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那道凝聚了許寧全部意志、混合了自願之血與古物最後淨化意念的淡金色細線,如同刺入濃稠墨汁的一縷微光,沒入了穹頂那團蠕動膨脹的黑暗“影核”。

瞬間,萬籟俱寂。

狂暴傾瀉的雨聲、‘林晏’失控的嘶嚎、骸骨摩擦的怪響、甚至許寧自己沉重的心跳和喘息聲,都在這一刻被一種絕對的、令人窒息的靜默所取代。

時間仿佛被無限拉長,又像是在這一刹那徹底凝固。

“影核”的蠕動停止了。

那不斷變幻、散發出無盡惡意的黑暗團塊,像被按下了暫停鍵,僵在半空。緊接着,從被淡金色細線擊中的那個微小“點”開始,一圈圈肉眼可見的、如同水波漣漪般的暗金色波紋,由內而外,無聲無息地擴散開來。

波紋所過之處,那純粹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線的黑暗,開始變得……“稀薄”。不是消散,而是像被某種無形的力量從內部“中和”或“淨化”。黑暗褪去,露出一種混沌的、灰蒙蒙的底色,其中閃爍着的無數痛苦人臉和抓撓的手臂虛影,發出無聲的、最後的尖嘯,然後如同泡沫般接連破碎、湮滅。

這個過程寂靜無聲,卻比任何驚天動地的爆炸更令人心神震撼。那是存在層面的“抹除”,是無數扭曲意念和沉積怨念的終極瓦解。

“不……不可能……”一個澀、扭曲、仿佛由無數個聲音疊加而成的嘶鳴,從“影核”內部(或者說,從整個溶洞的空間)震蕩開來,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怒和……恐懼? “血親……自願……淨化之念……古老的守護……怎麼會……”

它的聲音越來越微弱,越來越渙散。隨着暗金色波紋的擴散,“影核”的體積在迅速縮小,顏色也從濃鬱的黑暗變爲淺灰,最後幾乎透明,只剩下一團朦朧的、不斷逸散的霧氣。

許寧站在石台上,仰着頭,保持着指尖前伸的姿勢,一動不動。他感覺自己的身體和靈魂都像是被抽空了,極度的疲憊和一種奇異的“空虛感”席卷而來,但與此同時,一種前所未有的“輕鬆”和“潔淨”感,也從心底深處緩緩升起。那一直縈繞不散的陰冷、心悸、血脈深處的排斥感,正在飛快地消退。

他成功了?那恐怖的“影噬之詛”核心,真的被……淨化了?

就在這時,下方傳來一聲虛弱的、屬於人類的呻吟。

許寧猛地低頭,看向石台下方。

‘林晏’——或者說,林晏本人——癱倒在溼冷的地面上,身體蜷縮,劇烈地顫抖着,但那雙眼睛,雖然依舊布滿血絲,充滿了極致的疲憊和痛苦,卻已經不再是純粹的黑洞,屬於“林晏”的清明和理智,正在艱難地重新凝聚。她臉上那非人的獰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生理性的痛苦和一種劫後餘生的茫然。

控制她的“影子”,隨着“影核”的瓦解,似乎也失去了力量來源,正在從她體內剝離或消散!

“林晏!”許寧踉蹌着跳下石台,奔到她身邊,小心地扶起她,“你怎麼樣?”

林晏的眼神聚焦在他臉上,看了好幾秒,才仿佛認出了他是誰。她的嘴唇翕動,發出極其微弱的聲音:“……結束……了?”

“好像……是的。”許寧點頭,聲音同樣沙啞不堪,“那東西……正在消失。”

林晏艱難地轉頭,看向穹頂。那裏,最後一絲灰霧正在空氣中嫋嫋消散,再無痕跡。溶洞內那股令人窒息的精神污染和陰冷氣息,也隨之蕩然無存。雖然依舊破敗、溼、充滿骸骨,但那種源自邪惡核心的“活性”和“惡意”已經消失了。這裏,現在只是一個普通的、 albeit 恐怖的歷史遺跡。

她長長地、長長地舒出了一口氣,仿佛要將積壓在腔裏數十年的恐懼、痛苦和絕望,全部吐出來。眼淚無聲地從她眼角滑落,混合着臉上的雨水和污漬。

“……謝謝。”她閉着眼,輕聲說,這兩個字仿佛用盡了她最後的力氣。

許寧沒有說話,只是扶着她,讓她靠坐在一塊相對燥的石頭上。兩人就這樣靜靜地坐着,聽着頭頂漸漸減弱的雨聲,感受着劫後餘生的平靜,以及深入骨髓的疲憊。

過了許久,林晏才再次開口,聲音依舊虛弱,但邏輯清晰了許多:“‘影核’……是詛咒的核心,也是所有‘影子’的力量源泉和意識連接點。它被淨化,依附於它的‘影子’,包括控制我的那個,還有外面那兩個警察體內的,應該都會逐漸消散,恢復神智,或者……直接昏迷。但這個過程可能需要時間,而且他們被侵蝕的程度不同,可能會有後遺症。”

她頓了頓,看向許寧手中已經化爲灰燼的金屬薄片殘留:“那張金屬片……是你父親留下的最後守護。上面凝聚了他殘存的、對抗詛咒的意念,也記錄了他調查到的部分真相和警告。它需要許家直系血親的‘自願之血’和堅定的‘淨化之念’才能激活。你做到了。”

許寧看着指間沾着的、已經黯淡的血跡和灰燼,心情復雜。父親許衛國,那個雙手沾滿鮮血的精神病連環手,在生命的最後或瘋癲的間隙,竟然留下了這樣一件東西?是懺悔?是自救?還是對後代最後的、扭曲的保護?

“你……真的是我妹妹?”許寧問出了這個盤旋已久的問題。

林晏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絲苦澀:“同父異母。我母親……是他發病前認識的,後來被他拋棄,精神也出了問題。我從小被寄養,輾轉知道了一些關於他的可怕傳聞,也隱約感覺到自己精神上的‘不對勁’。我學心理學,進警隊,一部分是爲了追查真相,一部分……也是想找到控制或解決自己問題的辦法。但我沒想到,詛咒的力量比我想象的更強,潛伏得更深。市局派我來協助調查‘雨夜屠夫’案時,我體內的‘影子’已經開始活躍,它引導我,利用我的專業身份,一方面想找到並控制你這個‘核心祭品’,另一方面也想借機完成最終的儀式。我一直在抵抗,但很多時候……身不由己。對不起。”

她的道歉真誠而沉重。許寧搖了搖頭,不知該說什麼。在這場持續數十年的家族詛咒悲劇裏,每個人都是受害者,也都是某種程度的加害者。

“張建國呢?他是什麼角色?”許寧想起那個被滅門的老人。

“他是我父親當年的工友,也是最早的‘影子’受害者之一,可能被我父親影響,也可能自願參與了早期的某些事情。他知曉部分秘密,但本身意志不夠堅定,被‘影子’深度控制,成了它在現實中的一個重要‘節點’和幫凶。他全家,可能是‘影子’爲了滅口,也可能是儀式需要更多的‘怨念’和‘恐懼’來滋養‘影核’。陳猛隊長……應該是查到了張建國這條線,才遭了毒手。”林晏的解釋解開了部分疑惑。

“那現在……詛咒真的徹底解除了嗎?”許寧最關心這個問題。

林晏沉思了片刻:“‘影核’是核心,它被淨化,詛咒的‘活性’和‘持續感染’能力應該消失了。但已經發生的傷害、已經扭曲的人格、以及那些沉積在特定地點(比如這裏)的負面能量殘留,不會立刻消失。可能需要時間,甚至需要一些後續的清理工作。不過,至少,‘影子’不會再主動產生和擴散了。我們……還有那些被影響的人,應該可以慢慢恢復。”

她看向許寧,眼神復雜:“你的血,你的意志,是關鍵。你打破了循環。”

許寧沉默着。他打破的,不僅僅是這個世界的“許家詛咒”,或許,也打破了原主許寧被注定毀滅的命運。但他自己呢?這個來自異界的靈魂,又將何去何從?

就在這時,他腦海中沉寂許久的系統提示音,終於再次響起,這一次,帶着一種與之前截然不同的、近乎“完成使命”般的平靜語調:

【終極任務:‘淨化或摧毀影核,終結影噬之詛’已完成。】

【線索搜集度:100%。】

【任務綜合評價:S(在極端不利條件下,以微弱成功率完成核心淨化,徹底終結異常事件)。】

【獎勵結算中……】

【獲得積分:1000點。】

【獲得特殊物品獎勵:???(權限提升後解鎖)。】

【獲得稱號:詛咒終結者(微弱精神抗性提升,對異常精神存在威懾力小幅增加)。】

【新手任務:‘雨夜屠夫’連環人案——因核心污染源(影核)被淨化,殘餘‘影子’影響將逐漸消退,案件將進入常規刑偵收尾階段。任務視爲完成。獎勵積分:500點。】

【系統提示:本世界核心異常已處理。系統將進入維護升級狀態,爲期72小時。期間基礎功能(屬性面板、物品欄)可用,任務模塊、分析模塊暫不可用。】

【維護倒計時開始:71:59:59……】

一連串的提示讓許寧有些眼花繚亂。積分暴增,還有特殊物品和稱號?系統要維護升級?這意味着什麼?這個“罪案刑偵輔助系統”,難道不只是爲了這一個案子或詛咒而存在的?

沒等他想明白,溶洞入口方向傳來了嘈雜的人聲和紛亂的腳步聲,還有手電筒的光束晃動。

“下面有人嗎?”

“許顧問?林老師?”

“小心!注意警戒!”

是警方的人!他們竟然找到了這裏?是追蹤周隊李隊的信號?還是別的線索?

許寧和林晏對視一眼。

“該面對的,總要面對。”林晏輕聲道,掙扎着想站起來。

許寧扶起她。兩人互相攙扶着,朝着石階入口處,蹣跚走去。

手電光很快照到了他們,傳來驚訝和警惕的呼喝:“發現目標!兩個人!重復,發現許寧和林晏!狀態……似乎不佳!”

更多的警察沖了下來,看到溶洞內恐怖的骸骨景象,無不倒吸涼氣。當他們看到相互攙扶、渾身狼狽但眼神清明的許寧和林晏時,更是驚疑不定。

帶隊的是趙明遠,他臉色鐵青,眼神中充滿了震驚、憤怒、以及深深的困惑。當他看到林晏也在,並且明顯虛弱但神志清醒時,眉頭皺得更緊了。

“趙局,”許寧率先開口,聲音平靜,“‘雨夜屠夫’案,還有陳隊的案子,應該可以結了。具體的……我們上去再說。林老師需要醫療救助。”

趙明遠死死盯着他們,目光在他們之間來回掃視,最終,揮了揮手:“先上去!叫救護車!封鎖整個區域!技術科,下來取證!”

許寧和林晏被警察攙扶着,緩緩走上漫長的石階,重新回到雨勢漸歇、天色微明的地面。

祖宅天井裏,站滿了荷槍實彈的警察。周隊和李隊躺在地上,似乎昏迷不醒,但呼吸平穩。

雨,終於停了。東方的天際,泛起了一絲魚肚白。

漫長而血腥的雨夜,似乎真的過去了。

但許寧知道,很多事情,還遠未結束。對警方如何解釋這一切?林晏的身份和問題如何處理?自己這個“穿越者”的未來在哪裏?還有那個即將進入維護升級的、神秘的“罪案刑偵輔助系統”……

不過,至少在這一刻,他活了下來。詛咒被終結了。

他抬起頭,望向那片逐漸亮起的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雨後清冷的、帶着草木泥土芬芳的空氣。

活着,就有無限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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