灰色的任務滾過屏幕底部。

“照料毒草園,需一人,時限一月,貢獻點五十,死亡率……零點五成。”

字是灰色的,滾得很慢,幾乎沒人注意。但林縛看見了。

毒草園。

他記得上一世在任務堂也見過這個任務,但當時他急着換清毒散,選了戊七洞。現在仔細想想——照料毒草園,一個月,五十貢獻點,死亡率只有零點五成。這意味着什麼?

意味着這任務要麼極其無聊枯燥,要麼有別的隱形成本。

林縛擠到石台前。疤臉管事依舊坐在那裏,低頭撥弄着算盤,骨珠在指間咔噠作響。他旁邊站着一個瘦小的弟子,正弓着腰,雙手捧着個布袋,袋口露出幾塊下品靈石。

“周管事,您看這個月……”瘦小弟子聲音發顫。

疤臉眼皮都沒抬:“不夠。”

“可、可我真的湊不齊了,這個月任務都做完了,貢獻點全換了辟谷丹,還差三塊靈石……”

“那就下個月補。”疤臉終於抬頭,疤痕在綠光下扭曲,“規矩就是規矩。”

瘦小弟子嘴唇哆嗦,還想說什麼,疤臉已經揮揮手。弟子臉色灰敗,攥緊布袋,低着頭擠進人群,很快消失不見。

林縛等那人走了,才挪到台前。

“周管事。”他開口,聲音刻意放低,帶着點怯懦,“我想接……照料毒草園那個任務。”

疤臉抬起頭,打量他。

目光從他臉上掃到身上,最後停在他那雙還算淨的手上。疤臉眼神沒什麼變化,只是嘴角扯了扯。

“毒草園?”疤臉說,“小子,你知道那是什麼地方嗎?”

“不、不太清楚。”林縛低頭,“但死亡率低,我想……我想活着。”

疤臉盯着他看了幾息,忽然笑了,露出黃黑的牙:“行,有點自知之明。”他從桌下摸出那本厚重的冊子,翻開,枯黃的手指在紙頁上劃過。

“毒草園,執事趙元管轄。”疤臉說,“一個月,五十貢獻點,但有個條件——這一個月內,你不能接別的任務,也不能離開毒草園範圍。吃住都在園子裏,園子裏的東西,一草都不能帶出來。聽明白了嗎?”

林縛心中一動。

趙元管轄?

這麼巧。

他壓下心中的念頭,點點頭:“聽明白了。”

“還有。”疤臉合上冊子,從抽屜裏摸出塊木牌,扔在台上,“園子裏的毒草,每天要照料三次——辰時澆水,午時除蟲,酉時記錄生長狀況。缺一次,扣十點貢獻。死一株,扣五十點。要是把毒草養死了……”疤臉頓了頓,笑容更冷了,“那就不是扣貢獻點的事了。”

木牌是黑色的,正面刻着“毒草園”三個字,背面有復雜的紋路。林縛接過,握在手裏,木牌微微發燙。

“什麼時候開始?”他問。

“現在。”疤臉說,“拿着牌子去東三區毒草園,找管事弟子陳石頭報到。他讓你什麼,你就什麼。”

陳石頭。

林縛記住了這個名字。他收起木牌,正要離開,疤臉又叫住他。

“小子。”疤臉的聲音壓低了些,“毒草園那地方……規矩多。少看,少問,少動。有些東西,看見了也當沒看見。有些話,聽見了也當沒聽見。懂嗎?”

林縛點頭:“懂了。”

疤臉擺擺手,不再看他,又低頭撥弄算盤。

林縛轉身,擠開人群,朝洞外走去。懷裏的木牌燙着口,像塊烙鐵。毒草園,趙元管轄,陳石頭,一個月不能離開——這些信息在腦子裏打轉。

他不知道這個選擇是對是錯。

但至少,他避開了戊七洞,避開了亂葬崗,避開了柳如煙的直接接觸。而且毒草園死亡率低,有固定貢獻點,還能暫時離開記名弟子居住區那種混亂的環境。

至於趙元……

林縛深吸一口氣。趙元是毒草園的執事,但他不可能天天待在園子裏。而且按照上一世的記憶,趙元的目標是陰髓蠱,他需要自己自願服藥種蠱。在毒草園裏,衆目睽睽之下,趙元應該不會用強。

只要自己小心,不接任何他給的東西。

林縛走出任務堂,外面的灰霧依舊厚重。他辨認方向,朝東三區走去。左腿沒有麻木,身體沒有寒毒,走起路來輕鬆許多,但他不敢放鬆——魔門裏,每一刻都不能放鬆。

東三區在外門邊緣,靠近山壁。路越走越荒,兩旁的建築從石屋變成木棚,最後連木棚都沒了,只剩下一片片開墾出來的園子,用簡陋的籬笆圍着。有些園子裏種着草藥,有些種着蔬菜,還有些光禿禿的,什麼也沒有。

空氣裏的味道也變得復雜——草藥香,糞便味,腐爛的甜膩,還有某種刺鼻的硫磺氣息。

林縛走了大約一刻鍾,前方出現一片用高大木樁圍起來的園子。木樁表面塗着黑色的東西,像是某種焦油,散發着刺鼻的氣味。園子入口處掛着一塊木牌,上面用紅漆寫着三個大字:

“毒草園”。

字跡潦草,紅漆往下淌,像血。

林縛在入口處停下,探頭往裏看。

園子很大,至少有三四畝地,分成幾十個方塊,每個方塊裏種着不同的植物。有的葉片肥厚,表面布滿尖刺;有的開着豔麗的花,花瓣顏色妖異;有的脆就是一團團黑色的藤蔓,在地上蠕動。

園子中央有間木屋,很簡陋,屋頂鋪着草。木屋門口坐着一個壯漢,光着膀子,露出一身結實的肌肉。他正低頭用一把小刀削着什麼,動作很慢,很專注。

林縛走進園子。

腳下的土地是暗紅色的,踩上去鬆軟,像踩在某種腐殖質上。空氣裏有濃烈的草藥味,混雜着刺鼻的腥甜。他走到木屋前,停下腳步。

“陳師兄?”他試探着開口。

壯漢抬起頭。

那是一張很樸實的臉,方下巴,厚嘴唇,眼睛不大,但眼神很穩。他看起來三十歲左右,皮膚黝黑,像是常年曬着。他打量林縛,目光在他臉上停留片刻,又掃過他手裏的木牌。

“新來的?”壯漢開口,聲音低沉。

“是。”林縛遞上木牌,“周管事讓我來找您報到。”

壯漢接過木牌,看了看,又扔回給他。他繼續低頭削手裏的東西——那是一截骨頭,白色的,已經削得很光滑了。

“我叫陳石頭。”壯漢說,“毒草園的管事弟子。你叫什麼?”

“林縛。”

“林縛。”陳石頭重復一遍,像是要記住,“行,既然來了,有幾條規矩得跟你說清楚。”

他放下手裏的骨頭和小刀,站起身。身高比林縛高出一個頭,肩膀寬厚,像座小山。

“第一,園子裏的毒草,每一株都有編號。每天辰時澆水,午時除蟲,酉時記錄生長狀況——澆水用東邊那口井裏的水,除蟲用西邊架子上的藥粉,記錄用屋裏的冊子。”

“第二,園子分三個區——甲區是趙執事親自照看的,你不能進。乙區和丙區歸你管,一共六十四株毒草,名單在屋裏牆上貼着。”

“第三,園子裏的東西,一草、一片葉、一滴水,都不能帶出去。要是被我發現……”陳石頭頓了頓,眼神變得銳利,“我會親手打斷你的腿,扔去後山喂妖獸。”

林縛點頭:“記住了。”

陳石頭盯着他看了幾息,忽然問:“你什麼修爲?”

“沒有修爲。”林縛說,“四靈,寒毒入髓,剛換了清毒散,還沒開始修煉。”

陳石頭眉頭皺起:“四靈?寒毒?那趙執事怎麼會讓你來?”

林縛心中一緊,但臉上不動聲色:“我不知道。是周管事分的任務。”

陳石頭沉默了一會兒,擺擺手:“算了,來都來了。你跟我來,我教你認認毒草。”

他轉身走進木屋。林縛跟進去,屋裏很簡陋,一張木床,一張桌子,幾個木架。牆上果然貼着一張泛黃的紙,上面密密麻麻寫着編號和毒草名稱。

陳石頭走到牆前,指着那些字。

“乙區一號,‘蝕骨藤’。每天澆水三瓢,午時撒一次‘驅蟲粉’,記錄藤蔓長度和葉片顏色。”

“乙區二號,‘迷魂花’。澆水兩瓢,不能撒驅蟲粉——這花靠蟲子授粉。記錄花朵開放數量和香氣濃度。”

“乙區三號,‘血瘤草’。澆水一瓢,午時要用小刀刮掉葉片表面的血瘤——刮下來的東西裝進罐子裏,放在西邊架子上。”

他一連說了十幾株毒草的特性,林縛認真聽着,努力記住。這些毒草的名字和習性他大多沒聽過,但聽起來都不簡單。

“這些毒草……都是用來做什麼的?”林縛忍不住問。

陳石頭看了他一眼。

“煉毒,煉藥,煉蠱。”他說,“具體做什麼,不是你該問的。”

林縛閉嘴。

陳石頭又說了幾株,最後走到門口,指着園子遠處一片被黑布罩着的區域。

“那邊是甲區,趙執事的私藏。”他說,“不管聽到什麼動靜,看到什麼光,都不準靠近。靠近了,死了別怪我沒提醒你。”

林縛看向那片黑布。布很厚,完全遮住了裏面的東西,但隱約能感覺到一股陰冷的氣息從那邊飄過來,和亂葬崗的感覺有點像,但更隱蔽,更……刻意。

“明白了。”他說。

陳石頭點點頭,從桌上拿起一本冊子,扔給他。

“這是記錄冊。每天酉時,把每株毒草的狀況記下來——長了幾片葉,開了幾朵花,有沒有蟲害,有沒有異變。字寫清楚點,趙執事每個月會檢查。”

林縛接過冊子,翻開。紙頁泛黃,上面已經有很多記錄,字跡工整,但透着一種刻板的僵硬。他翻了翻,發現最近一個月的記錄都是同一個人寫的——陳石頭。

“上一個照料毒草園的弟子呢?”林縛問。

陳石頭動作頓了頓。

“死了。”他說,“被乙區七號的‘噬心蘭’咬了,毒發,沒救過來。”

林縛沉默。

陳石頭看他一眼,又說:“不過你不用擔心。那株噬心蘭已經移去甲區了,現在乙區沒有會主動攻擊人的毒草。只要你不手賤,不亂碰,按規矩來,死不了。”

他說得很平淡,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林縛握緊手裏的冊子,點了點頭。

“行了,今天你先熟悉熟悉環境。”陳石頭說,“從明天開始正式活。屋裏有張空床,你就睡那兒。吃的……園子西邊有塊菜地,自己種了點東西,餓了自己去摘。井水能喝,但別多喝,一天最多三瓢。”

他說完,又坐回門口,拿起那截骨頭繼續削。

林縛站在屋裏,環顧四周。簡陋,但比記名弟子的石屋好多了——至少有個屋頂,有張床,有張桌子。牆上還貼着一張破舊的獸皮,上面畫着些簡單的圖案,像是某種地圖。

他走到床邊坐下,床板很硬,鋪着一層草。他把冊子放在桌上,又從懷裏摸出那塊身份牌,握在手裏。

意識接觸,灰色的光幕浮現。

貢獻點還是十點,兌換配額還是一塊下品靈石。但現在他接了毒草園的任務,一個月內不能接別的任務,也就是說,這十點貢獻是他未來一個月唯一的流動資金。

他需要精打細算。

辟谷丹三點一顆,能維持一天生機。十點能換三顆,也就是三天的量。但他現在有毒草園的菜地,如果能種出東西,也許能省下辟谷丹。

清毒散十五點一份,他買不起。

下品靈石十點一塊,他需要修煉,但暫時不急——寒毒還在潛伏期,清毒散能壓制一段時間。而且他現在沒有功法,就算有靈石,也不知道怎麼修煉。

林縛退出光幕,看向屋外的陳石頭。

壯漢依舊低着頭削骨頭,動作很穩,很專注。陽光透過灰霧灑下來,在他身上投下模糊的光影。園子裏的毒草在微風裏輕輕搖晃,葉片反射着詭異的光澤。

這裏暫時安全。

但林縛知道,安全是暫時的。趙元是這裏的執事,柳如煙隨時可能找上門,毒草園本身也有危險。而且一個月後,任務結束,他還是要回到那個殘酷的競爭環境裏。

他需要一個長期計劃。

一個能讓他活下去,甚至變強的計劃。

林縛閉上眼睛,在意識深處尋找那本輪回典。書懸浮在那裏,靜靜攤開,第一頁上的字跡清晰可見。

當前輪回:第一世(重生)

死亡次數:1

剩餘輪回:99

他看着那些數字,深吸一口氣。

九十九次機會。

這一次,他要活得久一點,學得多一點,看得清一點。

然後,在下一次死亡之前,找到破局的方法。

同一時刻,毒草園甲區,黑布之下。

趙元站在一口半人高的陶缸前,缸裏盛滿暗紅色的液體,表面漂浮着一些碎骨和草藥。液體在緩緩沸騰,冒出一個個氣泡,破裂時散發出甜膩的腥氣。

缸底沉着一個人形的東西。

不,不是人,是一具屍體——已經腐爛了大半,皮肉脫落,露出灰白的骨頭。但屍體的口還在微微起伏,像是還有呼吸。

趙元俯身,伸手探進液體中,手指劃過屍體的肋骨。骨頭表面有一層細密的黑色紋路,像是某種寄生植物。

“還是不行。”他低聲說,語氣裏帶着一絲煩躁。

身後的陰影裏,柳如煙緩步走出。她看着缸裏的屍體,眉頭微蹙。

“師兄,這具‘屍傀’已經養了三個月了,還是沒活過來。”她說,“是不是‘養屍液’的配方有問題?”

“配方沒錯。”趙元收回手,在旁邊的水盆裏洗了洗,“是這具屍體的資質太差。生前只有煉氣三層,靈駁雜,死了之後神魂消散得太快,留不住。”

他擦手,轉身看向柳如煙。

“林縛那邊怎麼樣了?”

“接了毒草園的任務。”柳如煙說,“今天剛來報到,陳石頭在帶他。”

趙元嘴角勾起:“倒是會選。毒草園……也好,在我眼皮子底下,更方便。”

“可他不接我的藥。”柳如煙說,“警惕心很強。我試探過,他說想先自己賺貢獻點,等有需要了再來找我。”

“不急。”趙元走到一張木桌前,桌上擺着幾個陶罐,罐口用黃紙封着,紙上畫着紅色的符咒。“讓他先適應幾天。毒草園那地方,待久了,人會慢慢鬆懈。等他知道靠那點貢獻點本活不下去,自然會來找你。”

柳如煙點頭,又問:“那陰髓蠱的卵……”

“已經準備好了。”趙元從袖中摸出一個小玉瓶,遞給柳如煙,“這裏面有三顆卵,你找機會混進他的飲食裏。記住,一次只能下一顆,隔三天一次。下完第三顆,他就沒退路了。”

柳如煙接過玉瓶,握在手裏。瓶子冰涼,透過玉璧能感覺到裏面有什麼東西在微微蠕動。

“如果他一直不吃我送的東西呢?”她問。

趙元笑了。

“那就讓他吃園子裏的東西。”他說,“毒草園的菜地,井水,甚至空氣……有的是辦法。”

柳如煙明白了。她收起玉瓶,躬身:“那我先回去了。”

“去吧。”趙元擺擺手,“有事我會叫你。”

柳如煙轉身,掀開黑布的一角,鑽了出去。陽光透過灰霧灑下來,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看向園子另一頭的木屋。

林縛正站在屋門口,和陳石頭說着什麼。他背對着這邊,身形單薄,看起來弱不禁風。

柳如煙看了幾眼,轉身離開。

裙擺拂過毒草園的泥土,沒留下痕跡。

木屋前。

陳石頭削完了那截骨頭,現在它變成了一光滑的骨刺,一頭尖銳,一頭圓潤。他把骨刺別在腰後,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骨屑。

“園子西邊有口井,井水能喝,但不能多喝。”他對林縛說,“東邊有個棚子,裏面有些工具——水瓢,鋤頭,藥粉什麼的。你自己去看,缺什麼跟我說。”

林縛點頭:“謝師兄。”

陳石頭看他一眼,忽然問:“你以前種過東西嗎?”

“沒有。”林縛老實說,“我以前……在老家,沒種過地。”

陳石頭沉默了一下。

“那就慢慢學。”他說,“毒草也是草,只要按規矩來,沒那麼可怕。”

他轉身走進木屋,從床底下拖出一個木箱,打開。裏面是些雜物——幾件舊衣服,一塊磨刀石,還有幾本破舊的冊子。

他翻了翻,拿出一本薄薄的小冊子,扔給林縛。

“這個給你。”他說,“《毒草圖鑑·初篇》,我手抄的。上面有乙區和丙區所有毒草的圖樣和習性,你晚上看看,記熟了。”

林縛接過冊子,翻開。紙頁粗糙,字跡工整,畫着些簡單的線描圖,旁邊標注着名稱和特性。雖然簡陋,但很實用。

“謝師兄。”他又說了一遍。

陳石頭擺擺手,沒說話,又坐回門口,拿起另一截骨頭開始削。

林縛拿着冊子,走到園子裏。他先去了西邊的菜地——不大,只有半畝左右,種着些綠葉蔬菜,長勢一般,葉片發黃,但好歹是能吃的。

旁邊果然有口井,井口用石板蓋着,只留了一道縫。他掀開石板,探頭往下看,井很深,水很清,能看見自己的倒影。

他又去了東邊的棚子。棚子很簡陋,四面透風,裏面擺着些工具——水瓢,鋤頭,鏟子,還有幾個陶罐,罐子上貼着標籤:“驅蟲粉”“促生粉”“解毒散”。

林拂拿起一個陶罐,搖了搖,裏面是粉末,沙沙作響。標籤上的字跡很舊,邊緣已經磨損。

他把工具清點了一遍,記在心裏,然後回到木屋前,找了個地方坐下,翻開那本《毒草圖鑑》。

陽光透過灰霧灑下來,光線昏暗,但足夠看清字跡。他看得很快,一頁一頁翻過去,努力記住每一株毒草的樣子和特性。

蝕骨藤,葉片帶刺,藤蔓有麻痹毒性。

迷魂花,香氣致幻,花瓣可提煉迷魂散。

血瘤草,葉片生血瘤,瘤液有腐蝕性。

……

一株又一株,一共六十四株。每株都有編號,有習性,有注意事項。

林縛看得很認真。

因爲他知道,在這裏,任何一點疏忽都可能要命。

而且,這本圖鑑裏,也許藏着別的信息——關於毒草園,關於趙元,關於這個魔門的生存規則。

他需要時間,需要耐心。

而現在,他最不缺的,就是時間。

至少,在這一個月裏。

林縛抬起頭,看向園子深處那片被黑布罩着的甲區。

黑布在風裏微微晃動,像某種活物的呼吸。

他收回目光,繼續低頭看書。

陽光慢慢西斜,灰霧更濃了。

木屋門口,陳石頭還在削骨頭。骨屑飄下來,落在地上,很快被風吹散。

園子裏的毒草在暮色裏輕輕搖晃,葉片反射着最後一點天光,詭異而安靜。

一個月的毒草園生活,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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