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四天的黎明來得特別安靜。

林縛醒來時,屋外沒有鳥鳴,沒有蟲嘶,連風聲都停了。一種沉甸甸的寂靜壓在整個毒草園上空,像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他推開木門,陳石頭已經站在園子裏,背對着他,一動不動地看着甲區方向。霧還沒有完全散去,黑布在霧裏若隱若現,像一塊懸在半空的墨跡。

“陳師兄?”林縛喚了一聲。

陳石頭沒有回頭,只是抬起手指了指腳下。林縛走近,順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地面上,有一道溼漉漉的痕跡,從甲區邊緣延伸出來,經過乙區,一直延伸到籬笆外。

痕跡很新,像是有什麼東西拖拽着溼的物體從這裏經過。泥土被碾平,留下一種滑膩的反光,空氣裏還殘留着一絲極淡的腥甜。

“昨晚的東西。”陳石頭終於開口,聲音很低,“凌晨醜時左右出來的,寅時回去的。”

林縛蹲下身,仔細看那道痕跡。痕跡寬約一尺,邊緣不整齊,中間深,兩邊淺。他伸出手指,在邊緣輕輕刮了一下。

指尖沾上些暗紅色的泥土,黏稠,散發着和之前血瘤草瘤液相似的氣味,但更淡,混着一種……腐肉的味道。

“是什麼?”他問。

陳石頭沉默了幾秒。

“不知道。”他說,“但每個月都會有這麼一次。甲區的東西在夜裏出來,在園子裏轉一圈,然後回去。以前是滿月前後,現在是月初也開始了。”

他轉過身,看着林縛:“別碰那些泥土,有毒。等太陽出來曬了,再用鏟子鏟掉,埋到園子最北邊的坑裏。”

林縛點頭,站起身,拍掉手上的泥土。陳石頭走到井邊打水,開始準備今天的澆水工作。林縛看着那道溼痕,心裏那種不安的感覺越來越強烈。

甲區裏到底養着什麼?

需要半夜出來“散步”的東西,肯定不是普通的毒草。

澆水工作進行到一半時,太陽出來了。灰霧被陽光驅散,園子裏的景象清晰起來。林縛提着水桶走到丙區十八號隱息草前,蹲下身,準備澆水。

然後他愣住了。

隱息草葉片上的暗色印記,一夜之間擴大了好幾倍。昨天還只有指甲蓋大小,現在已經擴散到了半個葉片。印記的顏色也更深了,從暗灰色變成了近乎純黑,邊緣處還泛着一絲詭異的紫光。

更奇怪的是,印記的形狀變了——昨天是不規則的圓形,今天卻呈現出一種奇特的紋路,像某種扭曲的文字,又像某種符號。

林縛立刻放下水瓢,跑去找陳石頭。

陳石頭正在檢查乙區三號血瘤草——昨天破裂的那個血瘤已經完全癟了,但旁邊又有一個新的血瘤開始腫脹,表面發亮,像是隨時會破。

聽完林縛的描述,他皺起眉,跟着來到丙區十八號前。

看到那片黑色印記時,陳石頭的臉色變了。

“這是……”他蹲下身,湊近看,但又不敢靠太近,“魔紋?”

“魔紋?”林縛第一次聽到這個詞。

“魔道修士用來記錄、封印或者溝通的特殊紋路。”陳石頭說,“但怎麼會出現在隱息草上?隱息草是最普通的毒草,本不具備承載魔紋的條件……”

他伸出手,懸在葉片上方,隔空感受着什麼。幾秒後,他的表情更加凝重。

“它在吸收周圍的靈氣……不對,不是靈氣,是某種更陰暗的東西。”陳石頭收回手,“你在附近有沒有發現別的異常?”

林縛想了想:“那道溼痕經過這裏,但離這株隱息草還有七八尺的距離。”

陳石頭站起身,走到溼痕旁邊,蹲下檢查。他沿着溼痕來回走了幾趟,最後停在離隱息草最近的地方——那裏有一個淺淺的凹坑,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這裏停留過。

凹坑裏的泥土顏色特別深,幾乎發黑。陳石頭用木片刮了一點,湊到鼻尖聞了聞,立刻皺起眉。

“屍氣。”他說,“而且很重。”

他站起身,看向甲區方向。

“今晚你早點回屋。”陳石頭對林縛說,“聽到任何動靜都別出來。這道魔紋……我得查查是什麼。”

“怎麼查?”林縛問。

陳石頭沉默了一會兒。

“我去找個人。”他說,“但需要時間。在這期間,你離這株隱息草遠點,也別讓任何人靠近——尤其是甲區的人。”

林縛點頭。他看着那株隱息草,黑色的魔紋在陽光下微微反光,像是活的,在緩慢蠕動。

上午剩下的時間,陳石頭一直在園子裏轉悠,檢查每一株毒草。林縛繼續澆水,但心裏總惦記着那道魔紋和溼痕。

午時除蟲時,他特意繞開丙區十八號,從另一邊開始。今天的蟲害比昨天少,只發現了幾只蝕骨蟻,很快就被驅蟲粉趕走了。

工作結束後,林縛去菜地摘菜。菜地裏那幾棵被蟲子啃過的青菜已經枯萎了,他拔掉扔到一邊,重新種上新的種子。

正彎腰鬆土時,身後傳來一個怯生生的聲音。

“那個……需要幫忙嗎?”

林縛回頭,看到一個瘦小的少年站在籬笆外,大約十三四歲,穿着破舊的記名弟子灰衣,臉上髒兮兮的,但眼睛很亮。

“你是誰?”林孚問。

“我叫小豆子。”少年說,“住西邊那片窩棚區的。聽說毒草園新來了個師兄,我……我來看看。”

他的眼睛不時瞟向菜地裏的青菜,喉嚨動了動。

林孚明白了——這孩子餓了。

他摘了幾片嫩葉,又從懷裏摸出半塊餅,一起遞過去。

小豆子眼睛一亮,但沒立刻接。

“我、我沒東西換……”他小聲說。

“不用換。”林孚說,“請你吃的。”

小豆子這才接過,狼吞虎咽地吃起來。他吃得很急,差點噎着,林孚從井裏打了瓢水遞給他,他才緩過來。

“謝、謝謝師兄。”小豆子抹抹嘴,有些不好意思,“我已經兩天沒吃東西了。這個月的貢獻點全換了辟谷丹給妹妹,我自己……”

他沒說完,但林孚懂了。魔門裏,像小豆子這樣的記名弟子太多了——資質差,沒背景,只能掙扎求生。

“妹多大了?”林孚問。

“十一歲。”小豆子說,“身子弱,總是生病。我得攢貢獻點給她換藥,但……太難了。”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頭也垂了下去。

林孚看着這孩子,心裏有些發酸。他想起了上一世死在亂葬崗的自己——同樣絕望,同樣掙扎。

“毒草園這邊,有時候會有多餘的菜葉子。”林孚說,“你要是不嫌棄,可以經常來拿點。”

小豆子猛地抬頭,眼裏閃着光。

“真的嗎?”

“真的。”林孚說,“但有個條件——別告訴別人。來的時候小心點,別讓其他人看見。”

小豆子用力點頭:“我明白!謝謝師兄!真的謝謝!”

他又說了幾句感謝的話,然後小心翼翼地把剩下的菜葉和餅包好,揣進懷裏,匆匆離開了。

林孚看着他瘦小的背影消失在籬笆外,心裏五味雜陳。

在魔門這種地方,一點善意可能就救了一條命。

但也可能,給自己帶來麻煩。

他搖搖頭,繼續整理菜地。

下午,陳石頭出去了。臨走前他交代林孚,看好園子,尤其是丙區十八號那株隱息草。他要去外門找一位懂魔紋的老弟子,可能需要一兩個時辰才能回來。

林孚一個人待在園子裏。他先檢查了一遍所有毒草,記錄下每株的狀況,然後開始修補南邊的籬笆——那裏有幾木樁被蟲蛀了,需要換掉。

到一半時,他聽見甲區那邊傳來聲響。

是陶器碰撞的聲音,還有低低的呻吟。聲音很微弱,但在寂靜的下午格外清晰。

林孚停下手裏的話,看向甲區。黑布紋絲不動,但聲音確實是從裏面傳出來的。

他猶豫了幾秒,放下工具,輕手輕腳地朝甲區走去。他沒打算進去——陳石頭和阿苦都警告過他,甲區是禁地。但他想靠近一點,聽聽裏面到底在發生什麼。

在距離黑布還有三丈遠的地方,他停下了。這裏有一叢茂密的“鬼面菇”,正好可以遮擋身形。他蹲下來,透過菌蓋的縫隙往那邊看。

黑布掀開了一角。

阿苦從裏面走出來。他今天看起來更憔悴了,臉色蒼白得像紙,走路時腳步虛浮,幾乎是在拖着腿移動。他手裏端着一個木盆,盆裏裝着暗紅色的液體,散發出濃烈的腥甜味。

他走到甲區外的一塊空地上,蹲下身,開始用刷子蘸着液體,在地上畫着什麼。

林孚眯起眼,仔細看。

阿苦畫的是一種復雜的紋路——彎彎曲曲的線條,交錯纏繞,最後形成一個不規則的圓形。紋路和隱息草葉片上的魔紋有幾分相似,但更復雜,更完整。

畫完後,阿苦放下刷子,從懷裏掏出一個小布袋,從裏面倒出一些粉末,撒在紋路上。粉末是灰白色的,接觸到液體後立刻發出嗤嗤的聲響,冒起白煙。

白煙沒有散去,而是凝聚在半空,慢慢形成一個模糊的人形。

阿苦跪在地上,對着那人形磕了三個頭,嘴裏念念有詞。因爲距離太遠,林孚聽不清他在念什麼,但能看見他的身體在發抖,眼淚順着臉頰流下來。

過了大約一刻鍾,白煙散去,紋路也涸了,在地上留下一道暗紅色的印子。阿苦站起身,用腳把印子抹平,然後端起木盆,搖搖晃晃地走回甲區。

黑布落下,一切恢復平靜。

林孚蹲在鬼面菇後面,心髒跳得很快。

那是什麼儀式?

阿苦在祭拜誰?

爲什麼魔紋會出現在隱息草上?

這些問題在腦子裏打轉,但他找不到答案。

他站起身,準備離開,腳下卻踩到了什麼硬物。低頭一看,是一塊黑色的石頭,半個拳頭大小,表面光滑,在陽光下泛着金屬般的光澤。

他撿起來,石頭很輕,握在手裏有種溫熱的觸感。翻過來看,背面刻着一個字——字跡很潦草,但他認出來了。

“苦”。

是阿苦的東西嗎?

林孚猶豫了一下,把石頭揣進懷裏,快步離開甲區邊緣。回到木屋時,陳石頭還沒回來。他坐在桌邊,拿出那塊石頭仔細看。

石頭除了那個“苦”字,沒有其他紋路。但握久了,那種溫熱的感覺越來越明顯,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裏面流動。

他把石頭放在桌上,翻開記錄冊,開始記錄今天的觀察。寫到丙區十八號時,他停頓了一下,然後詳細描述了魔紋的變化,包括它現在的形狀、顏色、大小。

寫完後,他合上冊子,看向窗外。

太陽開始西斜,園子裏的光線變得柔和。毒草們在晚風裏輕輕搖晃,葉片反射着金色的餘暉。如果不考慮那些隱藏的危險,這畫面甚至有幾分寧靜。

但林孚知道,寧靜只是表象。

就像隱息草上的魔紋,就像半夜出來的溼痕,就像阿苦那個詭異的儀式——毒草園的秘密,正在一點點浮出水面。

而他現在要做的,就是在這些秘密徹底暴露之前,找到自保的方法。

他從懷裏掏出那本《毒草圖鑑》,翻到隱息草那一頁。上面只寫了最基本的習性和用途,沒有任何關於魔紋的記載。

他想了想,又翻到書的後半部分——那裏是陳石頭手抄的一些筆記,字跡比前面工整許多。

一頁一頁翻過去,大多數是關於毒草栽培的技巧,比如如何判斷土壤溼度,如何調配驅蟲粉,如何收集不同毒草的汁液。

翻到最後一頁時,他看到了一行小字,寫在頁腳,幾乎看不清。

“魔紋現,生機轉。隱息草若生異變,或可掩蓋氣息,或可溝通幽冥。慎之。”

林孚盯着那行字。

溝通幽冥?

是什麼意思?

他想起阿苦那個儀式,想起白煙凝聚成的人形,想起隱息草上的魔紋。

一個念頭在腦子裏慢慢成形。

難道……隱息草的異變,和阿苦的儀式有關?

他在祭拜某個已經死去的人?

而隱息草,成爲了某種……通道?

林孚感覺一股寒意爬上脊背。

如果是這樣,那甲區裏藏着的東西,可能比他想象的更可怕。

他把圖鑑合上,放回懷裏。窗外,天色漸漸暗了。陳石頭還沒回來。

林孚起身,走到門口,看向園子深處。丙區十八號那株隱息草在暮色裏看不真切,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

但他能感覺到——有什麼東西,正在那裏醞釀。

夜快來了。

而今晚,可能不會太平。

同一時刻,外門坊市。

陳石頭站在一個破舊的攤位前,攤主是個瞎眼的老頭,穿着髒兮兮的灰袍,正低着頭擺弄手裏的一串骨珠。

“隱息草,生魔紋。”陳石頭說,“黑色的,邊緣泛紫,形狀像扭曲的文字。見過嗎?”

瞎眼老頭抬起頭,空洞的眼窩對着陳石頭的方向。

“魔紋……”他喃喃,“黑色的,泛紫……小子,你在哪兒看到的?”

“毒草園。”陳石頭說,“一株普通的隱息草上。”

老頭沉默了一會兒,骨珠在指間轉動,發出咔噠咔噠的聲響。

“那不是魔紋。”老頭終於開口,“是‘喚魂印’。”

“喚魂印?”

“一種邪術。”老頭說,“用死者的骨灰、生者的精血,加上特定的草藥汁液,繪制成印,可以短暫喚回死者的殘魂。但需要載體——通常是死者的遺物,或者生前接觸過的東西。”

他頓了頓:“隱息草本身有吸收氣息的特性,如果正好種在死者埋骨處,或者沾染了死者的氣息,就可能成爲載體。”

陳石頭的臉色變了。

“能看出是誰的魂嗎?”

“看不出來。”老頭搖頭,“但喚魂印出現,意味着附近有死人——而且是死得不甘心的人。殘魂不散,才會被召喚。”

他湊近一些,壓低聲音:“小子,毒草園最近死過人嗎?”

陳石頭沉默。

孫小二。三個月前。

還有更早的那些,他記不清名字的弟子。

“死過。”他說。

“那就對了。”老頭靠回椅背,“有人在用喚魂印召喚那些死者的魂。但這麼做很危險——殘魂沒有理智,只有執念。招來了,送不走,就會變成怨靈,附在最近的活物上。”

他頓了頓:“你那株隱息草,現在什麼狀態?”

“魔紋在擴大。”陳石頭說,“一夜之間就擴散了半個葉片。”

老頭的表情嚴肅起來。

“那說明魂已經快招來了。”他說,“小子,我給你個建議——趁現在,把那株草燒了。連拔起,用符火燒成灰,然後埋到十丈深的地下。”

“如果……不燒呢?”

“不燒?”老頭笑了,笑容很冷,“那就等着看吧。等魂招來了,附在草上,那株隱息草就會變成‘怨魂草’。靠近它的人,會被殘魂的執念影響,輕則瘋癲,重則……被奪舍。”

陳石頭握緊了拳頭。

“有沒有辦法阻止?”

“有。”老頭說,“找到施術的人,打斷儀式。或者,找到殘魂生前的執念是什麼,完成它,讓它自願消散。”

他從攤子底下摸出一個小布袋,扔給陳石頭。

“這裏面是三張‘鎮魂符’,暫時能壓制魔紋擴散。一張能用三天,三張九天。九天內,你必須解決問題。否則……”

他沒說完,但陳石頭懂了。

“多少錢?”陳石頭問。

“十塊下品靈石。”老頭說,“或者,你幫我辦件事。”

“什麼事?”

老頭湊近,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毒草園的趙執事,最近在收集‘陰髓蠱’的材料。我要知道,他收集到哪一步了。”

陳石頭瞳孔一縮。

“你爲什麼……”

“別問爲什麼。”老頭打斷他,“你只要告訴我,是或否。這交易,你做不做?”

陳石頭沉默了很久。

最後,他點了點頭。

“做。”

老頭笑了,露出殘缺的黃牙。

“那就這麼說定了。”他把布袋推過來,“九天。九天後,我要知道答案。”

陳石頭接過布袋,揣進懷裏,轉身離開。

老頭看着他遠去的背影,空洞的眼窩轉向毒草園的方向。

“喚魂印……趙元啊趙元,你到底想什麼?”他低聲喃喃,“那些死去的弟子,他們的魂,你也敢碰?”

他搖搖頭,繼續擺弄手裏的骨珠。

坊市裏人來人往,喧鬧依舊。

但有些暗流,已經開始涌動。

毒草園。

陳石頭回來時,天已經完全黑了。林孚正在屋裏點燈,看到他回來,立刻站起來。

“陳師兄,怎麼樣?”

陳石頭沒說話,從懷裏掏出那個布袋,打開,取出三張黃色的符紙。符紙上用朱砂畫着復雜的紋路,在燈光下泛着微弱的紅光。

“這是鎮魂符。”陳石頭說,“能暫時壓制魔紋擴散。但只有九天時間。”

他把符紙遞給林孚一張。

“貼在隱息草旁邊的地上,別碰到草。貼好後立刻退開,別停留。”

林孚接過符紙,入手有種溫熱的觸感。他跟着陳石頭來到丙區十八號前,借着月光,能看到隱息草葉片上的魔紋在黑夜裏散發着微弱的紫光,像一只半睜的眼睛。

陳石頭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符紙貼在離隱息草部半尺遠的地方。符紙接觸泥土的瞬間,上面的朱砂紋路突然亮了一下,然後迅速暗淡,融入泥土中。

幾乎同時,隱息草葉片上的紫光減弱了,魔紋的擴散似乎停滯了。

“有效。”陳石頭站起身,“但只能維持三天。三天後要換一張。”

他看着林孚:“這幾天,你離這株草遠點。澆水除蟲都繞開,記錄時也別靠近,遠遠看一眼就行。”

林孚點頭:“明白。”

兩人回到木屋。陳石頭坐在桌邊,臉色很凝重。

“陳師兄。”林孚猶豫了一下,“那個魔紋……到底是什麼?”

陳石頭看了他一眼,沉默了很久,似乎在猶豫該不該說。

最後,他還是開口了。

“是喚魂印。”他說,“有人在召喚死者的殘魂。而隱息草,成了載體。”

林孚心裏一沉。

“死者……是誰?”

“不知道。”陳石頭搖頭,“但毒草園最近死過的弟子,只有孫小二。更早的……太多了,記不清。”

他頓了頓:“但不管是誰的魂,被召喚出來都不是好事。殘魂只有執念,沒有理智,會附在最近的活物上——可能是那株草,也可能是……人。”

林孚想起了阿苦那個儀式,想起了白煙凝聚成的人形。

“是甲區的人在施術嗎?”他問。

陳石頭沒有直接回答。

“這幾天,夜裏別出門。”他說,“不管聽到什麼聲音,看到什麼光,都別出去。門窗關好,我會在屋裏貼幾張辟邪符。”

他從布袋裏又掏出幾張符紙,開始在屋裏貼——門上一張,窗戶上一張,床頭一張。每貼一張,符紙都會微微發亮,然後暗淡下去。

貼完後,屋裏似乎多了某種無形的屏障,空氣都變得凝重了些。

“陳師兄。”林孚忽然問,“你爲什麼幫我?”

陳石頭貼符的動作停了。

他轉過身,看着林孚。

昏黃的燈光下,他的表情有些模糊。

“因爲孫小二死的時候,我沒能幫他。”陳石頭說,“那時候我以爲,只要守規矩,不惹事,就能活下去。但我錯了。在魔門,有時候你什麼都不做,也是在作惡。”

他走到桌邊坐下。

“你和小豆子的事,我知道了。”他說,“那孩子今天下午來的時候,我在遠處看着。你沒趕他走,還給了他吃的。”

林孚一愣:“你……”

“毒草園就這麼大,什麼事我都知道。”陳石頭說,“包括你扔了趙執事的糕點,包括你發現了那道溼痕,包括你在甲區外面偷看——我都知道。”

他頓了頓:“但你和小豆子的事,讓我覺得……你或許和他們不一樣。”

“他們?”

“那些來毒草園的人。”陳石頭說,“大多數人,要麼像孫小二一樣天真,要麼像其他人一樣麻木,要麼像趙執事一樣……殘忍。但你不一樣。你警惕,但不冷漠。你小心,但不算計。你在努力活下去,但又沒完全丟掉良心。”

他笑了笑,笑容有些苦澀。

“在魔門,這樣的人很少。少到……我想幫你活下來。”

林孚沉默了很久。

最後,他說:“謝謝。”

陳石頭擺擺手:“別急着謝。九天時間,我們要弄清楚是誰在施術,召喚的是誰的魂,爲什麼要這麼做。然後,解決它。”

“怎麼查?”林孚問。

“從阿苦開始。”陳石頭說,“他是甲區唯一會出來的人,也是唯一可能知道內情的人。但接近他要小心——他是趙執事的人,而且……他可能不是活人。”

“不是活人?”林孚心裏一驚。

“只是一種感覺。”陳石頭說,“他的氣息很奇怪,像活人,但又不像。而且他的眼睛……太淨了,淨得像是什麼都沒有。”

林孚想起了阿苦空洞的眼神。

“明天,我會找機會和他說話。”陳石頭說,“你繼續做你的事,但要更小心。趙執事那邊,應該已經注意到異常了。”

他站起身,走到門口,看向外面的黑夜。

園子裏一片寂靜,連蟲鳴都沒有。

只有風穿過籬笆的嗚咽,和遠處隱約的低語。

“今晚不會太平。”陳石頭低聲說,“早點休息吧。養好精神,明天還有硬仗要打。”

林孚點頭,走到床邊躺下。陳石頭吹滅油燈,屋裏陷入黑暗。

只有那幾張辟邪符,在黑暗裏散發着微弱的紅光,像是黑夜裏的眼睛。

林孚閉上眼睛,意識沉入深處。

輪回典懸浮在那裏,靜靜攤開。

第一頁上的字跡清晰可見。

當前輪回:第一世(重生)

死亡次數:1

剩餘輪回:99

他看着那些數字,深吸一口氣。

這一次,他不僅要活下去。

還要弄相。

窗外,風更大了。

遠處,低語聲漸漸清晰。

像是很多人在說話,又像是一個人在重復同一句話。

聽不清內容。

但那種哀怨,那種不甘,透過夜色傳來,讓人脊背發涼。

夜還很長。

而有些東西,已經開始蘇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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