癢。
不是冰蟻在骨縫裏爬的那種癢,是更細密的,像是絨毛輕輕搔刮着神經末梢。林縛在黑暗中睜開眼,第一個念頭是——這感覺,有點熟悉。
他躺在石床上,身下的草墊散發着一股陳年的黴味和草氣息。脊椎骨縫裏沒有寒毒的刺痛,左腿也沒有麻木感,身體輕盈得讓他有些恍惚。
他猛地坐起身。
動作太快,眼前一黑,差點又栽回去。他扶住石壁,冰冷的觸感從掌心傳來,粗糙的石頭紋理硌着皮膚。他低頭看向自己的手——手指修長,指甲縫裏淨淨,沒有血,也沒有石屑。
不對。
他記得自己應該在亂葬崗的坑裏,被那些暗紅色的藤蔓纏住,腳踝上傳來吸盤刺破皮膚的痛。然後身份牌發燙,眼前出現那本古書,他選了“是”。
然後呢?
光炸開了,吞沒了一切。
林縛緩緩抬頭,看向石屋四周。牆壁上刻字依舊,在劣質苔蘚的綠光下像鬼畫符。特寫幾條:
“劉猛,入宗三年,血契貸滾至三千點,今自赴萬毒坑。——留字警後人”
“勿信‘感恩禮包’!張河在此被騙光積蓄,修爲盡廢。”
“撐不住了。王五。”
每一個字,每一道劃痕,都和他記憶中的一模一樣。不,不是記憶中——是“上一次”看到的。那時候,他剛穿越過來,寒毒發作,瀕臨死亡,掙扎着從這張石床上爬起來。
林縛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
記憶在腦海裏翻滾。
戊七洞,骸骨,噬髓藤,陳石的木盒,清毒散,亂葬崗,陰骨草,那些暗紅色的藤蔓,還有……那本書。
輪回典。
他睜開眼,低頭看向自己的口。身份牌安靜地掛在腰側,和之前一樣。他伸手握住玉牌,意識接觸——灰色的光幕浮現。
【初聖宗記名弟子·林縛】
境界:無
靈:金木水火(四靈)
本月貢獻點:10
本月可兌換配額:下品靈石 × 1
下面是兌換列表,一字不差。
辟谷丹(劣):3點/顆(維持一基本生機)
清毒散(劣):15點/份(緩解寒毒,需連續服用三月)
下品靈石:10點/塊(本月限兌1,用於修煉)
林縛盯着那些字,呼吸漸漸急促。
他回到了起點。
不,不是完全回到起點。他記得——記得戊七洞裏的噬髓藤,記得陳石死前留下的警告,記得柳如煙溫婉笑容下的算計,記得趙元藏在“友誼”背後的毒藥。
這些記憶清晰得可怕,像剛剛發生過一樣。
他翻身下床,動作有些踉蹌。身體確實輕盈,沒有寒毒,沒有子須的毒,但飢餓感是真實的,胃裏空得發疼。他走到石壁前,伸出手,指尖拂過那些刻字。
觸感冰涼,帶着石頭的粗糙。
他轉過身,走到石屋角落,蹲下翻檢那堆雜物——破包袱,發黴的餅,生鏽的柴刀。一切都和記憶中一模一樣,連餅上的黴斑形狀都一樣。
“輪回典……”
林縛低聲念出這三個字,像是在確認什麼。他盤腿坐下,閉上眼睛,集中精神,在意識深處尋找。
起初只有黑暗。
然後,一點微光浮現。
像墨水滴入清水,慢慢暈開,勾勒出輪廓——那是一本書的虛影,古舊,厚重,封皮暗褐色,邊緣磨損。和他在亂葬崗坑洞裏看到的一模一樣,只是更加清晰,更加……真實。
書懸浮在意識深處,靜靜攤開。
第一頁上,字跡浮現。
【輪回典·已綁定】
持典者:林縛
當前輪回:第一世(重生)
死亡次數:1
剩餘輪回:99
輪回錨點:初聖宗記名弟子石屋(庚午年臘月初七,辰時)
下面還有幾行小字:
記憶繼承:10%
死亡回放:可查看
輪回倉儲:未解鎖(需死亡次數≥3)
規則洞察:未解鎖(需死亡次數≥5)
林縛盯着那些字,心髒在腔裏重重跳動。
重生。輪回。死亡次數一。剩餘九十九次。還有那些功能——記憶繼承只有百分之十,但他記得那麼多,是因爲那些記憶太深刻了嗎?死亡回放可以查看,輪回倉儲需要死亡三次才能解鎖,規則洞察要五次。
他沉默了很久。
然後,在意識裏,對着“死亡回放”那個選項,輕輕點了一下。
書頁翻動。
第二頁展開,上面浮現出一幅畫面——是亂葬崗那個坑,霧氣彌漫,灰光朦朧。畫面是靜止的,但能看清楚細節:坑底的碎骨,坑壁上的藤蔓,還有他自己,蜷縮在坑底,一條暗紅色的藤蔓正纏在他的腳踝上,吸盤刺破皮膚。
畫面下方有字:
死亡記錄一
地點:初聖宗後山亂葬崗(陰骨草坑)
時間:庚午年臘月初七,子時三刻
死因:噬髓藤子須吸血髓(寒毒並發)
過程回放:可查看(需消耗1%記憶繼承度)
林縛盯着那個“過程回放”,猶豫了一下。記憶繼承度只有百分之十,用掉百分之一,就只剩百分之九。但他需要知道,自己是怎麼死的,那些藤蔓到底是什麼。
他在意識裏點了確認。
書頁上的畫面突然活了。
霧氣流動起來,灰光搖曳。坑底的“他”在掙扎,試圖掰開纏住腳踝的藤蔓,但更多的藤蔓從坑壁爬下來。吸盤刺破皮膚,暗紅色的汁液順着小腿往下流——那不是他的血,是藤蔓的汁液,濺在皮膚上,立刻滲透進去。
“他”的掙扎越來越弱。
左腿的青黑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往上蔓延,從大腿到腰部,再到口。同時,脊椎骨縫裏傳來劇痛——寒毒被徹底引。兩種毒在身體裏沖撞,像兩條毒蛇在撕咬內髒。
“他”張大嘴,卻發不出聲音,只有嗬嗬的喘氣聲,像破風箱。
眼睛開始充血,視線模糊。最後的畫面是坑口的灰光,和那一小叢發着微光的陰骨草。距離不到三丈,卻像隔着天塹。
然後,黑暗吞沒了一切。
回放結束。
書頁恢復平靜,畫面變回靜止。下方又浮現一行字:
死亡復盤:
1. 未提前了解噬髓藤子須的毒性與陰骨草特性(信息缺失)
2. 未準備應對藤蔓的手段(裝備不足)
3. 在體力耗盡、毒素發作時強行進入高危區域(決策失誤)
林縛看着那三條復盤,沉默了。
信息缺失,裝備不足,決策失誤。總結得很準確,準確得讓人難堪。他在亂葬崗的行爲,和送死沒什麼區別。
但那時候,他有選擇嗎?
沒有清毒散,寒毒三天內就會要他的命。不去亂葬崗找陰骨草,就只能等死。去了,也許還有一線生機——他確實找到了陰骨草,只是沒來得及采。
林縛退出死亡回放,回到第一頁。
盯着那些數據。
當前輪回:第一世(重生)。也就是說,現在是他重生的第一次機會。死亡次數一,是他死在亂葬崗的那次。剩餘輪回九十九次,意味着他還有九十九次重來的機會。
九十九次。
這個數字讓林縛的心髒重重跳了一下。
如果是遊戲,九十九條命,足夠莽穿一切。但這不是遊戲,死亡是真實的——那種寒毒和子須毒並發時的痛苦,骨頭被一點點啃噬的感覺,他現在想起來還覺得頭皮發麻。
而且每次死亡,都會消耗一次輪回次數。次數用完會怎樣?徹底死亡?還是別的什麼?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有了這九十九次機會,他可以做一些之前不敢做的事,可以冒一些之前不敢冒的險,可以……慢慢來。
不,不是慢慢來,是要更謹慎,更周全。
因爲每一次死亡都是真實的痛苦,每一次重生都要重新面對寒毒、飢餓、柳如煙、趙元、魔門裏的一切。他不想重復體驗那種絕望。
林縛睜開眼睛,看向石屋的門口。
厚重的石門緊閉着,門外是昏暗的甬道。按照記憶,再過一會兒,柳如煙就會出現,拿着那瓶溫脈丹,用溫婉的笑容邀請他去“療傷”。
上一次,他拒絕了,去了任務堂,接了戊七洞的任務,然後一步步走向亂葬崗的死亡。
這一次呢?
林縛站起身,走到石壁前,手指劃過那些刻字。劉猛,張河,王五……這些人都死了,死在魔門的各種規則和陷阱裏。他現在知道了更多,但知道的越多,越覺得這地方像個精心設計的屠宰場。
記名弟子是耗材,用來喂飽各種危險的東西,或者成爲高階弟子修煉的墊腳石。柳如煙要拿他養陰髓蠱,趙元在背後控,任務堂的管事冷眼旁觀,所有人都在這套規則裏扮演着自己的角色。
而他,要想活下去,就必須先看懂這套規則。
林縛走回石床坐下,閉上眼睛,開始整理記憶。
百分之十的記憶繼承,主要集中在幾個關鍵點:
一,柳如煙的溫脈丹裏有“引魂草”,服用三次後神魂鬆動,適合種蠱。
二,趙元是外門執事,需要陰髓蠱換取進入黑塔修煉的資格。
三,戊七洞的噬髓藤母體懼強光,厭雷火。
四,陰骨草在亂葬崗陰氣最重的地方,夜裏發灰光。
五,陳石的木盒裏有丹藥、符紙和獸皮——獸皮上記載的信息救了他一命,或者說,讓他知道了自己是怎麼死的。
這些信息碎片化,不連貫,但足夠讓他對接下來要面對的事有個大概的輪廓。
林縛睜開眼睛,看向石屋角落那堆雜物。
生鏽的柴刀,發黴的餅,破包袱。
這些就是他全部的家當。
而他要面對的,是寒毒,飢餓,柳如煙的陷阱,趙元的算計,魔門殘酷的生存規則,還有那本神秘的輪回典——它爲什麼會選擇自己?它到底有什麼目的?
這些問題暫時沒有答案。
林縛深吸一口氣,站起身。他走到石屋角落,撿起那把柴刀。刀身鏽蝕嚴重,刀刃鈍得幾乎切不動東西。他用手掂了掂,又放下。
然後他拿起那個破包袱,抖開,裏面是幾件換洗衣物,同樣破舊,散發着黴味。他一件件檢查,在最後一件夾襖的內襯裏,摸到了一塊硬物。
是一小塊碎銀,只有指甲蓋大小,用布包着,藏得很隱蔽。
前身的私房錢。
林縛捏着那塊碎銀,沉默了一會兒。前身省吃儉用,藏下這點錢,大概是想在某個絕望的時刻換點東西,或者逃出去。但他沒等到那天,就死在了寒毒和絕望裏。
現在,這筆遺產到了林縛手裏。
他把碎銀重新包好,塞進懷裏貼身放好。然後整理好包袱,放回原處。接着他走到石壁前,借着苔蘚的綠光,仔細看那些刻字。
這一次,他看得更認真。
不只是看那些警告和絕望的留言,還看刻字的位置,深淺,筆跡。有些人刻得很深,像是用盡了最後的力氣。有些人刻得很淺,筆畫顫抖。還有些人只刻了幾個字,就沒了下文。
這些人,都死了。
死在這間石屋裏,或者死在外面某個任務中,或者死在同門手裏。他們的故事沒人記得,只留下這些刻字,像墓碑上的銘文。
林縛伸出手,指尖劃過石壁。
冰冷的石頭。
他轉身,走到石門前,耳朵貼在門上,傾聽外面的動靜。甬道裏很安靜,只有遠處隱約傳來的喧譁,還有風聲。按照記憶,柳如煙應該快來了。
他需要做一個決定。
是像上一次那樣拒絕她,然後去任務堂接戊七洞的任務?還是……換個方式?
林縛靠在石門上,閉上眼睛思考。
拒絕柳如煙,會讓她起疑。她可能會用更強硬的手段,或者讓趙元直接出手。接戊七洞的任務,他能提前避開噬髓藤的陷阱,甚至可能拿到陳石的木盒——那裏面有獸皮,有丹藥,有符紙。
但接了任務,就必須在一天內完成。他現在身體沒有寒毒,但也沒有任何修爲,面對噬髓藤依然危險。而且完成任務後,貢獻點只有十六點,不夠換清毒散。
除非……他想辦法讓任務堂多給點貢獻點。
或者,找別的路子。
林縛睜開眼睛,眼神漸漸清明。
他決定,這一次,先不去戊七洞。
他要換個任務,一個更低風險的,能讓他有更多時間熟悉環境、積累資源、制定長期計劃的任務。柳如煙那邊,暫時不能撕破臉,但也不能接她的藥。
他需要表演,演一個警惕但軟弱的記名弟子,既不讓柳如煙覺得他完全不上鉤,也不讓自己陷入危險。
這很難。
但比起在亂葬崗坑裏等死,這至少是個可以作的計劃。
門外傳來腳步聲。
很輕,像是刻意放輕了,但在寂靜的甬道裏依然清晰。腳步聲由遠及近,停在了石門外。
林縛深吸一口氣,調整表情,讓自己看起來虛弱、茫然,帶着點剛蘇醒的懵懂。然後他抬手,推開了石門。
門外站着柳如煙。
淡粉衣裙,笑容溫婉,手裏拿着那個白玉瓷瓶。一切和記憶中一模一樣,連她裙擺的褶皺,發髻的樣式,嘴角微笑的弧度,都沒有絲毫變化。
“咦?這不是林縛師弟嗎?”柳如煙開口,聲音軟糯,“身子可好些了?”
林縛看着她,喉嚨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來。他垂下眼,聲音很低:“柳師姐……我、我做了個噩夢。”
“噩夢?”柳如煙走近一步,臉上適時露出關切,“什麼噩夢?跟師姐說說。”
“夢見……夢見我死了。”林縛抬起頭,眼睛裏有刻意醞釀的水光,“在一個坑裏,被藤蔓纏住,吸了骨髓。”
柳如煙的笑容僵了一瞬。
雖然只有一瞬,但林縛捕捉到了。她很快恢復自然,柔聲說:“師弟這是寒毒發作,心神不寧了。來,師姐這兒有溫脈丹,能緩解寒毒,也能安神。”
她遞出瓷瓶。
林縛看着那瓶子,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去。他咬了咬嘴唇,像是很掙扎,最後小聲說:“師姐……我、我不能白拿你的東西。上次已經拿過三次了,這次再拿,我心裏過意不去。”
柳如煙眼神閃爍。
“同門之間,互相照應是應該的。”她說,“師弟別多想。”
“不是……”林縛搖頭,“我只是……只是覺得自己太沒用了。寒毒治不好,貢獻點也賺不夠,還要靠師姐接濟。我、我想先去任務堂接個任務,賺了貢獻點,再……”
“再什麼?”柳如煙打斷他,語氣依然溫柔,但多了點什麼。
“再來找師姐。”林縛低下頭,聲音越來越小,“到時候,如果師姐還願意幫我……我再接。”
沉默。
甬道裏只有遠處隱約的喧譁聲。柳如煙看着林縛,目光在他臉上掃過,像是在評估這番話的真實性。林縛保持着低頭的姿勢,手指無意識地絞着衣角,一副怯懦又羞愧的樣子。
過了幾息,柳如煙笑了。
“也好。”她說,“師弟有志氣,師姐高興還來不及呢。”她把瓷瓶收回袖中,“那師弟先去任務堂吧,若是遇到難處,隨時來找師姐。”
“謝師姐。”林縛低聲說。
柳如煙又看了他一眼,轉身離開。裙擺拂過地面,腳步聲漸漸遠去,消失在甬道拐角。
林縛站在原地,直到腳步聲徹底消失,才緩緩抬起頭。
臉上的怯懦和羞愧褪去,只剩下一片平靜。他低頭看向自己的手,指尖還在微微顫抖——不是裝的,是身體的本能反應。面對一個隨時可能取自己性命的人,還要演戲,還要控制每一個表情和語氣,這比在亂葬崗逃命還累。
但至少,他爭取到了一點時間。
柳如煙沒有強行塞藥,也沒有立刻翻臉。她選擇了觀望,等他“遇到難處”時再出手。這符合她的性格——謹慎,喜歡用更溫和、更隱蔽的方式達成目的。
林縛轉身,朝任務堂的方向走去。
腳步不快,甚至有些拖沓,像是身體還沒完全恢復。但每一步都很穩。他知道接下來要面對什麼——任務堂的疤臉管事,那些死亡率高得嚇人的任務,還有貢獻點和配額的冰冷計算。
但這一次,他有了準備。
有了記憶,有了輪回典,有了九十九次重來的機會。
雖然只有百分之十的記憶繼承,雖然輪回典的大部分功能還沒解鎖,雖然他還是個沒有修爲、寒毒潛伏的四靈廢人。
但至少,他不再是那個一無所知、只能等死的穿越者。
林縛走到甬道拐角,停下腳步,回頭看了眼石屋的方向。
石門緊閉,牆壁上的刻字在昏暗裏沉默。
那些死去的人,沒有重來的機會。
他有。
所以,這一次,他要活得久一點。
他轉身,繼續往前走。
任務堂的燈籠在前方亮起,慘綠的光,像鬼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