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辰時的霧最濃。

林縛提着一只木桶站在井邊,桶裏盛着剛從井裏打上來的水,冰涼刺骨。他看向園子,六十四株毒草在濃霧裏若隱若現,葉片上凝結着細密的水珠,在昏暗的光線下泛着詭異的色澤。

第一天。

他提起水桶,按照陳石頭給的清單,走向乙區一號——蝕骨藤。

藤蔓盤繞在特制的木架上,葉片呈深紫色,邊緣長滿細密的尖刺。林縛用瓢舀起半瓢水,小心地澆在部。水滲入暗紅色的土壤,發出細微的滋滋聲,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下面吸吮。

他退開兩步,觀察葉片。

圖鑑上說,健康的蝕骨藤葉片應該是深紫色帶銀邊,如果變成純黑色,說明缺水;如果出現黃斑,可能是蟲害;如果藤蔓開始自發蠕動……那就得立刻報告陳石頭。

葉片現在還是深紫色,邊緣的銀色紋路清晰。林縛在記錄冊上寫下“乙一,澆水半瓢,葉片狀態正常”,然後走向下一株。

乙區二號,迷魂花。

這株毒草只有半尺高,開着一朵巴掌大的花,花瓣層層疊疊,顏色是妖異的粉紅,中央的花蕊在微微顫動,散發出甜膩的香氣。林縛走近時,那香氣鑽入鼻腔,眼前忽然模糊了一下。

他立刻屏住呼吸,後退兩步。

圖鑑上警告過——迷魂花的香氣有致幻作用,不能長時間吸入。他等眼前的模糊感散去,才重新上前,快速澆了半瓢水,然後退開,在記錄冊上寫下“乙二,澆水半瓢,花朵開放良好,香氣濃度中等”。

一株一株,小心翼翼。

澆水時不能碰到葉片,不能踩到部,不能站在下風口太久。有的毒草需要澆在部,有的需要灑在葉片上,有的甚至要澆在特定的一片葉子上——比如丙區十二號的“鬼面菇”,必須把水澆在菌蓋中央那個像眼睛的凹陷處。

林縛花了整整一個時辰,才澆完六十四株毒草。木桶空了,他的後背也被汗浸溼。放下水桶時,手臂在微微發抖。

不是累,是緊張。

每一株毒草都可能要他的命,每一次澆水都是一次試探。他必須全神貫注,不能有絲毫差錯。

他走回木屋,陳石頭已經起來了,正坐在門口磨一把小刀。刀身很薄,刀刃在磨刀石上劃過,發出沙沙的聲響。

“澆完了?”陳石頭頭也不抬地問。

“澆完了。”林縛說,“都正常。”

陳石頭嗯了一聲,繼續磨刀。過了一會兒,他停下動作,抬頭看向園子。

“乙區七號,你澆了多少水?”

林縛心裏一緊。

乙區七號是“血燈籠”,一種葉片呈燈籠狀的毒草,需要澆特定的水量——三瓢半,不能多也不能少。他記得自己澆了,但具體數量……

“三瓢半。”他說,“我數着的。”

陳石頭盯着他看了幾秒,忽然站起身,朝乙區走去。林縛跟在他身後,心裏有些忐忑。兩人走到乙區七號前,陳石頭蹲下身,用手指扒開土壤,露出下面的須。

須是暗紅色的,表面溼潤。

陳石頭用手指捻了捻土壤,又湊到鼻尖聞了聞,然後站起身。

“澆多了。”他說,“至少四瓢。”

林縛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他確實數了,但可能某一瓢舀得滿了一些,或者……

“血燈籠的須很敏感。”陳石頭說,“水多了會爛,水少了會枯葉。爛會釋放一種毒氣,無色無味,但吸多了會讓人產生幻覺,最後發瘋。”

他轉身看着林縛:“今天就算了。從明天開始,澆水前先用手測土壤溼度——抓一把土,握緊,能成團但不滴水,就是正好。不能成團就多澆,滴水的就少澆。”

林縛點頭:“記住了。”

陳石頭又看了他一眼,走回木屋,繼續磨刀。

林縛站在血燈籠前,看着那株毒草。葉片呈燈籠狀,邊緣有細密的鋸齒,在霧裏輕輕搖晃。他蹲下身,學着陳石頭的樣子扒開土壤,摸了摸須。

溼滑,冰涼。

他收回手,在衣服上擦了擦。手上沾了些暗紅色的泥土,擦不掉,像血跡。

回到木屋,他從懷裏掏出那本《毒草圖鑑》,翻到血燈籠那一頁。上面果然寫着澆水的注意事項,但沒提到測土壤溼度的方法。看來有些東西,圖鑑上不會寫,得靠經驗。

他把圖鑑放回懷裏,走到桌邊坐下,翻開記錄冊。一頁一頁,檢查自己剛才的記錄。字跡有些潦草,但還能看清。他拿起炭筆,在血燈籠那一條後面補充了一句:“土壤偏溼,需注意”。

然後他繼續往後翻。

冊子上之前的記錄都是陳石頭寫的,字跡工整,但透着一種機械感。每天都是同樣的內容——“澆水正常”“無蟲害”“生長良好”。偶爾有異常,比如“乙三葉片發黃,已施促生粉”“丙八有蟲跡,已撒驅蟲粉”。

翻到最近一個月,記錄突然變了。

字跡換了,變得歪斜,有些地方墨跡很淡,像是寫字的人手在發抖。記錄的內容也開始簡略——“澆水”“除蟲”“正常”。然後,在某一頁,記錄戛然而止。

那一頁的期是庚午年十月十七。

下面沒有籤名,只有一片空白。

林縛抬起頭,看向屋外的陳石頭。壯漢還在磨刀,動作很穩,很專注。陽光透過霧氣灑下來,在他身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上一個照料毒草園的弟子,死在十月十七之後。

被乙區七號的噬心蘭咬了,毒發身亡。

但噬心蘭已經被移去甲區了,陳石頭說現在乙區沒有會主動攻擊人的毒草。

那麼,那個弟子是怎麼死的?

林縛合上冊子,站起身,走到門口。

“陳師兄。”他開口,“上一個弟子……他是什麼時候出事的?”

陳石頭磨刀的動作停了。

他抬起頭,看向林縛,眼神很平靜,但深處有什麼東西閃過。

“你問這個什麼?”

“就是……想知道。”林縛說,“避免犯同樣的錯。”

陳石頭沉默了一會兒,把刀放在磨刀石上,用布擦了擦手。

“他叫孫小二,十七歲,三靈。”陳石頭說,“來毒草園三個月,一直得不錯。然後有一天,他去了甲區。”

“甲區?”林縛心裏一緊,“他不是不能去嗎?”

“是不能去。”陳石頭說,“但他還是去了。不知道看見了什麼,聽到了什麼,回來之後就開始不對勁——說話顛三倒四,半夜會突然坐起來,盯着某個方向看。我問他怎麼了,他不說。”

陳石頭頓了頓,聲音低了些。

“然後有一天,他死了。死在乙區七號前面,被噬心蘭咬了。但那時候噬心蘭還在乙區,而且從來不會主動攻擊人——除非有人故意碰它。”

林縛感覺一股寒意爬上脊背。

“你是說……”

“我什麼都沒說。”陳石頭打斷他,“我只知道,孫小二死了,噬心蘭被移去了甲區,趙執事說這件事到此爲止。”

他重新拿起刀,繼續磨。

“所以,記住規矩。”他說,“不該去的地方別去,不該問的別問,不該看的別看。這樣你才能活到月底,拿到那五十點貢獻。”

林縛站在原地,很久沒說話。

然後他轉身走回屋裏,在桌邊坐下。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在桌面上投下一塊模糊的光斑。灰塵在光裏緩緩飄浮。

孫小二。

十七歲,三靈,了三個月,然後死了。

因爲他去了甲區,看見了不該看的東西。

甲區裏到底有什麼?

林縛看向窗外,那片被黑布罩着的區域在霧裏若隱若現。黑布很厚,完全遮住了裏面的東西,但偶爾會有風吹過,掀起一角,露出裏面深不見底的黑暗。

他收回目光,低下頭。

不該去的地方別去。

但他真的能忍住不去看嗎?

午時。

林縛提着一個小布袋,裏面裝着驅蟲粉,開始除蟲工作。

毒草園的蟲害很少,因爲大多數蟲子都不敢靠近這些毒草。但總有一些特殊的、以毒草爲食的蟲子,它們不怕毒,甚至會把毒素積累在體內,變得更危險。

圖鑑上列出了三種常見的毒蟲:“蝕骨蟻”,專吃蝕骨藤的葉片;“迷魂蝶”,在迷魂花上產卵;“血瘤蠅”,吸食血瘤草的瘤液。

除蟲的方法很簡單——把驅蟲粉撒在毒草周圍,形成一個圈。蟲子聞到藥粉的氣味就會避開。但撒粉時要小心,不能撒到毒草上,否則會影響毒草的生長。

林縛走到乙區三號前,這株是血瘤草。葉片上長着一個個暗紅色的瘤子,有核桃大小,表面光滑,裏面充滿粘稠的液體。他蹲下身,小心地繞着血瘤草撒了一圈驅蟲粉。

粉末是灰白色的,帶着刺鼻的氣味。撒完後,他退開兩步,正要離開,忽然看見血瘤草的一片葉子下面,趴着一只蟲子。

暗紅色,指甲蓋大小,背上長着細密的絨毛,正在緩慢地爬行。是血瘤蠅。

林縛停下腳步,盯着那只蟲子。

圖鑑上說,血瘤蠅的唾液有毒,被咬了會高燒不退,嚴重時會昏迷。但血瘤蠅一般不主動攻擊人,除非受到驚擾。

他慢慢蹲下身,從布袋裏捏起一小撮驅蟲粉,輕輕撒在蟲子周圍。粉末落在葉子上,蟲子立刻停下動作,觸角抖動了幾下,然後調轉方向,朝葉片背面爬去,很快消失不見。

林縛鬆了口氣,站起身。

繼續下一株。

除蟲工作比澆水輕鬆些,但需要更仔細——要檢查每一片葉子,每一個縫隙。有些蟲子會僞裝成葉子的顏色,有些會藏在土壤裏,需要翻開來檢查。

林縛花了半個時辰,檢查完所有毒草,只發現了兩只蝕骨蟻和一只迷魂蝶。他都用驅蟲粉趕走了。在記錄冊上,他寫下“午時除蟲,發現蝕骨蟻兩只、迷魂蝶一只,已驅離”。

然後他走回木屋,從菜地裏摘了幾片菜葉,又從井裏打了半瓢水,就着硬的餅子吃了午飯。餅子很糙,刮得喉嚨疼,但他慢慢嚼,咽下去。

陳石頭坐在門口,啃着一個烤熟的土豆。土豆皮焦黑,但他吃得很香。

“菜地裏的菜,你隨便摘。”陳石頭說,“但別摘太多,留點種子。”

林縛點頭:“謝師兄。”

陳石頭嗯了一聲,繼續啃土豆。過了一會兒,他說:“西邊籬笆有處破了,下午得補。工具在棚子裏,你自己去找。”

林縛吃完餅子,喝了口水,走向西邊的籬笆。果然有幾木樁歪了,中間裂開一道縫,能看見外面的荒地。他回棚子裏找來繩子和幾備用的木樁,開始修補。

這活不難,但費力氣。他先把歪掉的木樁扶正,用繩子捆牢,然後把新的木樁進裂縫處,用石頭夯實。完時,已經是午後了。

陽光透過灰霧灑下來,溫度稍微升高了些。園子裏的毒草在微風裏輕輕搖晃,葉片反射着暗淡的光。林縛靠在籬笆上喘了口氣,看向園子深處。

甲區的黑布在風裏微微晃動。

他盯着看了幾秒,然後轉身走回木屋。

不該去的地方別去。

他記着。

酉時。

林縛拿着記錄冊,開始記錄毒草的生長狀況。

這是今天最後一項工作,也是最需要耐心的。每一株毒草都要仔細看——葉片有沒有變化,花朵開沒開,有沒有新長的芽,有沒有異常的斑點或紋路。

他走到乙區一號前,蹲下身。

蝕骨藤今天長了半寸新藤,葉片顏色正常。他在記錄冊上寫下“乙一,藤長增半寸,葉片正常”。

乙區二號,迷魂花的花瓣又多開了一層,香氣比早上濃鬱了些。“乙二,花朵開放程度增加,香氣濃度上升”。

乙區三號,血瘤草的三個瘤子比昨天大了些,表面的光澤更亮了。“乙三,血瘤體積增大,色澤變亮”。

一株一株,認真記錄。

有些變化很細微——比如丙區五號的“鬼面菇”,菌蓋上的紋路比昨天深了一絲;丙區十二號的“毒蛇藤”,藤蔓的彎曲角度變了;丙區二十號的“腐骨草”,葉片邊緣的鋸齒多了一個。

林縛都記下來了。

他不知道自己爲什麼要記這麼細,但直覺告訴他,這些細節也許有用。毒草的生長變化,可能反映着某種規律,或者某種隱藏的信息。

就像孫小二的死。

也許在他死前,某些毒草就已經出現了異常,只是沒人注意到。

林縛翻到記錄冊上孫小二最後幾天記錄的那幾頁,仔細看。

字跡越來越潦草,記錄的內容也越來越簡略。但在某些地方,還是有些細節——比如“乙七葉片發黑”“丙三有異味”“甲區有聲響”。

這些細節,可能都是線索。

林縛把這些記在心裏,然後繼續今天的記錄。

當他走到丙區十八號時,忽然停下了腳步。

這株毒草叫“隱息草”,很普通,葉片灰綠色,沒什麼特別。圖鑑上說,隱息草能吸收周圍的氣息,讓一定範圍內的氣味變淡,常用於煉制隱藏氣息的丹藥。

但此刻,隱息草的葉片上,有一小塊地方顏色變深了。

不是病變的那種深,是像被墨水滴過一樣,呈現一種暗沉的灰黑色。面積很小,只有指甲蓋大小,不仔細看本發現不了。

林縛蹲下身,湊近看。

變色的區域在葉片中央,邊緣很整齊,像是某種印記。他伸出手,想碰一下,又停住了——圖鑑上說,隱息草無毒,但不確定變異的隱息草會不會有問題。

他收回手,在記錄冊上寫下“丙十八,葉片中央出現暗色印記,面積約指甲蓋大小,邊緣整齊,原因未知”。

然後他繼續往前走。

酉時結束時,六十四株毒草全部記錄完畢。林縛合上冊子,走回木屋。陳石頭已經回來了,正在整理棚子裏的工具。

“記完了?”陳石頭問。

“記完了。”林縛說,“都正常。”

陳石頭嗯了一聲,沒多問。他整理完工具,走到井邊打了瓢水,仰頭喝了幾口,然後用剩下的水洗了把臉。

“晚上園子會起霧。”他說,“霧裏有毒,別出去。門窗關好,聽到什麼聲音都別理。”

林縛點頭:“知道了。”

陳石頭看了他一眼,轉身走進木屋,在床邊坐下,從懷裏摸出那骨刺,開始用布擦拭。

林縛也走進屋,在桌邊坐下。窗外,天色漸漸暗下來,灰霧從地面升起,越來越濃,很快把園子完全籠罩。霧是灰白色的,在黑暗裏緩緩流動,像某種活物。

他關上門窗,屋裏頓時暗了下來。只有牆角一塊劣質的熒光苔蘚,發出微弱的綠光,勉強照亮方寸之地。

他走到床邊坐下,從懷裏掏出那本《毒草圖鑑》,就着苔蘚的光,重新翻看起來。一頁一頁,仔細看每一株毒草的圖樣和習性,努力記住每一個細節。

今天只是第一天,還有二十九天。

他要在這一個月裏,熟悉毒草園的每一寸土地,每一株毒草,每一個隱藏的規則。

然後,找到活下去的方法。

窗外,霧越來越濃。

遠處傳來隱約的聲響——像是腳步聲,又像是低語,在霧裏飄蕩,時遠時近。林縛充耳不聞,繼續看書。

他知道,有些東西,聽見了也得當沒聽見。

有些秘密,知道了反而更危險。

他現在要做的,就是活下去。

活到月底,拿到那五十點貢獻。

然後,再做下一步打算。

同一時刻,甲區黑布之下。

趙元站在那口陶缸前,缸裏的暗紅色液體已經平靜下來,不再沸騰。屍體的腐爛似乎停止了,口的起伏變得規律,但依然微弱。

他伸出手,探進液體中,手指劃過屍體的肋骨。黑色紋路還在,但似乎淡了一些。

“還是不夠。”他低聲說。

身後的陰影裏,一個瘦小的身影走了出來。是個少年,大約十五六歲,臉色蒼白,眼睛很大,但眼神空洞,像兩個黑洞。

“師父。”少年開口,聲音澀,“需要更多生機。”

“我知道。”趙元收回手,在旁邊的水盆裏洗了洗,“但合適的材料不好找。四靈,寒毒入髓,還得自願服藥……這樣的材料,可遇不可求。”

少年沉默了一會兒。

“那個新來的……”他說,“可以用嗎?”

趙元笑了。

“林縛?他才剛來,還沒上鉤。”他說,“柳如煙那邊在慢慢下餌,不急。倒是你……”他轉身看向少年,“‘養屍液’的效果怎麼樣?身體還適應嗎?”

少年低頭看向自己的手。手指細長,皮膚蒼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見底下青黑色的血管。

“還好。”他說,“就是……越來越感覺不到餓了。”

“正常。”趙元說,“‘養屍液’會慢慢替代你的血肉,讓你更接近屍傀的狀態。等完全轉化,你就能真正活過來——雖然不是原來的活法。”

少年點點頭,沒說話。

趙元看了他一眼,從袖中摸出一個小瓷瓶,遞給他。

“這是這個月的‘鎮魂丹’,能穩住你的神魂。”他說,“按時吃,別斷了。神魂散了,就真的沒救了。”

少年接過瓷瓶,握在手裏。瓶子冰涼。

“謝謝師父。”他說。

趙元擺擺手:“去休息吧。記住,別出甲區,別讓外面的人看見你。”

少年轉身,走進陰影深處,很快消失不見。

趙元站在原地,看着那口陶缸。液體表面倒映出他自己的臉——瘦削,蒼白,眼窩深陷,嘴角掛着一絲若有若無的笑。

他伸出手,輕輕撫過缸沿。

“快了……”他喃喃,“等林縛上鉤,煉出陰髓蠱,換了進入黑塔的資格……我就能突破築基,真正踏入魔道。”

他抬頭看向黑布之外,園子另一頭的木屋。

窗戶關着,裏面透出微弱的綠光。

“一個月……”他低聲說,“我給你一個月時間,讓你慢慢適應,慢慢放鬆警惕。然後……”

他笑了笑,沒再說下去。

轉身,走進更深的黑暗裏。

木屋裏。

林縛合上圖鑑,揉了揉發酸的眼睛。苔蘚的光很暗,看久了眼睛疼。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掀開一條縫往外看。

霧更濃了,完全看不見園子。只能聽見風聲,還有遠處隱約的低語,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在笑。

他放下窗縫,走回床邊,躺下。

床板很硬,但他很快適應了。閉上眼睛,意識沉入深處,那本輪回典懸浮在那裏,靜靜攤開。

第一頁上的字跡清晰可見。

當前輪回:第一世(重生)

死亡次數:1

剩餘輪回:99

他看着那些數字,心裏稍微安定了一些。

九十九次機會。

這一次,他要活久一點,學多一點。

然後,找到破局的方法。

窗外,霧在流動。

遠處,低語還在繼續。

木屋裏,林縛的呼吸漸漸平穩。

第一天,結束了。

還有二十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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